文人的书信和日记,往往是较为可靠的信息源,其中有不少文人之间的交友掌故,既是某历史阶段的旁注,也是一些人文史料的补白。很多年前,由陆康先生主编的《澹安藏札》一书,其中收录如徐卓呆、严独鹤、丁慕琴、范烟桥、邓散木、赵景深、聂绀弩、潘伯鹰、施蛰存等五十多位友朋故旧致陆澹安(原名澹盦,又名澹庵)的书信,计一百六十余通,其中的文人朋友圈的故事,从书信中可见大略。这一批书信, 有相当一部分是写于20 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特殊时期,所以也反映出那个时代的诸多生活状态。在陆澹安的往来函札中,可见他与几位苏州的文友关系颇为亲近,如当年被称为苏州文化界“四老”的周瘦鹃、范烟桥、程小青、蒋吟秋,都与澹安及海上几位文人交好,何况居于上海的陶冷月、平襟亚、郑逸梅等,也都是苏州人氏,所以这个“朋友圈”就会比其他的圈更紧密一些。说来这里也有一段趣闻,就是当年为周瘦鹃、陶冷月、郑逸梅三位文人在上海“新雅饭店”(现“新雅粤菜馆”)共同举办生日宴的故事,在坊间曾有不同版本之传说,然而,我们从范烟桥、程小青、蒋吟秋给陆澹安的书信中,皆可见出较接近事实的端倪。那么先重点说说范烟桥。
有“江南才子”之称的范烟桥,其名字在文艺界应该不会太陌生。我只需说出两首由他填词的歌曲,就无人不晓, 如20 世纪三四十年代由周璇演唱而风靡至今的《夜上海》,说它妇孺皆知也并不夸张;还有一首《月圆花好》,那开头第一句“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谁还会说从没听过呢?当然,范烟桥也并不是一位专写歌词的,他多才多艺, 小说、诗词、电影、弹词乃至猜谜等, 无所不擅。还习书画,工行草,写个扇面册页皆不在话下。范烟桥在晚年写过一篇万余字的《驹光留影录》,类似于自订年谱,从中我们可以了解,他出生于吴江同里的书香世家,父亲葵忱公在他七岁那年乡试中举,应该说也非一般的读书人了。儿时的范烟桥其实并不爱读书,父亲授读时他经常逃课,至十三四岁始开笔作文,多也文理不通,字复如涂鸦。后从清末民初的国学名师金松岑学文史小说,才思路渐通,终得文章奥窍。
范烟桥曾于苏州的草桥中学肄业, 这所学校的文艺风气特浓,出了好多名家,如顾颉刚、叶圣陶、吴湖帆、江小鹣、蒋吟秋、郑逸梅等,都先后就读于该校。后来范烟桥也走上了舞文弄墨之路,与学校的影响和个人的趣味取向自然也不无关系。范烟桥原名范镛,字味韶,因为喜欢南宋姜夔的那首《过垂虹桥》中的名句“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第四桥”,故而自号“烟桥”—— 一个别有意味的名字。垂虹桥就在他的故乡吴江,而且姜夔这首小词的最后一句,别本多作“回首烟波十四桥”,但经范烟桥的考证,“十四桥”乃“第四桥” 之误也。垂虹以南第四桥,即甘泉桥, 因旧时桥下有泉,泉水清澈甘冽而得名。昔人有“松江第四桥,风雨不可过”“第四桥下风水恶”,此正说明第四桥下水波浩淼,恰与姜夔的“回首烟波”相合。
对于在文史上的推阐考据,范烟桥素有专长。他平时以读历代的稗史札记为乐,以前自己编报或应朋友所编的杂志写稿,其对文史掌故、乡土风物等题材也尤喜涉笔,先后辑成并出版的就有《中国小说史》《齐东新语》《吴江县乡土志》《三十年文坛交游录》《鸱夷室杂缀》《茶烟歇》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