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济列夫镜
作者 常诚
发表于 2025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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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科济列夫一直都很亢奋,即使七十五岁的生日过了一阵,他依旧不认为自己是已经枯萎的花瓣。当然,他还是不喜欢戴眼镜,透过镜片看到的世界比直接用肉眼看到的虚幻。

科济列夫愤愤地一把扯下那糟糕的眼镜,扔到一旁,不去管它。他来到街道上,六七个孩童正在用雪球狠劲儿砸向别人,被砸中的人暗暗吃痛,又计划着搓出个更大的来。

科济列夫笑笑,不知是讥讽还是怀念。

回到家里,心中原本的兴奋荡然无存。已经是黄昏,他的心脏似乎突然被人用钳子紧紧夹住,动弹不得。他感觉自己一瞬间缩小了数亿倍,却又看见了分外清晰、闪耀的星星。

科济列夫望见无数光束映在他的视网膜之上。他似乎在一刹那间变老了几十岁,厚重的眼皮慢慢垂下,那光芒却仿佛兴奋地开始闪烁。

“尼古拉先生,您来了。”迪克森岛的一所实验室门口,特罗菲莫夫对科济列夫道。

“按道理讲,我已经跟它没有任何关系了。”科济列夫打着哆嗦进入实验室,“再说,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北极圈附近常年低温,更何况现在是冬天,温度常常能达到零下四十七摄氏度左右。再坚挺的枝丫也在这近乎疯狂的利刃的横扫之下,变得怯懦地不敢舞动。

“那是一场意外,先生,您还健在,甚至比以往更健康了。”

“砰——”门被紧紧关上,刚刚飘进来的雪花,像拙劣演出结尾的散花,太假。实验室里有很多仪器,一块宽展的空地上,立着那座数十人高的奇怪装置。

“它们从理论中诞生,到现在已经有四十四年了。”卡兹纳切耶夫和特罗菲莫夫一起接手了此项目。

“今天是12月27日,是第七天了,抱歉我来得这么晚。”科济列夫看见他们感到欣慰,又有些遗憾。

“怎么会,刚好我们要开展一个更加扑朔迷离的实验,这个实验至少需要两名实验者,其中一位需要在这儿,另一位在新西伯利亚。哦,尼古拉先生,听闻您还从未体验过基于您的理论设计的科济列夫镜……”

“正有此意,弗莱尔。还有,不必再称我为先生了,我早在这七年里成就了新的自我,就像忒修斯之船。”他还是他吗?他自己也无法确认,只是渐渐对许多事情都失去了兴趣。

科济列夫镜的结构其实相当简单,它是一块竖直放置的铝制长凹面镜。如果俯视,它会呈现像鹦鹉螺的壳一样的螺旋状,在最中央的空位上一般放有一把椅子,有时也会放置其他的实验设施,例如指南针。

以科济列夫的看法,铝比玻璃能够更好地反射辐射,让辐射最终集中在几何中心上,而实验者就将坐在这儿,从效果上来讲,也算是变相地放大了辐射——包括生命体自身产生的辐射和他认为的时间辐射。假如将装置顺时针转动一圈半,时间辐射就会从装置的缺口进入,从而达到让实验者处于时空连续体的多个点上的效果——他可以同时感知到过去、现在和未来。

假设我们正处于时间长河的某一段落的岸边,眼前的地方代表现在,那么对我们而言,身后已然走过的河段仍然存在,远处未曾到达的我们称为未来的地方也不能算作没有。也就是说,过去、现在、未来三者同时存在。当然,这个理论在一些人看起来无异于痴人说梦,但在另外一些人眼里,比如说那些曾经深信它的人那儿,这个想法就像宝藏一样蕴藏着无穷无尽的财富、彻底称霸的苏维埃联盟以及更多的东西,否则科济列夫镜学说就不会被他们列为最高机密。而据一些从官方流出来的消息说,在1976年的秘密实验过程中,科济列夫成功用此镜的原型将时间在微观层面上扭曲了近十秒。

1

科济列夫愣了几分钟,才缓步迈向其中一个镜子。就在距离镜子一两米时,科济列夫感觉到某种恐惧感油然而生,他使劲晃了晃脑袋。依旧觉得不真实,像长河末端有巨大的光芒在闪烁着向他逼近。

到镜子的缺口处往里望去,科济列夫看不见螺旋的末端。内层泼墨合金映照出他的身体,但显然高了一头。他刚踏入一步,脚下的地球便仿佛瞬间消失了,太阳正在用引力的绳子把他拉入怀里。转头望去,太阳竟成了钳子的形状。

“哦,不!”科济列夫惊呼一声,随即撤回了脚步,“好吧,似乎我并不适合。”

2

“麦勒,你要去哪儿?”这是柯罗廖夫的妻子。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要去南部。”

“今天的天气糟糕透了,改天再去吧。”妻子脸上比冻伤更多的,是对丈夫的担心。

“不了,这很重要。”语音未落,柯罗廖夫就出了门。汽车是先前许久就启动好了的,他除去把手上浅浅的冰,即刻出发。

路途不远,但除他外没有任何一辆车。他笑了,他的行为简直是可笑!他甚至怀疑自己得了神经病,因为这怎么看都不是一名医生该做的事。

他第一眼看到科济列夫镜时,就有一种特殊的熟悉感,呼之欲出,却又停在路口。两年后他才又一次觉察到这种感觉,而那是他到美国第一次见到电脑时。以他的观察,任何人都不能在一开始长时间地处于科济列夫镜内或附近,不仅出于心理上的恐惧,还有本能的不适。

柯罗廖夫是最初一批实验者中的一员,实验者共约有1400人。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第一次进入科济列夫镜的见闻。

尽管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刚一靠近就行动僵硬。他尝试过闭上眼睛,可恐惧以排山倒海之势透过名为“感知”的城墙,狠狠地撕扯着他灵魂的一角,闭上眼睛毫无用处。柯罗廖夫不得不把眼睛再次睁开,他发现自己似乎来到了一条永远拐弯的走廊。走了很久,久到他目光呆滞,柯罗廖夫才终于见到了一把椅子。他突然腿一软,跪倒在椅子前,用手支撑着,才勉强坐上了椅子。

一旁还放着指南针,不过它的指示方向是错误的,像三颗恒星组成的系统,没有规律。

在适应了几个小时后,他周围渐渐出现各种奇怪的符号,不断闪烁,像是一个个不断发出邀请的陷阱。后来他知道那些是苏美尔文明的语言符号。几乎是在一瞬间,柯罗廖夫便处于傍晚乡下的一处马厩,有个孩子正在给那些马添加饲料。他很快意识到,那个孩子就是小时候的自己。

本文刊登于《科幻世界》2025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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