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本期“世界科幻”来自美国科幻小说家斯坦利·格劳曼·温鲍姆(Stanley Grauman Weinbaum,1902—1935年)。他最知名的作品是《火星奥德赛》①。该篇被阿西莫夫誉为“改变了科幻小说后续写作方式的三部小说”之一。温鲍姆的代表作还有《梦之谷》《泰坦上的飞行》等。他在2008年获得科德怀纳·史密斯再发现奖②。
由于温鲍姆的早逝,他毕生所写作的篇章并不算多。本篇在其中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在虚拟现实技术(VR)、增强现实技术(AR)和以Vision Pro为代表的头戴式显示器如火如荼发展的当下,如果我们回溯历史,会发现人类第一篇对此类技术与设备进行详尽地想象与描述的小说,正是温鲍姆写于1935年的这篇《皮格马利翁的眼镜》。
“但什么是现实呢?”小矮人似的男人问道。他指向中央公园附近高耸的楼群,灯火通明的窗口。它们看上去像是无数照耀克罗马农人③之城的洞穴之火。“一切都是梦,一切都是幻觉。我是你的幻象,你也是我的幻象。”
丹·伯克浑身酒气,迷迷糊糊、一脸不解地呆望着他那娇小的同伴。他有些后悔,如果刚才没有冲动地离开聚会,也没有跑来公园里透气,就不会遇上这个侏儒似的疯老头了。可话说回来,他没法不离开。聚会一场接着一场,全都大同小异,事到如今,连克莱尔和她那修长的脚踝都无法让他驻足。他心头涌起一阵愤怒,想立刻跑回家去——不是回酒店,而是回芝加哥,回到贸易委员会那种相对平静的地方。不过无所谓,反正他明天就要走了。
“你喝酒,”胡子拉碴的小家伙接着说,“是为了把梦变成现实。难道不是吗?人只做两种梦,要么幻想美梦成真,要么幻想大仇得报。你喝酒是为了逃避现实,但讽刺的是,现实也只不过是一场梦。”
“疯子!”丹又在心里骂道。
“或者,”对方总结道,“正如哲学家伯克利所言。”
“伯克利?”丹重复了一遍,头脑变得清晰了一点,记起了大二那年的初级哲学课,“伯克利主教,是吗?”
“看来你知道他咯?唯心主义哲学家,没错吧?他认为我们并没有看到、感觉到、听到、品尝到物质,只是产生了看到、感觉到、听到、品尝到物质的感觉。”
“我——好像想起来一点了。”
“哈!但感觉是精神现象,只存在于意识中。那么,这样一来的话,我们怎么知道物质本身是不是也只存在于意识当中呢?”他再次朝灯火辉煌的楼群挥了挥手,“你并没有看到那面砖石墙,你只是有那种感觉,一种看到的感觉。现在你理解了吧。”
“可我们看到的东西是一样的。”丹反驳。
“你怎么知道我看到了?就算你知道我说的红色不是绿色,你能通过我的眼睛去看吗——就算你知道这些,你怎么确定我不是你的一个梦呢?”
丹大笑起来。“当然了,人人都是无知的。你只是通过五感获取信息,然后做出猜测,猜错了就得付出代价。”他思路清晰,只是还有点头痛。“听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可以把现实说成幻觉,这很容易。但如果你的朋友伯克利是对的,为什么你不能把梦变成现实呢?如果正着能行,反过来也一样能行。”
他的胡须微微摆动,精灵般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所有艺术家都能做到。”这老头轻声说。丹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
“你不要逃避问题。”他咕哝着,“谁都知道画和实物不一样,电影和生活不一样。”
“但是,”对方喃喃道,“越真实的就越好,对吗?如果一个人能做出一部—— 一部影片——非常真实,以假乱真,你怎么说呢?”
“没人做得到。”
那双眼睛再次诡异地亮起来。“我可以!”他低声说,“我做到了!”
“做到什么?”
“把梦变成现实。”他突然怒不可遏,“蠢货!我把它带来,想卖给韦斯特曼,结果那些影视公司的人怎么说?‘这不够清晰。一次只能给一个人看。太贵了。’蠢货!傻瓜!”
“啊?”
“听好了!我是阿尔伯特·路德维希——路德维希教授。”丹没反应,他继续说道,“你不关心这一点是吗?但是听我说——电影给人带来视觉和听觉,也许我能再加上味觉、嗅觉甚至触觉,但前提是你被故事吸引了注意力。再假设,如果我让你身临其境,进入这个故事呢?你对影子说话,影子会回答你,故事从荧幕上走下来,围绕你展开,你就是故事的一部分。这样算不算把梦变成现实了呢?”
“这不可能,你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不可能?其实非常简单!首先你需要液体正片,然后准备一副神奇眼镜,就是这样。我在含有感光铬酸盐的液体中完成拍摄,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溶液——你明白吗?用化学的方式添加味道,用电子的方式加入声音。影片拍完后,把溶液加到眼镜里——也就是我的电影放映机。溶液经电解后分解,残留的铬酸盐先发生反应,接着,故事、画面、声音、气味、味道都会出现—— 一个完整的感官世界!”
“触感呢?”
“只要你对故事有兴趣,你的大脑也会提供触感。”他听起来已经迫不及待了,“你会亲眼看到的,您贵姓——?”
“伯克。”丹说。“一个骗局!”他心想。可是,一阵冲动从所剩无几的酒劲中乍现。“为什么不呢?”他自言自语道。
他站了起来,身边的路德维希勉强能有他肩膀那么高。真是个古怪的老头,像童话里的小矮人。丹一边想着,一边随他穿过公园,走进附近诸多公寓式酒店中的一间。
他们来到房间里,路德维希在包里一通翻找,摸出一个设备,样子有点像防毒面具,也有护目镜和橡胶嘴儿。丹好奇地检视了一番,长胡子的小教授则拿出一瓶水状液体,在手中摇晃。
“在这儿呢!”他很得意的样子,“我的液体正片,我的故事。拍摄得很困难,可以说是障碍重重,所以故事本身是很简单的,一个乌托邦故事——只有两个角色,外加你一个观众。现在,把眼镜戴上吧。戴上眼镜,然后告诉我韦斯特曼那帮人是多么愚昧!”他将一些液体倒入面具,又将一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拖到桌上的一个装置里。“整流器,”他解释道,“用来电解的。”
“要用上全部液体吗?”丹问道,“如果倒一部分,是不是只能看到故事的一部分?怎么确定是哪一部分呢?”
“每一滴里都有完整的故事,但必须用液体填满整个眼罩。”丹轻轻地戴上眼罩。“那么!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只有窗户和街对面的灯光。”
“当然。但是现在,我要电解了。演出开始!”
一阵混乱过后,丹眼前的液体变成了不透明的白色,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他想把面罩从头上摘掉,可迷雾中显现的画面引起了他的兴趣,一片混沌中,似乎有巨物在蠕动。
渐渐地,画面稳定下来,白色像夏日的薄雾一样散去。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手还放在扶手上,眼前却出现了一片森林。这是怎样一片森林啊!不可思议、超凡脱俗、美不胜收!光洁的树干伸向明亮的天空,古怪得像是来自石炭纪时代。仰头看去,繁叶朦胧,轻轻摇曳,顶部的树冠于青翠中夹杂点点金斑。还有鸟儿——虽然他看不见鸟儿们的身影,但好奇的、可爱的啁啾声环绕着他,清脆悠扬——如精灵空灵的哨音,如仙子轻柔的号角。
他呆坐着,如痴如醉。一段更嘹亮的旋律飘然而至,情绪逐渐高涨,最终走向极致的、狂热的爆发,时而铿锵如金属相击,时而缱绻如忆中之曲。恍惚之间,他忘却了肘下的扶手,忘却了这间陋室,连同老路德维希和尚未平息的头痛,全都抛诸脑后。他幻想自己正独身一人漫步在宜人的丛林中。“伊甸园!”他喃喃自语,音乐声应和着他,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理智忽然回归。“幻觉!”他告诉自己。巧妙的光学装置,但绝对不是现实。他摸索着椅子的扶手,找到了,他紧紧握住。他用脚擦了擦地面,又是一个矛盾之处,眼里看到的是长满苔藓的绿地,脚下感觉到的却是薄薄的酒店地毯。
精灵悠悠的号角中,他闻到一股淡淡的、甜美的香味。他仰起头,看到近旁的树上一朵硕大的深红色花朵正在绽放。远方,一轮微微发红的太阳高高地挂在天际。仙子的交响乐在阳光的照耀下愈发声势浩大,跳动的音符在他心中荡起一阵怀旧的涟漪。幻觉吗?如果是幻觉,那简直真实得让人无法忍受。他宁愿相信,在某处——在梦境的某处,这样可爱的天地是真实存在的。靠近天堂的地方?也许吧。
接着——重重迷雾散开,他捕捉到了一丝颤动,不是摇曳的秀木,而是一道比雾更实在的银色闪光。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一道影子若隐若现地在林中穿行,他紧紧盯着,很快便意识到那是人类。但直到那人走到眼前了,他才发现是个女孩。
她身着一袭半透明的银色长袍,闪耀如星光,一条细细的银色发带束住了额前黑亮的发丝,除此以外没有别的穿戴。她离他仅有一步之遥,光着一双雪白的小脚,踩在林地的苔藓上,深色的瞳孔直直望着他。若有似无的音乐再次响起,她莞尔一笑。
丹的心里乱糟糟的。连这个也是——幻觉吗?她难道不比森林的可爱更具真实感吗?他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耳边却响起一个忐忑的声音。“你是谁?”他说话了吗?这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人,像是高烧时说的胡话。
女孩再次笑了笑。“英语!”她声线柔美,语调却有些奇怪。“我可以说一点儿英语。”她说得很慢、很小心,“我是和——”她迟疑了一下,“我母亲的父亲学会的,他们叫他灰色织工。”
丹的耳边再次响起那个声音。“你是谁?”
“伽拉忒亚,”她说,“我是来找你的。”
“来找我?”丹的声音回应道。
“琉康,就是灰色织工,是他告诉我的。”她微笑着解释,“他说你会和我们待到后天中午。”她斜眼看了看升上天顶的淡淡红日,又向他靠近了一些,“你叫什么名字?”
“丹。”他悄声说,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好怪的名字!”女孩伸出裸露的手臂。“来吧。”她微笑着说。
丹碰触到她伸过来的手,毫不意外地感受到了指尖的温度。他全然忘却幻觉的悖论,对他来说,这不再是幻觉,就是活生生的现实。他好像跟着她走在树荫下的草地上,伽拉忒亚脚步轻盈,他却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看向脚下,发现自己也穿着件银色衣服,赤着足。随着目光的移动,他感到羽毛般的微风吹在身上,脚下传来毛茸茸的苔藓触感。
“伽拉忒亚。”他的声音说道,“伽拉忒亚,这是什么地方?你说的是什么语言?”
她回头望了一眼,笑了,“怎么了?这里是帕拉科斯马呀,我们说的就是帕拉科斯马话。”
“帕拉科斯马。”丹自言自语,“帕拉——科斯马!”十年前的记忆奇怪地浮现出来,他想起了大二希腊语课仅存的一点知识。帕拉科斯马!意思是超越凡间的土地!
伽拉忒亚微笑着看了他一眼。“真实世界很奇怪吗?”她问道,“和你们的影子之地比起来?”
“影子之地?”丹重复了一遍,感到疑惑,“这里才是影子,不是我的世界。”
女孩的笑容也跟着困惑起来。“噗!”她可爱地噘起小嘴,骄横地反驳道,“那我猜,你不是幽灵,我反而是咯!”她大笑起来,“我看起来像鬼吗?”
丹没有说话,一边追随着这位向导的灵巧身姿,一边思索着这些难以回答的问题。奇异的树林变得稀疏起来,树木也矮小了很多。大概走了一英里,潺潺的流水声盖过了怪诞的音乐,他们来到小河滩上。河水湍急而清澈,在白晃晃的日光下,从明亮的水潭流出去,变作叮咚作响的闪闪激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