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篇:惊梦
1
园子里开满了花。春风摇动枝芽,暗香飞过篱栅,不知飘向谁家。
枣红色的院门被推开。小姐一手扶着门框,打眼向里观望,一手提起裙摆,迈步走进园来。丫鬟跟在身后,临门轻巧地一蹦,便也进得园中。
小姐身穿鹅黄底如意镶领的对襟褙子,领口和垂摆上绣着粉绿的辛夷花枝,衣摆下一袭白底宝蓝绣花镶摆的马面裙,点缀着五彩小团花刺绣。再看她的妆容,描眉贴片,粉面桃花,眼波如画;发簪凝琼,顶花边凤,八宝玲珑——翠生生好一副五旦头面。
刘为此时正隐在后台。他没接触过戏曲,丁级账号的运算速度让他不会漏掉任何细节。刘为调用管理员权限,读取这位“小姐”的身份,确认她的“真身”就是克劳德·卡纳维诺,也是丁级账号。
丝竹声起,音韵清丽,勾得刘为心神一漾。伴着曲声,小姐手持折扇,轻翻水袖,左右顾盼。丫鬟手持团扇,忽前忽后,或蹲或立,陪着小姐细数着园子里的画廊金粉、池馆苍苔。
小姐合起折扇,皓腕微翻如雪霁,葱指轻转似柔荑,眉眼里满是欣喜,念道:“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丫鬟点头拍手,念道:“便是。”
杜丽娘和春香都已亮相,接下来要唱那游园伤春的曲子。
【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好姐姐】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翦,呖呖莺歌溜的圆。
杜丽娘将嗓音控制得完美无瑕,一板一眼,吐字收音,尽合尺度。刘为将感知集中在听觉上,品味着她柔婉悠长的唱腔,只道是,哀艳处若春蚕欲死,明媚时如桃花待放。等有空了,再来反串一回杜丽娘,应该也不错,刘为这样想着。直到系统提醒他准备登场时,场景早已变幻为室内。杜丽娘兴尽归家,伏案唱着“山坡羊”准备入梦。
系统提示:“睡魔神”已就绪,己级以上账号可升级为“十二花神”,请在10秒内确认生效。刘为已等候多时,赶紧选择确认。
梦境降临,场景又变幻到园中。十二位白衣仙子翩翩而至,她们洁白的披肩和裙摆上各绣着十二个月份的主司花卉。十二花神将杜丽娘团团围住,一时间裙裾翩跹,花团锦簇。
这十二位花神依托在刘为的账号上。此时他的丁级账号已分为十二辛一己。他将四分之三的意识平分到十二花神身上,悉心环顾着杜丽娘,只见她褙子上的辛夷花枝图案逐一淡去,衣色由黄渐白,雪青镶边。一群彩蝶从四面八方振翅而来,载飞载下,落在杜丽娘的素衣上,嵌入洁白的缎面,逐一化作百蝶图纹样。
六位花神离开杜丽娘,移步到一旁另又围成一圈,刘为定制的小生柳梦梅形象在其中成形——粉白的书生脸,眼眶和印堂扑了面红,眼角眉梢上吊,英气自生;头上一顶玄底银色回纹镶边相公帽,身着一件红梅镶边白色交领道袍,下摆绣凌风绽开的一簇梅花。
刘为抬起右袖,一截碧绿的柳枝已被他掐在手中。
花神纷纷后退,杜、柳二人拱袖遮脸,移步靠近。等到杜丽娘的左手碰着柳梦梅的右手,二人同时放下袖子,抬眼相见。
刘为将全部意识回收到小生柳梦梅的身体里。
他与杜丽娘对视的一瞬间,两个人脸上的妆粉底彩竟然层层褪去;头顶的水纱冠戴,身上的袍衣裙褙,也在顷刻间化作萤火纷飞;十二花神花容失色,身躯碎作浮尘,随风远遁。梅花、杏花、桃花、牡丹、石榴、荷花、凤仙、桂花、菊花、芙蓉、山茶、水仙,十二种花卉从她们衣衫上飘落,一时间,无处依附的花瓣漫天舞动,流离不定的蝴蝶夹杂其中,扇动着五彩的翅膀飞向虚空。
当花与蝶尽数散去,“柳梦梅”已还原成刘为的真实账号,“杜丽娘”也被打回原形。对方是一个短发女孩。只见她瘦小的身躯僵在原地,抬起的手臂缓缓放了下去,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戏里,一双眼睛藏在刘海下,透露出惊惶。
刘为再次调用管理员权限读取她的身份。真身是一个庚级账号,一个陌生的女孩。不是林微。刘为并不意外。
刘为封闭了自己的感官,不再去观察她的反应。不然他总感觉自己在欺负对方。
“由于涉嫌偷帧,你的账号将被锁定,直至被盗账号上传长生殿。”刘为向对方宣告,“你有权申诉,但刚才发生的一切已证据确凿。远景公司保留继续追究你现实责任的权利。”刘为告诉自己不必感到愧疚,于公于私,自己都在做正确的事。她还年轻,还有机会。刘为不再细想,差事已经办完,可以离开这里了。
退出虚境,刘为睁开双眼,好像大梦初醒,感觉头顶昏昏沉沉的,浑身没有力气。之前回收两个戊级账号时,也有这种无力感,但这次更加强烈。他明白,进入虚境并不会使自己变得虚弱,而是当意识回到这副肉身中以后,虚境里那种手眼通天的自在感一下子又受到了束缚。神话里神通广大的孙悟空被戴上紧箍时就是这种感觉吧。仅就这一点,刘为可以理解偷帧的人。那种自在感会让人上瘾。我们是凡人,不是齐天大圣,我们生来就戴着紧箍,只是意识不到罢了。但是当我们发现它可以被摘掉时,就不择手段地去摆脱它,这又错在哪里呢?
2
刘为尝试从躺椅上坐起来,但腰部用力不够,差点儿又躺了下去。田主管从背后推了他一把,总算坐了起来。
“抓到了?”田主管问。
刘为点头。
“是她吗?”
刘为摇头。
“好,辛苦了。”田主管帮刘为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拍了拍他的后背。
刘为摆手笑了笑,从躺椅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办公桌边,又坐了下来。
“刚刚这个是丁级……还差一个丙级账号吧?” 田主管给他递上一杯刚泡好的洋甘菊。
“是的。”刘为接过茶杯,手心感到温热,“等这个案子结了,我再给您一个书面报告。”
凭借成熟的意识上传技术,远景公司开发的虚境系统,淘汰了所有竞争对手,成为全世界唯一的数字虚拟空间,虚境账号也成为十分抢手的资源。刚才刘为抓到的那个陌生女孩,本身拥有庚级虚境账号,通过购买偷帧程序,从一位名叫克劳德·卡纳维诺的高级用户那里,偷取到八分之一的计算资源,得到了一个丁级账号。偷帧行为一旦建立,就很难区分偷帧者和账号本主。刘为得想办法让她在自己面前现出原形,留下证据,才能帮助公司回收被偷走的账号资源。
甲级账号偷一半,得到一个乙级账号,然后拆成一丙一丁二戊销赃,这是一个典型案例。当公司安全部门发现“金苹果”偷帧行为时,被盗账号已多达三十二个。刘为正在跟进的这个账号是最重要的,如果抓捕成功,方法推广开来,就可以追回“金苹果”偷帧案的全部损失,杜绝事件进一步暴露。
“这次我会给你争取更多奖励。”田主管从不食言。
起初,“金苹果”虚境账号强制共享程序是在一个求职论坛上被发现的,发布者的网名叫作伊登。安全部门的同事尝试购买了一个戊级资源的兑换码,居然成功地从一个乙级用户那里偷到了八分之一的帧率。这是极其严重的安全事件,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能在虚境系统里做到偷帧。
在公司上下慌作一团时,是刘为找到了黑客安放在虚境系统底层的钩子函数,使得被盗账号不再增加。作为客服部门的一名技术支持,刘为的立功表现为田主管挣足了面子。由于及时帮助公司止损,他拿到了十万块奖金。
其实,下钩的位置本来就是刘为告诉林微的。
他们俩都是高级客服团队的成员。林微是客户经理,刘为是技术支持。当林微来找他问偷帧的可行性时,刘为还以为只是一次技术探讨,毫不保留地分享了自己的见解。仅仅知道下钩的位置是不够的,还需要破解系统的鉴权算法。在刘为看来,后者几乎是不可能的。没想到林微做到了。
林微说:“你有没有想过,虚境在某种意义上实现了人类永生,我们就像是北欧神话里掌管金苹果的青春女神伊登,为什么不能将金苹果分给更多的人呢?”
刘为反问:“你怎么不说,我们是掌管蟠桃园的弼马温?”
你好土啊,林微笑他。你好中二,刘为也笑她。
偷帧事件被公司发现之后,林微私下找到田主管,主动承认了,她就是伊登。经过一番谈判,林微被田主管秘密开除了,除此以外没有承担任何责任,这要得益于远景公司正在准备被升云集团收购,只能低调地平息事件。从技术上来讲,公司一时没有办法证明是谁在偷帧。领导们又不想让事件暴露给公众,这会严重影响公司的收购价格,毕竟远景公司最宝贵的财富,就是多年以来建立起来的用户信任。
“下次抓捕,应该就是她了。” 田主管说。
“肯定是。”刘为说。这个被盗账号很特别,是林微的杀手锏,她一定会留一份给自己。因为这个账号的主人,正是升云集团的总裁——克劳德。下次抓捕成功,就能排除最大的隐患,同时又能拿到林微偷帧的证据,让她配合公司,更快地回收其他被盗账号。
洋甘菊入口清苦,馥郁的香气很快填满了鼻腔,咽下喉去,舌尖还有回甘。每一口热茶都有不同的微妙滋味,这是虚境里模拟不出来的,也让刘为感觉自己还活着。
“想吃红烧鱼了。”刘为喝完茶,突然说道。林微第一次给他带午饭时,做的就是红烧鲈鱼。
林微会给他带午饭,是因为输了一个赌局。两年前,林微刚刚入职,就发现高级客服的工作其实很清闲。拥有高等级账号的用户反而很少登录虚境,因为现实生活已足够他们忙碌和消遣。这很讽刺,能够买得起高级虚境账号的人,往往会闲置这些资源。工作清闲下来,林微就想玩在线游戏,但是工作时间,公司的防火墙会阻止任何娱乐应用联网。于是刘为跟她打赌,有办法让她在上班时间玩游戏。方法说起来很简单,刘为想办法进入公司的防火墙,将林微电脑的IP地址伪装成田主管的,就能获得随意联网的权限。第二天,刘为吃到了林微的红烧鲈鱼。
“晚上来田姐家吃饭,”田主管又给刘为续上一杯茶,“一会儿让你姐夫去买条鲫鱼。”
自从刘为的母亲上传长生殿后,田主管一直很关照他。长生殿是虚境系统里的一个特殊服务器集群。虚境用户在现实世界中去世后,虚境账号仍然有效,他们的意识可以在长生殿中继续存活。刘为的母亲是在病重时临时购买了虚境账号,才将意识上传到了长生殿。这也是虚境系统的伟大之处。肉身衰亡不过是一条去往虚拟世界的不归路,人的精神不死不灭。
“不麻烦姐夫了。”刘为说,“我点外卖就成。”
“哎,不麻烦。”田主管赶紧解释,“他现在给人当保安了,每天闲得很。”
之前听田主管说起过,她的丈夫其实是在线上赌场当安全员。安全员的工作不是维持治安,而是保护信息安全。田主管的丈夫以前是一家知名保险公司的安全主管,虚境系统上线后,保险业逐渐萧条,他才不得已换了现在的工作。
“其实,晚上约好了要见我妈。”刘为说了实话。
“那行,早点下班回家吧。替我问白老师好。”
刘为的母亲是田主管的高中物理老师,也是班主任。
走出远景科技公司的办公楼大门时,天还亮着。刘为抬起头,天空很蓝,能看到天梯。
一道粗壮的缆线从林立的高楼间伸出,将天空割成两半,另一端一直向南方的空中延伸,看不到尽头。天梯是淡蓝色的,晴朗时勉强能看出它的痕迹,有时还能看到其中闪过幽蓝色的脉冲,那是天梯缆车正在通行。深圳人都很忙碌,他们早已不再抬头去看天梯了,刘为却总能熟练地在天空中找到它的位置。他的父亲就是从那里离开的。不知看了多久,刘为收回目光,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食指上的戒指。那是一个半透明的指环,当中有一个幽蓝色的“G”字图样。算起来,父亲已经离开十年了。那一年,父亲被选为第一批“先驱者”,搭乘“吉甘提克号”星舰,离开了地球。
人行道边的芒果树上挂着青涩的果子。刘为一路闻着清淡的果香,走过园区里设计各异的办公楼,走过曾经熙攘的步行街,走过古老祠堂的青砖灰瓦墙,终于来到了大冲站。天梯的基座矗立在这里,钢铁要塞一般压迫着人们的呼吸。在这里,天梯已不再是空中的一股绳索,而是拔地而起的一座高塔。高塔微微向南倾斜,结实地连接着大地和天空。由此路过的人再也不能忽视它的存在了,他们抬头仰望,仿佛可以看到巨人的国度。
大冲地面站每隔半小时吞、吐一辆双向并行的天梯缆车,这里是地球通往太空的四座交通枢纽之一。大冲站南边的高架轨道直接通往海边的蛇口港,北面的入口则是留给行人的。刘为跟着人流挤进入口,右转通过安检,从自动扶梯下楼,就是深圳地铁1号线。从这里上地铁的乘客都有些疲惫,他们坐好或站稳后,一般会闭上眼睛,上网休闲一下。刘为也闭上眼,激活了脑血管内的纳米受体,接入了互联网。先解决晚餐问题。他给小北发了一条信息,海岸城芦芽馆,点条红烧鲈鱼,小菜随意。
段小北是刘为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小北现在在他二婶开的摄影店里打杂,兼职送外卖。
刘为又去检查了邮箱,有一条新消息,是一封邀请函,制作成考究的牛皮纸信封,煞有介事地封了蜡印——“朔月之夜,魅影之约”——这是假面舞会的邀请。看来传言是真的。回收丁级账号以后,刘为现在已拥有一个丙级账号,而丙级或以上账号都会收到这个邀请。刘为又去浏览了一些假面舞会相关的资料,这是建立在虚境中的唯一一个赌博场所。联盟委员会能够默许它存在,是因为它同时也是一个重要的科研机构。“魅影”指代的是人工智能。在这个领域,往回数三代最成功的人工智能原型——沉香、红孩儿、伽那①——它们都是在假面舞会中训练出来的。假面舞会既是为高级用户准备的赌徒狂欢,也是为人工智能准备的图灵测试。
小北回信了。系统提示,对方申请味觉和嗅觉写入权限。刘为授权后,口中立时涌入一股酒香。这个小北,又让我尝酒,刘为在心里骂道。回信里还有一段语音:“九爷!今晚菜很硬哦,喝两杯啊?”
“随你。”刘为回复完后,开始闭目养神。他又回想起自己是怎么认识小北的。
小学三年级时,段小北转学到刘为他们班里来。小小的个子,圆圆的脑袋,忽闪忽闪的黑眼珠。让人印象最深的是一顶棕色的鸭舌帽,紧紧包裹着他的脑瓜,春夏秋冬,从不摘下。有调皮的孩子作怪,偏要摘下鸭舌帽看看,哪知道露出一头短发后,小北是个很清爽的小男孩。小北也很爱闹,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声喊道:“乖孙子哟,还我帽子,你爷爷我,听不见啦!”
大家这才知道,鸭舌帽是小北的耳朵。
小北的耳朵不好,话也说不清楚,学习更不大灵光。他住在二叔和二婶家,不受管束,一味地调皮。
那时,刘为的父亲工作忙,总是很晚来接他放学。他和小北成了最晚离校的孩子,自然就玩到了一起。放学后,他们在小吃店看电视,竹林里抓虫子,沙坑里刨沙子,直到夕阳落到操场的院墙后面。有一天,玩到天黑,刘为才发现自己忘了拿书包,教室门却已锁了。小北摘下鸭舌帽扔给刘为,撸起袖子就从门顶上的小窗翻了进去,把门给打开了。刘为进去拿了书包,给小北戴上帽子,说谢谢。小北咧嘴一笑,朋友嘛,不说谢谢。
有一天放学后,同学叫住正在打扫卫生的刘为,说班主任胡老师喊他去办公室。刘为有点儿慌,办公室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喊声报告,进了门,就看到小北低着头站在胡老师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弹弓。
刘为认识这把弹弓。他们从其他同学那里搞到了一点雪刃丝,听说是一种航天材料,小北突发奇想,用这种半透明的细丝做了把弹弓,居然十分给力。
愣了半刻,刘为这才看到窗户上的破洞和一地的碎玻璃。
“你是小北的朋友吗?”胡老师问刘为。
刘为愣住了,没有说话。他不明白这和小北打碎窗户有什么关系。
“你看吧,”胡老师又对小北说,“你这样下去,谁愿意跟你做朋友?”
“胡老师,话说得有点过了。我们小北已经知道错啦。”一旁教语文的林老师忍不住劝了一句。
胡老师摆了摆手,让林老师别说话,“老林呐,你不知道,我每天为这孩子操多少心。”
林老师无奈地笑了笑,拎包站起身来,蹒跚着向外走去。林老师经过门口时,刘为不自觉地看了一眼他的裤腿。林老师的双腿是一对假肢。
胡老师接着又对小北一通数落,列举诸多罪状。小北也不反驳,只是从鸭舌帽的帽檐下偷看刘为,最后憋出一句:“阿为是好朋友。”
胡老师这才想起站在一边的刘为,“来,刘为,你大声说,你是段小北的好朋友吗?”
刘为看了看小北,又看了看胡老师,还是没有说话。
“行了,你回去吧。”胡老师不再逼刘为了,又对小北说,“照我说,刘为这样学习好又听话的孩子,会愿意跟你做朋友?”
刘为想说点什么,又咽了下去。
“实话实说嘛。”一只手按在了刘为的肩膀上。刘为回过头来一看,是父亲来了。
感受到父亲手掌的力量和温度,刘为的眼泪掉了下来,终于开口说道:“胡老师,小北是我最好的朋友。”
小北得意地笑了。
刘为的父亲表示,会找人来修窗户,又邀请小北来家里吃晚饭。对于联众集团的副总工程师刘启东,联众小学三年二班的班主任胡老师自然是认得的,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回家的路上,父亲问刘为,还记得你的名字出自哪里吗?刘为背诵道:“人有所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父亲点头,让刘为不用为今天的事感到自责,“你们现在还小,哪些事该做、哪些不该做,对你们来说是很复杂的问题,经历过许多这样的事,才能慢慢成长为一个聪明而又勇敢的人。”
那天的事,段小北可能早已忘了,刘为却永远记得。
3
一路浑浑噩噩地到了家。刚进家门,刘为就躺进终端椅里,登录刚获得的丙级账号。他的身体进入休眠,本体意识被打上封条,意识备份上传到云端,自在清明的感觉再次袭来。现在运算速度提升了一倍,他要再过一遍整个原理,确保下次行动万无一失。
首先,再读一遍RFC文档。RFC(Request For Comments,请求注解)是一系列以编号排定的公开文档,被称为互联网技术的圣经。这里收录了几乎所有通信网络相关的协议和标准,记录了它们被提出、讨论、废除、发展、确立的完整过程。刘为小时候就曾听父亲说,表面上看,RFC是对技术的谨慎探讨和平实描述,他看到的却是一代又一代工程师的心力和智慧,是他们开放包容的合作精神,还有实现世界互联的坚定理想。
随着NAT技术①标准化,共享IP成为常规操作。借助这一技术,刘为让林微可以在上班时间玩游戏。Linux系统内核中,NAT是在防火墙模块IP tables中实现的,与之相关的动作被称作MASQUERADE(伪装)。刘为进入公司网络服务器,打开IPtables模块,找到NAT表的POSTROUTING链,放置一个钩子,模拟MASQUERADE动作,就可以将林微的IP伪装成田主管的IP。
“金苹果”偷帧的原理也是类似的。虚境账号管理模块ID tables是仿照Linux防火墙模块IP tables实现的,也相应地实现了账号共享,不过设置了一个上限,账号拥有者最多能与他人共享自己的一半资源,这就为偷帧行为留下了后门。偷帧者只要找准下钩的位置,模拟正常的账号共享行为即可,只是虚境系统的鉴权算法更难破解。
NAT技术中有一个非常经典的问题——环回(Loopback),这也是偷帧行为面临的一个难题。假设两个设备共享一个IP地址上网,当它们彼此之间用这个IP通信时,会形成从内到外、再从外到内这样一个U型回路,即数据去公网绕了个远路,又回到局域网内。为了解决环回问题,需要多做一次IP地址转换,否则就会出现伪装失败,导致网络共享中断。
简单来说,解决环回问题,就要再增加一个优先级更高的钩子。为了方便工作,田主管跟刘为分享了自己的初级权限。缺少高级权限,他只能在公司的网络服务器中放置普通级别的钩子,所以他能伪装田主管的IP,却做不了环回。他跟林微解释了很长时间,才说清楚自己为什么从来不在上班时间和她一起“开黑”。
抓捕“金苹果”偷帧嫌犯的原理,简单来说就是通过关闭环回服务,中断账号共享。
林微被开除时,写下了被盗的三十二个账号,却不愿说出这些账号的买家。这给抓捕工作制造了巨大的障碍。NAT在奠定之初就明确规定,网络地址的分配和转换过程都是“透明的”①。类似地,“金苹果”偷帧一旦建立,之后的身份转换过程就是完全透明的,即使调用管理员权限,也区分不了真身和偷帧者,哪怕推断出对方可能是偷帧者,也没有直接证据。当远景公司的领导们看到克劳德的名字赫然位列被盗者名单时,也只能妥协了。彼时升云集团正在跟联众集团接洽收购远景公司的事宜,公司领导为了遮掩消息,只好放林微走了。
林微走后,刘为研究了几天,找到了抓捕偷帧的方法。他通过后台管理权限,将自己的账号也伪装成被盗账号,暂时关闭被盗账号的环回功能,再去接触正在偷帧的嫌犯,如果双方在彼此眼中都现出了“原形”,就能坐实对方的偷帧行为,并留下证据。
再次推演一遍,仍然没有发现逻辑漏洞。借助丙级账号的运算速度,这次推演过程只用了五分钟。
林微离开公司时,跟刘为打了个赌。如果刘为能从克劳德的账号中将她抓住,她就告诉刘为“金苹果”程序破解虚境系统鉴权算法的方法。回想起那时林微自信的笑容,刘为总感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还有一点时间,他像往常一样访问天梯工程委员会官网,查询先驱者的回传进度。第六十二天,当前正在回传第四百四十五人,明日预计回传五人,父亲的名字不在其中。
4
系统提示,跟母亲见面的时间快到了。刘为确认后,系统开始将他的意识上传到长生殿的访客服务器上,这是为了消除他和母亲之间的网络时差。以前都是母亲“下来”看他,现在有了丙级账号,他可以去母亲那边看看了。
五分钟后,他的意识抵达了位于月球的长生殿服务器。校验无误,刘为被唤醒了。
这里是夜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刘为抬起头,看到漫天璀璨的星辰。星光下,山峦环绕着湖泊,湖水倒映着星空。清风吹过湖边的芦苇丛,野鸭正在当中休憩。借着一处篝火的光亮,可以看到一串串蓝紫色的鲁冰花。刘为查询了一下,这里是位于新西兰南岛的蒂卡波湖。当然,这一切都是虚拟的。早在五年前,虚境系统就已完成了全球地理复刻。母亲在上传长生殿后的第三年加入了寒云基金会,开始跟基金会的朋友们一起周游“世界”。
“晚饭吃了没?”是母亲的声音。
刘为转过身,看到母亲正向他走来。她穿着淡紫色衬衫、米白色长裤和一双浅灰的高跟鞋。这双鞋子并不适合在湖边的沙地上行走,可刘为知道,母亲是在弥补自己的遗憾。从父亲走后第二年,母亲第一次在讲台边摔跤开始,直到后来躺在病床上,她已经好多年没有穿过高跟鞋了。母亲将长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身后,两缕额发随意地垂到眉梢,搭配银框眼镜显得干练从容。刘为习惯性地去看她的额头和眼角,却已找不到任何皱纹和倦意。母亲在上传长生殿时,将自己的容貌定格在了父亲离开时的样子,仿佛之后那些令她沧桑老去的事情都不曾发生。
“吃过了。”刘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撒了谎。
母亲抿嘴笑了笑,领着他去篝火边坐下取暖。篝火对面还坐着两位女士,其中一位半扎着金色的长发,笑着跟刘为的母亲打招呼:“白老师,孩子来看你啦。”刘为认出来,这位女士是维纳斯,他经常在新闻上看到她。维纳斯是升云集团的艺术总监,幻视公司的首席编剧,也是寒云基金会的会长。另一位女士留着金色的细卷发,如海藻般随意地垂下,她对刘为说:“这就是阿为吧,好清秀呀,一定是随他父亲吧?”母亲介绍,卷发女士是寒云基金会的副会长,爱丽丝。
刘为向两位阿姨礼貌地问了好。大家寒暄了一会儿,又各自聊天去了。母亲开始问起刘为的近况。刘为讲到自己的工作,又说还没抓到林微。母亲回想起,当年林微还在联众中学初中部时,她就对那个小个子、机灵劲儿的女孩有印象。印象最深的是,开学第一天,是她哥哥来送她上学的。林微的哥哥可是联众中学历史上成绩最优异的毕业生。
“下次抓到林微,把那个克劳德的账号全部找回来,就大功告成了吧?”母亲问。
“嗯,算是吧。这次的奖金到手,再把咱家的房子卖了,应该就足够让父亲回来了。”刘为小声回答。
母亲眼中只是闪过一瞬的欣喜,很快又转变为对刘为的心疼。她摸了摸刘为瘦削的脸颊,让他不要勉强自己,记得再忙再累也要按时吃饭睡觉。
维纳斯听到“克劳德”的名字,转头向他们看了过来。刘为察觉到了,跟维纳斯对视一笑,说道:“今天我在虚境里体验了一次《游园惊梦》,您写的脚本,效果太惊艳了!家母说您学贯中西,真是名不虚传。”
维纳斯点头表示感谢,“我很喜欢这个故事。”她又将手边的平板电脑举起来给刘为看了一眼,“最近正打算改编一个星空版的《牡丹亭》,到时欢迎你再来体验。”
刘为表示很期待。虚境系统最近刚刚完成了近地太空的复刻,有很多素材可用,维纳斯将这个古典爱情故事放到星空中去,一定会带来更加奇妙的体验。
“说起来,《星海沉船》就快上线了,记得去支持小维的作品哦!”爱丽丝插嘴道。
《星海沉船》是以“吉甘提克号”星舰为蓝本的故事。刘为摸了摸自己的戒指,不免又想起了父亲。
维纳斯观察到刘为的举动,赶紧岔开话题:“你们刚刚提到了克劳德,听白老师说,他的账号被偷帧了?”维纳斯问话时语气很轻松,却让刘为有点紧张。维纳斯作为升云集团的艺术总监,自然是认识克劳德的,不知以她和母亲的交情,能否帮忙保守秘密。
“阿为不要害怕哦,”爱丽丝帮着解释道,“小维不会告密的。其实,她和老板的关系并不好。克劳德曾经把她灌醉,做了一些对不起她的事情。”
维纳斯瞪了爱丽丝一眼,示意她不要乱说。
刘为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说自己一定会帮克劳德把账号全部找回来的,心里却在揣度升云集团的总裁克劳德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好了,时间不早了。”母亲接过话来,“阿为你还要赶回去吃饭呢。”
刘为轻轻叹了口气,不知为什么,从小到大,母亲总能识破他撒的谎。他跟母亲还有两位阿姨道别,开始将意识回传。
五分钟后,他从终端椅上醒来,听到外面传来抽油烟机的声响,也闻到了红烧鲈鱼的香味。他走出房间,看到小北正在厨房里忙活着。
“哎哟,九爷,可算醒了。”小北说道,“这鱼啊,再热一会儿就该烂了。”小北跟刘为一样,已经长成了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还是一直戴着那顶棕色的鸭舌帽。“工作忙啊,也要‘适而可止’,要不白阿姨啊,又该说你了。”小北继续数落道。
刘为笑了笑,辩解道:“刚才就是去见我妈了。而且啊,那个词儿叫‘适可而止’。”
二人就这样嘴上拉扯着,将酒菜都摆到了桌上。小北打开一瓶红曲酒,那是刘为父亲的最爱,他给刘为满上一杯,“来啊,九爷,走一个吧。”两人碰了一碰,空腹喝下一杯酒,入口甜而柔爽,香气扑鼻。小北挑了一块鱼肉放在刘为碗里,又说:“最近挺忙的吧,好久没看你上号了。”
小北指的是线上游戏《上古守护》,这是目前最火的MOBA①类游戏,升云集团代理这款游戏后,将它移植到了虚境系统,可以给人身临其境的战斗体验。小北和刘为最爱使用的都是狗头人一族的英雄,这个种族的特点是增殖。小北最爱的英雄是电狗,可以分为一真一假两个单位,让对手难辨;刘为最拿手的则是难度更高的地狗,满级时加上装备,可以分为五真二假七个单位。有一次,刘为、小北、林微一起“开黑”,小北却因接到了外卖订单要中途退出,刘为就让小北把英雄共享给他。那一战,刘为操纵九个单位,神出鬼没,跟林微操纵的召唤者配合得天衣无缝,将对手杀得片甲不留,在对战平台上留下了“九狗齐飞”的神话。事后,小北问刘为是怎么做到的,刘为只是故作轻松地回答,把意识分成九份就可以了啊。从那以后,小北开始尊称刘为“九爷”。
聊到游戏,他们又想起了林微。林微的游戏账号戴着神圣战旗勋章,那是《上古守护》战斗系统里的最高荣誉,让他俩很是羡慕。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是林微哥哥留下的账号,林微喜欢并精通这款游戏,也是为了给她哥保持战绩。
“第一次见到小微时,我还以为啊,她是你女朋友。” 小北借着酒劲说道,“她脖子上挂的那个戒指啊,跟你手上戴的这个,一样。那时我还说啊,你们是‘天之合作’,哈哈哈哈。”
“那叫‘天作之合’,”刘为纠正道,“什么跟什么啊,”他指了指自己食指上的戒指,“这是吉甘提克之戒,林微项链上挂的那只,是她哥留给她的。”
戒指中印刻的“G”代表“Gigantic”。刘为开始饶有兴致地给小北介绍吉甘提克之戒的制造工艺。将一片雪刃薄膜切成环状,用极细的雪刃颗粒把需要的纹样点缀其上,再用伽马射线长时间照射使之充分粘合;接着用模具将环状雪刃膜压成波纹状,最后借助超声波和高浓度的伽马射线,将戒指压合成型。利用雪刃材料应力变色的特性,戒指中就能显现出幽蓝色的“G”字图案。十年之前,天梯工程委员会制作了2880枚吉甘提克之戒,将它们成对发放给搭载人类第一艘星舰——“吉甘提克号”的1440位乘客。这些先驱者可以将其中一枚戒指留给自己的亲人。刘为和他父亲的戒指编号为0521,林微和他哥哥的戒指编号为0814。
刘为可以理解,林微去偷帧、卖账号,无非是想攒钱让她哥哥回来。
“好久没见小微了啊。”小北感叹道。
“不出意外,三天后就能见到她了。”刘为说,“要不要一起?”
三天后,《星海沉船》的预告片将对丁级账号开放体验,刘为知道,林微一定会去的。在这部由升云集团幻视影业公司推出的虚境电影中,人们可以首次体验到从天梯离开地球,到达月球,乃至登上“吉甘提克号”的过程。“还可以看到你父母工作的地方呢。”刘为对小北说。小北的父母在大芒月面站工作,他们是联众集团招募的月球工人。作为员工福利,小北小时候才能免费注射纳米受体,然后戴上那顶鸭舌帽,他的听觉才和常人无异。
小北对此很感兴趣,让刘为一定要带上他。由于预告片体验目前只开放到丁级账号,刘为让小北等一会儿躺倒他的终端椅上去,他的账号没有退出,小北可以自己开通账号共享。小北忙说,多谢九爷。刘为说,朋友嘛,不说谢谢。
小北开心地笑了。他指着窗外的天空,突然又问刘为:“你知道,天梯是用什么做的吗?”
“雪刃啊。”刘为回答。
雪刃是一种甚高强度纳米高温超导材料,能将这些字眼结合在一种材料上,简直不可思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