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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格拉诺维特,岛屿侦探社资深私家侦探?”门前的大屏幕上,一个平平无奇的虚拟形象刻意把重音压在“资深”上,审慎的目光在我高举的证件和我本人之间几番来回。
“持证多年,如假包换。”我挺直腰杆,压低声音,衷心希望这样能打消她的疑虑。虽然三个月前我的老板伊恩·詹姆斯才给我转了正,但这毫不妨碍我给自己冠上“资深”头衔——出来混有个唬人的名头总没错。再说,全侦探社就三个人,刨去老板和秘书,出外勤的就我一个,我可没人给她换。于是我适时将话题转移,“请问是莉娅·海森伯格小姐吗?”
门后的人不置可否。又过了一阵,门打开了,一位金发美女探出头来,脸上怀疑的表情犹未散尽。
“我是莉娅·海森伯格,进来吧。”
看来她就是这次任务的委托人了。我跟在她后面进了门,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到日落湖旁的富人区,但这还是我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进这里的房子。海森伯格小姐带着我穿过门廊,直奔二楼的书房。
书房比我估计的要小一些,几乎被各种乐器占满,靠墙的书架上摆满各种在西塞罗这颗荒凉星球上难得一见的纸质书籍。剩下的空间属于一张靠窗的桌子和几把扶手椅,窗外可以看到一点点日落湖。正对窗户的那面墙不知为何拉着帷幕。
“请坐,侦探先生。”她指着那些扶手椅,自己也拉开一张坐下。
“谢谢。”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观察着她。她身形修长,大概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精致的妆容降低了判断的准确度。金色长发绾成发髻,酒红色的长裙很配她的瞳色。两只手随意交叠着搭在腿上,手指白皙,缺少岁月留下的痕迹,看得出来主人很注重对它们的保养。
“让我们开门见山吧。”我把注意力转回正事上,“社长说您委托我们寻找您父亲的一件遗物。”
“是的,准确地说是一份手稿。”海森伯格小姐右手优雅一挥,像是在向我介绍这个房间,“我父亲——威廉·海森伯格——是一位很成功的作曲家,这是他的房子。他在六个月前过世。”
“我很抱歉。”
“没关系。”
“既然涉及遗产继承,是否有遗嘱或其他文件可以证明它归您所有?”我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是流程,我得确保这次委托的合法性。”
“它的所有权不存在争议。”海森伯格小姐在左手腕的链上轻点着,把一份文件调到全息屏幕上,“这是我父亲生前立的遗嘱,当时所有相关人员都在场。因为此前母亲已经离世,所以继承人只有我哥哥卢卡·海森伯格和我。卢卡得到了这栋房子,而房子里的一切和父亲作品的著作权都归我。我俩对此并无异议。”
“手稿是列在遗嘱里的吗?”
“没有,我父亲拒绝在遗嘱里列出他的任何作品。他喜欢写手稿,排斥一切电子文档。事实上,如果不是星港城的继承法规定所有遗嘱必须为经过量子加密的电子文档才有法律效力,他更愿意留下一份纸质遗嘱。”她指着墙上书架的一角,“那里有一本小册子,是我父亲所有作品的目录。不过我已经翻过了,这部手稿不在里面,肯定还没来得及录进去。”
“那您又是如何得知这份手稿的存在的?”
“前段时间和他长期合作的出版商找到我,给我看了一份我父亲两年前签的合同。”海森伯格小姐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我父亲留存的那份。里面提到他要向这位出版商提供若干曲谱。出版商说我父亲已经交付了绝大部分,只剩下一份钢琴谱。他说我父亲生前亲口告诉他钢琴谱已基本完成,只待最后的润色。但是我父亲走得有些突然,这份曲谱没能交到他手里。眼下马上就要到出版的时候了,如果这份曲谱无法交付的话,我们这边就会违约。虽然违约金不是一个大数目,但传出去还是会对我父亲的声誉有影响。我不希望父亲生前树立的形象到我这里被毁了。”
“所以您需要我们的帮助。您确定它就在这栋房子里?”
“我了解我父亲的创作习惯,他所有的作品都必须在一个熟悉的环境中完成。以前他都是在旧房子的起居室作曲,买下这里后他花了些时间才适应新环境,为此创作还停滞了一阵。再加上写手稿的习惯,我非常确定它就躺在这里的某个角落。”
“既然如此,恕我直言,这栋房子的结构并不复杂,您完全可以自己找,无非是费些时间而已,根本没有必要花钱找我这样的私家侦探。”
“我的时间不够。虽然出版商给了半个月,但很明显我低估了这件事的困难程度,加上我正在准备即将到来的星际巡演——对了,你还不知道我的职业,我是一名钢琴演奏者——所以一直拖到前几天才断断续续开始找。卢卡也在帮我,但是他的工作不比我轻松,直到昨天我俩才粗略地把这里筛了一遍,最终得出一致结论:光靠我俩找不到它。”
“岛屿侦探社愿意为您效劳。”我环视四周,盘算着从哪里开始寻找,“不过您刚才提到卢卡也参与了进来,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出于某种已知或未知的原因,他藏起了这份手稿?”
“不会。我问过他,他也不知道这份手稿的事,我相信那是真话。”海森伯格小姐否定了我的思路,“而且他从小热爱工程技术,对音乐不感冒,所以长大后选择成为一名工程师,而不是子承父业。他在科技研发领域远比我的钢琴演奏事业成功,不需要觊觎父亲留给我的东西。”
“好吧,那就交给我来处理。我还有多少时间?”
“四天。”
“时间上……有点儿紧张。这四天我最好一直在这里,可以吗?”
“可以,这里现在没人住。卢卡和我成年以后都离开了家,有自己的生活。母亲离世后父亲一人鳏居,机器人护工定期上门,我们只是抽空过来看看。你可以任意检查,不过我和你们社长提过,在这里工作时要有实时记录。”
“詹姆斯先生提到过这一点,所以我来的时候带上了它。”说话间,我从大衣的右边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工具来,它从我的手里飞到大概两米高后开始悬停,“这是一个实时监控器,我管它叫‘沙祖’。它会一直跟着我,实时记录我的一举一动并将全息录像上传到加密空间内。稍后我会给您它的访问权限和加密空间的秘钥,这样您就可以随时登录它来查看我的工作情况,或者调阅存档的全息录像。”
“听上去不错。”看得出来海森伯格小姐很喜欢这个小玩意儿。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它原来是什么,我心想。没错,这玩意儿就是那个伪装成悬浮音箱的干扰器,“埃文”本来打算用它来搞死我。后来吴畏对它进行了一番改造,去掉了干扰模块,又增加了一堆新功能,它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①。
“我还有个问题。”我又想起一件事,“既然房子现在属于卢卡·海森伯格,那在开始行动前我需要得到他的正式许可。”
“这个我想到了。”她又从链上调出一份委托书,看来她比她父亲更适应这个时代,“这是卢卡的授权书,他同意我雇用的私家侦探在执行此任务期间搜查这栋房子。还有什么问题吗?”见我摇头,她起身,“那你现在就可以开始了,房子的安保系统已经识别了你的虹膜,接下来几天你都有临时出入的权限。我要继续去准备我的巡演了。”
然而就在快走到书房门口时她停下了,转过身面对着我。
“差点忘了。”她略带歉意地说着,又返回房间,拉开了挡住那面墙的帷幕。
沙祖忠实地记录下了我目瞪口呆的表情。
“既然你要在这里待几天,最好还是和李斯特认识一下。”她莞尔一笑。
我本以为帷幕后面是柜子或画像,只是出于保护隐私的缘故才遮住。没想到帷幕拉开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占满整面墙的水箱。水箱里,一只巨大的乌贼用它的黑眼睛懒洋洋地注视着我。
“一只……乌贼?”
“没错,一只伞膜乌贼,李斯特是我给它起的名字。”海森伯格小姐拍拍水箱,“它是二十年前我们一家去亚特兰蒂斯星带回来的旅游纪念品,那时它大概只有一个茶杯大小——卢卡说那是基因改造的结果,正常情况下它们能长到一米多。当地人在它们的大脑中植入芯片,控制它们的变色能力,这样就可以让它们在体表变换不同的颜色,组成‘欢迎’一类的字样。卢卡一看到它就喜欢得不得了,于是父亲就给他买了一个。”
“一只乌贼怎么可能活这么久?”
“当然不能。作为一种旅游纪念品,我想它们甚至都活不到游客对它们产生厌倦的那一刻。”海森伯格小姐脸上闪过一丝黯淡,“不过,李斯特足够幸运,因为它遇到了卢卡。回来后卢卡先是对李斯特进行基因编辑,恢复了它的生长能力,又延长了它的寿命,才让李斯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更妙的是,卢卡还把它大脑里的廉价芯片换成可编辑的版本,这样逢年过节他就可以让李斯特的皮肤显示应景的祝福语了。”
“所以,它算是你们家的一员?”其实我这句话肯定大过疑问。
“是的,在我父亲最后的时光,它陪伴他的时间远比我俩长……”海森伯格小姐的声音有些异样,出于礼貌,我把目光转移到李斯特身上。
“总之,你不用替它操心,”片刻之后,她的声音恢复平静,“水箱是卢卡设计的,可以自动调节内部的参数,投食器我也检查过了,这几天你不需要给它喂食,你的任务就是——”
“找到您父亲的手稿。”我替她把话说完,然后指着我的新发现——它被摆在房间另一角的钢琴上,“海森伯格小姐,听上去您父亲似乎是一位老派的人,那这里为什么会有一个接入虚拟现实用的头盔?是卢卡的吗?还是您父亲也有玩游戏的习惯?”
“那是我父亲的,是卢卡所在公司的上上代产品,我也有一个。”海森伯格小姐摇摇头,“卢卡常常一头钻进实验室好几天不出来,而我又经常离开星港城进行星际巡演。于是四年前卢卡就给了我俩一人一个头盔,它可以生成多人同时在线的虚拟场景,不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就通过这个头盔来联系。卢卡设置了一个虚拟房间,和这间书房一模一样,我们就在那里团聚。”说话间她已经走到了楼梯那里,“我真的要走了,排练要迟到了。”
我一直把她送出门外,才又回到书房。李斯特的帷幕仍然拉开着,它在水箱里缓慢游荡,皮肤上的颜色千变万化,倏忽而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