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
——《孟子·滕文公 下》
1.凶 兽
更始元年,初夏。
沉闷的空气笼罩着汝水之南的土地,这是豪雨将至之前的沉闷,也是压在人们心头的沉闷。汉军的临时营地中,除了返回的斥候与哨兵交换口令的声音,数量不多的战马嘶鸣以及零星的窃窃私语,再无任何声响。
这并非衔枚夜袭时那种军纪约束下的安静。正是白昼,这支汉军也并非埋伏之中的奇兵,而是一日之前刚刚结束战斗、撤退回营的部队。真正带来这一片寂静的,是人类基因深处的本能:在遭遇强大的掠食者时,人类会下意识地屏息凝神、保持安静,以免引起对方的注意。虽然人类已然变成地球上最强大的掠食者之一,但祖祖辈辈在夜色与阴影之中潜伏数千万年的基因,并不是这么快就能改变的。
今天,这本能又一次被激活了。
坐立难安之中,东山虎第三次拿起了手中的陶瓷酒杯,注视着浊酒中漂荡着的那几粒膨胀、软糯的小米,又第三次将杯子放回兼做桌案的木箱上。这个中年男人心里清楚,杯中的那几毫升酒精并不足以平息他心中的恐惧。很多人在昨日的战斗后一直在战战兢兢地饮酒,而他甚至连这样做的心情都没有。
他比其他人更了解这种恐惧的源头。
烦躁地将混着小米的酒液倾倒在帐内的黄土地上之后,东山虎从帐内走了出去。门口持矛的卫兵没有对他行礼,显然也和营地里的多数人一样沉浸在不安之中,甚至没有注意到上司的离去。
离开营帐的东山虎在营地里逡巡,就像一头受困的老虎。当然,在这一生中,他和老虎这种生物也算是有缘:他出生在山东半岛的一个猎户家庭中,母亲临盆之时,父亲恰好出门为邻村追捕一头危险的食人虎,未能在一旁陪护。于是,父亲在带着虎皮和大袋的酬金回家时,便用“虎”字为他命了名。成年之后,东山虎曾经希望接替猎户的工作,却在一次狩猎中意外地遇到了一队海盗。机缘巧合之下,他得知这支海盗的首领是一位姓吕的女性,她一生的目标,就是为自己枉死的儿子复仇。
两年之后,东山虎加入了吕氏的海盗团——虽然猎户的日子原本还算不错,但在朝廷接连不断地推出那些“伟大改革”之后,他居住的村子里已经很难再找出没有倾家荡产的人了。又过了一年,当各地民变蜂起的故事传来时,他们的队伍已经攻破了县城,杀死了首领的仇人。在他们准备返回作为根据地的海岛时,异象突现。
如果不是首领及时做出正确判断,率领大家冲出那些可怕怪物的包围,他们很可能都会死在那片迷雾缭绕的海域之中。在那之后不久,首领因病去世,东山虎则率领着余下的人,陆续加入了多支反抗朝廷的组织,辗转成了真正的正统君主——也就是刚刚宣布改元为“更始”的那位汉朝新天子的部下。在东山虎看来,“更始”是个相当好的年号,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在加入汉军的前几个月里,他们的发展确实非常顺利:苦于各路不合理“新政”的人们纷纷响应,各个州郡的驻军不是直接倒戈,就是拒绝抵抗。胜利看上去已经触手可及。
甚至在得知长安城里的簒夺者决定动用最后的力量垂死挣扎时,东山虎也没有太过在意。
有多年经验的他早就知道,号称的四十二万大军不过是吹牛而已。大多数被仓促释放的囚犯、用一口稀粥招募来的乞丐在战场上根本没太大作用,只能被派去修筑工事、运输粮饷。来自各州郡、仓促拼凑的士兵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形成多少战斗力。至于负责统帅这帮乌合之众的那两位身份显赫的公爵,所有人都说,他们不过是依靠家族势力得到篡夺者提拔的无能之辈,甚至还不如之前与他们作战的那个什么纳言将军。最可笑的是,据说,这两人居然还弄来了一群野兽参战,这更是愚不可及:每个有丰富战场经验的指挥官都知道,与真正的战马不同,未经训练的畜生在金鼓交击的战场上很快就会被吓得四散溃逃,甚至会打乱己方的阵线。这种做法只能让汉军更加轻松地取胜。
就这样,在乐观的情绪中,东山虎所在的这支三千人的偏师被派到了阳关方向。他们的任务是给簒夺者大军的前锋一个下马威,迟滞他们的行动,为后方汉军主力的集结争取时间。这项任务本不算太难,直到旧日的梦魇又一次出现在东山虎的眼前。
在学习成为猎户时,东山虎跟着父亲猎杀过许多大型猫科动物,但当看到从黄昏的暮霭中冲出的巨兽时,他还是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中。那些老虎的身躯甚至比目前只能在遥远南方见到的犀牛还要庞大,最小的豹子也比他平时猎获的老虎更加强健凶猛,巨象看上去更是庞大得仿佛能遮蔽天空。更重要的是,这些巨大的畜生一点儿都没有野兽的杂乱无章,它们在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的率领下,步调一致地冲向了汉军的战线。
怎么可能?
这是他的第一个想法。
但这是现实。这是他在挥动长剑、让部下用蹶张弩射出第一批箭矢之后的想法。
阳关附近的小规模遭遇战结束得很快。部署在那里的两千人里,有七百人没能安全撤回汝水以南的营地——只有少数人死于簒夺者的士兵之手,而被那些凶兽杀死的数量则多达五百以上。万幸的是,作为阻击部队,这批人马全都是战斗经验丰富的精锐,否则很可能全军覆没。
“校尉大人,请您不要乱走。”就在东山虎烦躁地来到营地边缘的鹿砦附近时,一名巡逻的哨兵拦住了他,“偏将军已经下令,明天早晨就往昆阳撤退……”
“我知道。”
“今晚要防备夜袭。”
“我也知道。”东山虎更加烦躁了,“山里的畜生都是趁着夜色出来偷牛羊吃人的,这我能不清楚吗?”
“所以——呃?!”
哨兵的下一句话卡在了嗓子里——没错,是字面意义上的“卡”在了里面,因为一头大小和雄虎相近的豹子突然咬住了他的咽喉。由于这畜生越过壕沟和鹿砦的速度实在太快,直到颈椎断裂的刹那,这人也没来得及将头转向身后。
“敌袭!”
不远处,用竹竿和木材临时搭起的望楼上,一名哨兵敲响了铜锣——他比那个不幸的同伴早一点看到了趁着黄昏接近的兽群,但这点时间也只够他发出警报而已。铜锣只响了几声,就被一阵惨叫声以及木材崩塌的钝响盖过了:一头站立起来接近两个成年人那么高的巨熊,只用了一次倾尽全力的掌击就打垮了望楼,上面那个不幸的哨兵甚至还没有落到地面,就被一头与巨熊同等大小的巨虎一口咬住,拦腰断成了两截。
混乱就像爆发的山洪一般,迅速席卷了营地。仪容不整的文职人员、未及披甲的士兵、带着坛坛罐罐的仆役与女眷,所有的人都在听到动静之后从帐篷内冲出,但极少有人敢于尝试和那些巨兽对抗。大多数人只是在本能的驱使下,选择了最简便有效的方法:分散逃向不同的方向,以降低被追上的概率。
东山虎没有逃跑,因为他很清楚,这么做已经来不及了。在那头巨豹面前,他缓缓地抽出佩剑,开始一步步后退,试图拉开距离。猎户的常识告诉他,剑这种短兵器对付这样的猛兽效果不佳,长兵器或者投射武器才足堪一战。
不远处的地面上,就有一支被仓促逃跑的人丢下的长矛。
不过,还没等东山虎够到长矛,那巨豹已经抛下了口中的牺牲者,如同一道闪电般扑向了他。出于猎户的直觉,东山虎知道,自己已经没救了。但是,就在他下意识地举起短剑,准备最后为自己的命运进行一次绝望的抗争时,那支长矛却在尖锐的风声中划过了他的耳畔,刺入巨豹的脑门。
“是东山先生吗?!请跟我来!”在巨豹倒地的瞬间,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对他说道,“我们得立即离开这里!”
“哎?大……大姐头?是你吗?!”
2.术士
七日之后,昆阳城内。
“大家都已经安顿好了吗?”
“是的,大……吕小姐。”在走进临时分给他作为住处的房屋后,东山虎对正坐在灶台旁、与一名仆役一同煮饭的女性微微颔首,同时努力不让自己下意识地将另一个称呼说出口。这名女性正是不久前在汝水之南的营地里救了他一命的人。在那次混乱的夜袭中,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两当铠的她及时地对走投无路的东山虎伸出了援手,用那支长矛轻而易举地击毙了巨豹,又带着他找到了失散的部下,安全地退出了遭到突袭的营地。
一名看上去纤弱的女子能一击杀死那么庞大的凶兽,本就已经足够惊人,更让东山虎惊讶的,其实是这名女子的相貌。在外人看来,除了面部轮廓有些刚强、略带几分男子色彩,这名年轻女性的长相似乎并不十分特殊,可在头一次看到她时,东山虎却立即想起了自己熟识的某个人。
“别,我不是你的‘大姐头’,也别那么叫我。”在第一次听到东山虎如此称呼自己后,她一边用一把劈柴的斧头砍翻一只巨熊,一边平静地说道,“我听说过你的过去,东山先生,但我和你原来的首领没有任何关系,长相相似也只是个偶然罢了。”
“是……这样吗?那你到底是……”
“一个略有些武艺的术士罢了。眼下帝星归位,炎汉运数当兴,因此我顺天应命,前来助真天子一臂之力。哦对了,我也姓吕,叫吕嫣。”对方如此自我介绍道,“如不嫌弃,请允许我暂时留在先生您的部下之中,这样也方便行事。无论是占星望气,还是治病疗伤,我多少都能帮上点忙。”
自从新天子改元更始之后,东山虎已经见惯了那些前来投效的巫师和术士——公元一世纪的东亚是谶纬学、神秘学和巫术的乐园,无论是汉军还是簒夺者的军队中,都充满了这些真真假假的“能人异士”。当然,大多数人都只是骗吃骗喝的滥竽充数之徒。但是,在见到吕嫣之后,东山虎意识到,她绝对不是那种人。
那天从营地里成功脱逃的残兵总共有近千人,由于负责统帅的偏将军未能活下来,东山虎作为职位最高的军官代行指挥,事后还收拢了好几支从附近地区逃出的前哨小部队。他之所以能把这么大一群溃兵安全地撤到后方的昆阳城,主要还是吕嫣的功劳——这位“略有些武艺”的女术士用某种他不明白的方法治愈了队伍中的上百名伤兵,甚至抢救回了几个濒死的重伤员,又重新将失去指挥官的小队编组起来,任命了临时的队长,主持分配了剩余的物资。虽然一些士兵满怀感激地将吕嫣推举为指挥官,她却坚决拒绝了一切类似的建议,并要求他们替她的身份和性别保密,让她以一名临时被提拔的伍长的身份留在队伍之中。
就这样,在这位新来的“吕伍长”的带领下,这些人进入了昆阳城。
“外面的情况如何了?”在东山虎坐定之后,吕嫣问道。
“非常糟糕,我还以为那帮家伙会直接去宛城来着,没想到他们好像盯上咱们了。”东山虎摇头道,“斥候报告说,反虏们正在切断昆阳城的对外联系,像是打算久困长围。”
“不出意料。”吕嫣点了点头,“谁叫他们的指挥官是那种家伙呢!”
“呃?”
“那位‘大司空隆新公’殿下,还有他的朋友‘大司徒章新公’殿下,最大的共同点就是缺乏军事经验和声望。所以,他们必须尽快通过占领坚固防御据点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以免那支拼凑而成的军队离心离德……事实上,在绝大多数可能的时空之中,他俩都选择了强攻这座城市。”
“什么是‘可能的时空’?”
“这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一旦完成合围,敌军会选择强攻这座不算很重要的城市,并且长期驻留在城外——因为他们准备不周,缺乏足够的工程手段,士气也并不高涨,在短时间内夺取城市的概率很低。”吕嫣解释道,“这会给我们足够的时间。”
“但我们也出不去啊。”东山虎说道,“那帮反虏倒是不怎么厉害,可他们手下的那些畜生怎么办?您之前也看到了,它们任意一头都可以抵我们二三十个人,甚至更多。现在起码有上千头!如果不能找到对付它们的办法,我们就赢不了野战,这样的话……”
“这点我和你一样清楚。”吕嫣伸出一根手指,在东山虎面前晃了晃,“不过,这其实并不是件坏事。想想吧,现在长安城里的那位‘陛下’在过去数十年里一直自我标榜,声称自己一举一动皆遵守先贤大儒之道,却用这些畜生作为最后的王牌,他难道没想过,率兽食人乃仁义充塞之兆,实为儒家大忌,这么做无异于对自己的江山釜底抽薪?”
“确实。但这也得等我们先打赢了再说吧?”
“不必担心。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和那些……东西,有些特殊的机缘吧?”
“吕小姐,你怎么知……”
“一切都是命数与机缘。”吕嫣露出了一个充满神秘意味的笑容,“也正是因为这些机缘,我才会特意找上你。”
“从我身上,您能找到对付那些畜生的办法?”
“若非如此,我为何要特意来找你呢?既然大家都已经安顿好了,那我们就赶紧开始吧。”吕嫣将手中的柴束交给了帮忙的仆人,指了指身后的床铺,伸出了一只手指。在她的指尖上,一道微弱的荧光不断闪烁跳跃着,“顺利的话,在饭煮好之前,我们就能大致看出门道来了。”
3.海市
海风从寒冷的海面上吹来,带来阵阵血腥味——是从数个时辰之前被斩首的官吏们的首级上传来的。他们脖子上的血迹已经风干,但还会在平底船的桅杆上悬挂一些时日,供所有人咒骂唾弃。毕竟,仅仅是将这班贪官污吏斩首示众,并不能浇灭人们心中郁积多年的怒火。
对于有杀子之仇的首领而言,更是如此。
在与同伴们一同操帆掌舵的同时,东山虎抽空看了一眼站在船头的首领,这名拄剑而立的中年女性外貌和吕嫣非常相似,只不过至少苍老了十年。苍白的头发挽成的发髻上,用细绳悬挂着一只银制挂坠——那是她被杀害的儿子生前留下的。
虽然刚刚取得了胜利,报了大仇,但首领并没有露出任何喜悦的神色。或许,相隔漫长时间的复仇带来的滋味并不那么甜蜜;又或许,在这之后,如何为队伍中的这么多人寻找一条稳妥的出路,已经成为首领最关心的事。当然,即便如此,今天仍然是令人快意的一天。回味起斩下那个求饶官员脑袋的时刻,东山虎发现自己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太久。
“东山哥!那边好像有什么!”就在东山虎沉浸在回忆中时,负责瞭望的阿长突然喊道。在所有弟兄里,这个年轻人是最高最壮的一个,虽然只有十五岁,但身高已经超过了所有的成年人,达到接近九尺的惊人块头,而且还在不断生长。不止一个人对他开过玩笑,说他继续这样长下去,迟早得把天给撑破。
“你看到啥了,鲸鱼?”东山虎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