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兰的故事1
进入十月以后,每天都是晴天。太阳从横琴山上升起,在火箭外壳烙出一圈圈光纹。来令用棉布擦拭双手,油污凝在指纹和生命线里,纹着十年又六个月的苦工。
汽油味让他有点头晕,或者是昨夜的酒。他们难得凑钱喝了一场酒,火箭早已妥备,参展资格仍未明晰,几个伙计难免心思苦闷,喝光两瓶玉冰烧,该哭的哭了,该睡的睡了。来令独个儿回到仓房,把火箭拆卸又装配,一抬头就到了早晨。
“来令二号”火箭高六尺三寸,重三百二十斤八两,每颗螺丝均由来令手工制造,使用法国人连纳·劳伦的冲压引擎设计,以陀螺仪控制三幅翼片。两年前首次发射便到达一千尺高度,但箭体坠落在山腰燃起大火,拾获后只剩一团废铁。他们没钱再发射一次了。
挂历上十月二十六日那天画着红圈,从来令的窗子能望到横琴海边矗立的信号塔、高高矮矮的火箭、七八个拖着条幅的红气球:一九四八年首屆長隆萬國火箭博覽會。
德国的冯·布劳恩、美国的冯·卡门、苏联的科罗廖夫、日本的糸川英夫,最先进的火箭自全世界而来,聚集在横琴岛这片方外之地。来令整日站在火箭博览会的围墙外,躲在火箭投射出的斜斜影子里,盯着金属外壳碎碎的光。最高的那架火箭来自德国,高过信号塔,箭体细长,引擎巨大,从管道的形状来看应该用了两种燃料,来令猜测是煤油和液氧;苏联的火箭粗壮如水塔,配有精钢的压力罐,大概是传闻中的液氢液氧技术。
看得越久,来令越觉得自己和“来令二号”的粗糙微小。世界大战后已有三十余年的和平,科学发展一日千里,自己和伙计们还只能躲在南海岛屿的一间仓房里,用白铁与锤子,将梦想一锤锤砸出来。若非乡绅赠予的那台老旧德国舍勒车床,来令的火箭梦还得再做许多个十年六个月。
四十八小时后万国火箭博览会将正式开幕,数以万计的观众将从澳门、香港、省府和更远的城市聚集而来,目睹作为开幕表演的日本火箭发射。接下来几日,德国、美国、苏联、英国火箭将依序点火射向高空,竞赛飞行高度和留空时间,而“来令二号”的参展申请,至今还停在长隆公司的办公桌上。四千元的参赛费,伙计们实在凑不出来了,乡绅从南洋打电话来说会帮忙想办法,来令听出话中意思,或许是时间太久磨平了兴致,他并不想将费用汇来。
来令端起台上冷茶饮尽,阳光刺眼,他垂下目光。
正时的观察1
一间窄小的房间,没有窗。
床前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显示一则文档,文档停留在这样一句上:来令端起台上冷茶饮尽,阳光刺眼,他垂下目光。光标闪烁,下一个字符迟迟没有出现。
坐在桌前的女人伸展腰肢,不知是久坐劳累,还是灵感枯竭,她叹口气站起来,拉开窗帘。墙壁是一片小雨淅沥的丛林,鹦鹉振翅起飞,将水珠洒向空气,花朵盛开而后凋谢。女人手指触摸墙壁,在雨林的幻影上激起一朵涟漪。
门铃声响起,“法兰法兰,荣华楼九层的新咖啡馆营业了,走喔。”女人应了一声,将雨林换成镜子,整理鬓间乱发,将旗袍腰间的褶皱抚平,戴上一对珍珠耳环,踏上皮鞋,拉开房门。
两个女人的脚步声嘀嗒回荡,她们走过二十间同样窄小屋子的房门,穿过一段斑驳的楼道(或者是连接两栋大楼的天桥),来到一条繁华的街道,道路两旁分布着食肆、药房、牙医馆、小工厂、咖啡馆、便利店和水房,每家都将招牌和宣传视频投影在空中,声音与图像充盈空间,让人忽略头顶失修管道滴下的污水。
她们从烧腊店飞舞的烧鸭中穿过,驻足在首饰店前稍作挑选,一串红蓝色的文字从脚底流过,那是九层新咖啡馆的广告:火箭咖啡馆新店新品,火箭咖啡、防弹咖啡、黄油咖啡、鸳鸯椰乳咖啡,免治牛肉饭二十元。
“法兰,你在写有关火箭的故事吧。好像半年前就听你说起?”
“少年和火箭的故事。”
“火箭一定要搭配少年?”
“火箭本身不就是少年吗?”
“少年是纤细的,火箭是威猛的,合拍吗?我更喜欢少女和火箭的故事。”
“不,少年是想做一切事情的生物,就像240目砂纸;少女是想做一切事情又怕受伤或者伤害到别人的生物,就像往水槽里倒一壶热水,又马上拧开水龙头冲凉那种。”
“喂,你的比喻我总是搞不懂,法兰。”
“240目砂纸是砂纸中最妙的那张,比它低的太粗糙,比它高的太光滑;向水槽里倒热水,怕烫到水槽才会给它冲凉嘛。”
“哈,我真的会,开水和凉水这样。”
“好啦,知道你还是个少女。”
两人从街道尽头的楼梯上行两层,在荣华楼九层西侧找到新开的咖啡馆,一位侍者(或者是系着黑色半身围裙的老板)用克制的尺度向她们表达热情,引她们在靠窗的桌前就坐。荣华楼最佳的店面便是九层向南的几间,透过真实存在的窗子,目光可以穿透九龙城寨堆叠的楼宇与雾霭,看见远方启德机场星罗的灯。
女人用手指触摸窗子,玻璃映着她的指尖,珍珠耳环在倒影中闪烁,像给夜晚的九龙添了盏灯光。
“唔该免治牛肉饭鸳奶走冰。”①
“唔该火箭咖啡蛋治。”②
咖啡冒着热气。所谓火箭咖啡,是一枚火箭形状的不锈钢杯子,下衬火云形状的红色棉花糖。
“法兰,讲下你的少年。”
“少年呢,是一个很爱做梦的人,他想要造一枚火箭参加火箭博览会。”
“火箭博览会?”
“如果第二次世界大战没有发生,大家一齐造火箭,在那个年代,一定会有万国火箭博览会,比比谁的火箭飞得更高更远。”
“为什么二战没有发生?”
“设定啦,设定而已。总之,少年和朋友们造了一枚火箭,准备参加两天后的博览会,可他们没钱报名。少年在家中坐着……然后幻想一百年后的一天,火箭成为人们的日常交通工具,人们不必担心生计,整日在玩耍、创造、写作。”
“然后呢?”
“然后在他的幻梦里,有个人从未来乘坐时光机回到那个年代,给了他报名费。”
“这么露骨的梦吗?”
“需要钱来实现梦想,这一点都不可耻吧。”
“那梦里的未来人叫什么名字呢?”
“我还没想过。就叫他……正时吧。”
来令的梦1
正时很烦。
火箭限行政策一天一变,这周突然出台了推力限行条文,火箭引擎推力超过1.5吨的市区空域禁行,政府呼吁市民们把火箭停靠在市郊的空轨站,转乘轨道交通上班通勤。这下连绿牌的新能源火箭也被歧视了,正时从湖南的家中到达深圳宝安空轨中心花了二十分钟,但挤上空铁足足排了一小时的队,千辛万苦来到工作室,发现南山区政府要在公共网络运行人口普查程序,全区网络限流三日。憋了一肚子的气无处发泄,正时差点儿跟合伙人干了一架。
好在终端传来接单提示,一个大单:某位匿名的富豪买了张NFT①图片,对内容很感兴趣,想委托他们寻找相关数据产品,报价足够工作室半年房租。这个价位,无论是不是easy money都得接——合法不合法都得接!
正时签完数字合同,打开那张图片: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受分辨率限制,只能读出一些基本场景要素:黑暗的窗户、流苏状的吊灯、墙边的火箭装饰、咖啡桌、桌上的咖啡杯和一个女孩的剪影。从贴身的剪裁和领口来看,女孩身着旗袍,挽着发髻,看不清面孔,耳垂部分有隐约的光芒闪烁。
“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合伙人评论道。
“那你找维米尔要信息去。”正时将图片不断放大,直到女孩的侧脸充满屏幕,明暗的像素点中,微翘的唇形似乎在发出某个读音,正时猜测那应该是一个语调软糯的、声音轻快的问句。
“你能搞定吧?我去要点带宽,你干活。”合伙人戴上头盔,躺进接入舱。
正时出神地瞧着女人的影子,某种来自旧时代的气息轻轻拨响体内的弦。NFT拍卖时,分析师没有给出照片来源,这是一组基于doggy链的拍卖品,由五百张图片组成,AI艺术大师FrankY SinatraY制作发布。
她是谁?她在哪里?她在说什么?
图片搜索当然没有结果。正时在玩家社群中发布了询问帖,似乎没人对这事感兴趣。
在这个时代,人物与场景的真实性并无客观标准,两个世界中发生的片段均被视为真实体验的一部分。正时承认自己作为标准的技术宅,至今搞不懂元宇宙相关的哲学命题,可照片中的女人,比nyan cat和pepe②真实,比初音未来和冷鸢yousa③真实——甚至比无数夜里他枕畔面目模糊的女人们真实得多。
虚拟世界和真实世界女人的胸部同样柔软,拥抱同样温暖,激发同样的多巴胺、二羟色胺和去甲肾上腺素,正时一直以为接近他人是生理需求驱使,荷尔蒙决定社交距离。可此时,他动摇了。
他想象着照片中女人头发的色泽。是微带褐色的茶色吗?
他想象着照片中女人手腕的味道。是2001年高缇耶中国旗袍(Classique La Robe Chinoise)吗?
他想象着照片中女人皮肤的触感。像北海道柳月(TOSKACHINA)的“三方六”年轮蛋糕般凝滑吗?
正时的心脏在跳动。是不存在于解剖学中的那颗心脏。
他捧起终端头盔。
doggy链是规模较小的区块链,从doggy币数字钱包入手,不如付费买一批矿工,用女巫攻击对整个链进行51%控制,造成混乱,然后使用日蚀攻击①抓取节点数据。这套手段正时驾轻就熟,就看合伙人能讨来多少网络带宽了。
黑客洗白就像戒烟一样,要么是一次,要么就是无数次。
法兰的故事2
来令差了两个伙计骑摩托去澳门打越洋电话,别无他法,他们只能寄望于远在南洋的乡绅。一群伙计都不富裕,跟着他为了火箭倾家荡产,怎能再要他们卖房卖地,以期火箭博览会上的片刻荣光呢?
他在仓房内,把油管、阀门、喷嘴仔细调整,心中明知每拆装一次,出错的概率反而增大几分,但手中不做些事,心中难得安宁,希冀与慌张在腹中翻滚,绞成一团火炭。
热气从南窗吹来的时候,他伏案小憩片刻,造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从小很爱做梦,梦中自己骑着火、乘着风远游九天,见到天上的人和星星上的宫殿。此刻他的梦只差四千元便能实现,梦中却再没有天人星宫,而是一片陈暗颜色的高楼和楼里陈暗颜色的人。
那是一百年后的世界,火箭成为日常交通工具,人们不必担心生计,整日在玩耍、创造、写作。或许因为身在梦中,楼宇和人都暗淡着,许多的灯也照不明亮,梦里的人也在造着梦,他们戴上头盔,躺进圆床,到梦里去玩耍、创造、写作。
他梦见一个叫正时的男人,在梦里的梦里无所不能,可是在无所不能的梦里,并没有来令和他的火箭。他来到这个男人身边,想告诉他自己的“来令二号”已整装待发,只差一张万国博览会门票,可那个男人,他叫不醒,也晃不动。
就在这时,呜哑的警笛声将来令惊醒,几条声音在外面嚷着什么。他抹把脸跑出门外,看到一辆警车和几名警官,警官端着糨糊拿着封条,宣读警察厅的禁令:因万国火箭博览会届日召开,为世界团结及邻里安全之故,对来令私自所造之民间火箭予以查封,启封日期以公文为准。私自启封,处罚金两千元并没收火箭、仪器、资产等,兹以为示。
几名伙计拦着仓房不让警官近前,一个熟识的警察见来令现身,走来递了香烟,说兄弟们也不想为难谁,只是德、美、苏、日代表团都驻在此地,上头担心来令以土火箭冒充中国代表,在世界面前闹一个笑话,所以一切研制行为暂缓,等博览会结束,大道宽阔各走一边,你的房中突烟冒火也没人再管。
来令将香烟夹在耳上,问如果交了入场费,是不是就不必查封了。警察笑道,长隆公司是横琴第一企业,警察当然要卖面子,若有长隆公司的参展函一切另当别论。如今,老弟就暂且委屈下吧。
警车呜哑呜哑走远,来令和伙计们蹲在仓房前抽烟,太阳西斜,眼看一天又要过去,有伙计念着佛爷、耶稣和妈祖,还有人骂着老天、警察和德国火箭。这时道路尽头的大榕树后喇叭声嘀嘀响起,人们跳了起来,是去澳门打电话的伙计们回来了。
两名伙计跃下摩托,都是灰头土脸的。来令冲过去拉住手说不出话来,心想如果不是好消息,自己就回佛山找爸妈把祖屋质了,这是最后的办法了。纵使可能性万里无一,也得最后一搏。
正时的观察2
女人的咖啡凉了。
这里的咖啡不合她口味,“豆子的酸度太高,苦味太轻,像酸角汁;棉花糖呢,又太甜了——音乐还不错。”
“苦苦的有什么好喝,鸳鸯多糖才好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