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的父亲(组诗)
作者 贾想
发表于 2025年3月

正在为我们读诗的

是一位年轻的父亲。

这是一首写给孩子的诗

那天,他刚刚得知妻子

怀孕的消息。

他对着腹中的小耳朵说:

“我们以前就是爸爸妈妈两个人,

现在我们是三个人了,爸爸妈妈和你。”

我感到眼泪从心里流出来。

好简单的加法。但世界上有比这

更了不起的数学吗?

他继续读下去。为孩子介绍

妈妈留在桌子上的苹果

和大地上生长的村子。向孩子许诺

会备好衣服、奶瓶

以及世上熟透的果实,迎接他。

是母亲和父亲创造了孩子

还是孩子创造了母亲和父亲?

就像这个读诗的夜晚

是我们创造了它

还是它创造了我们?

读诗的父亲,对着腹中的胎儿

也对着我们说话

爱和夜色像毯子,盖在我们身上。

——难道他不是

我们的父亲吗?

重新写作的男人

就像一个多年不下水的成年人

落水的前一刻还未记起

童年的泳姿。对自己的怀疑几乎

凝聚为胆怯。——直到他从

巨大的波纹中浮起,双臂高举

庆祝湖水又一次诞下了自己。

在危险中学会的,必须在危险中巩固。

惠能与五祖诀别时,坚决地说:

“迷时师渡。现在我要自己渡自己。”

入水

从换衣处,到河边

走了整整两分钟。

至少八十岁了

他的步幅只有年轻时的一半。

皮囊也不合身了

挂在他的意识上

好像一件大码服装。

但他对自己的相信

仍大于怀疑

所以他决定入水。

抓住岸边栏杆,向河水

一寸、一寸

交还到期的肉身

直到一个时刻来临

整个存在,吞没于

晦暗之水。

紧张的一秒

为他,也为五十年后的

我自己。

出现了:轻盈的身体

在水中游戏。

谁还记得他曾有过

得意而后潦倒的一生?

山雀鸣叫,日光闪亮

——没有。没有人记得。

古琴曲

万千抓取琴声的耳朵

只能听到弦动

无所抓取的那一个听者

忽闻弦外之音

万千乐器排在幕后渴望出场

古琴誓要成为一把不在场之琴

乐成而器散,声出而琴灭

古琴不在场是因为古琴不器

山是古琴,水是古琴

从流漂荡,任意东西

行于途中的旅人忘记了旅途

听古琴的男人终于听不见古琴

至人无己,圣人无名

古琴之墓上刻着:此处没有古琴

上海的杯子

早晨,我是一只

盛满水的杯子

夜晚,我往往盛满浊酒。

盛满水时

我以为我就是那杯子

盛满酒时,我以为

我是那酒。

四月的一天

我从陌生酒店的午后醒来

我所关心的人还未抵达

我所关心的事都已结束。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2025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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