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为我们读诗的
是一位年轻的父亲。
这是一首写给孩子的诗
那天,他刚刚得知妻子
怀孕的消息。
他对着腹中的小耳朵说:
“我们以前就是爸爸妈妈两个人,
现在我们是三个人了,爸爸妈妈和你。”
我感到眼泪从心里流出来。
好简单的加法。但世界上有比这
更了不起的数学吗?
他继续读下去。为孩子介绍
妈妈留在桌子上的苹果
和大地上生长的村子。向孩子许诺
会备好衣服、奶瓶
以及世上熟透的果实,迎接他。
是母亲和父亲创造了孩子
还是孩子创造了母亲和父亲?
就像这个读诗的夜晚
是我们创造了它
还是它创造了我们?
读诗的父亲,对着腹中的胎儿
也对着我们说话
爱和夜色像毯子,盖在我们身上。
——难道他不是
我们的父亲吗?
重新写作的男人
就像一个多年不下水的成年人
落水的前一刻还未记起
童年的泳姿。对自己的怀疑几乎
凝聚为胆怯。——直到他从
巨大的波纹中浮起,双臂高举
庆祝湖水又一次诞下了自己。
在危险中学会的,必须在危险中巩固。
惠能与五祖诀别时,坚决地说:
“迷时师渡。现在我要自己渡自己。”
入水
从换衣处,到河边
走了整整两分钟。
至少八十岁了
他的步幅只有年轻时的一半。
皮囊也不合身了
挂在他的意识上
好像一件大码服装。
但他对自己的相信
仍大于怀疑
所以他决定入水。
抓住岸边栏杆,向河水
一寸、一寸
交还到期的肉身
直到一个时刻来临
整个存在,吞没于
晦暗之水。
紧张的一秒
为他,也为五十年后的
我自己。
出现了:轻盈的身体
在水中游戏。
谁还记得他曾有过
得意而后潦倒的一生?
山雀鸣叫,日光闪亮
——没有。没有人记得。
古琴曲
万千抓取琴声的耳朵
只能听到弦动
无所抓取的那一个听者
忽闻弦外之音
万千乐器排在幕后渴望出场
古琴誓要成为一把不在场之琴
乐成而器散,声出而琴灭
古琴不在场是因为古琴不器
山是古琴,水是古琴
从流漂荡,任意东西
行于途中的旅人忘记了旅途
听古琴的男人终于听不见古琴
至人无己,圣人无名
古琴之墓上刻着:此处没有古琴
上海的杯子
早晨,我是一只
盛满水的杯子
夜晚,我往往盛满浊酒。
盛满水时
我以为我就是那杯子
盛满酒时,我以为
我是那酒。
四月的一天
我从陌生酒店的午后醒来
我所关心的人还未抵达
我所关心的事都已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