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车祸终结了一对因写作结缘的年轻人迈向婚姻的步伐,未婚妻陷入对往事的追忆。面对前来领取骨灰的未婚夫父母,现实与虚构的界限渐渐模糊,她记起她与他曾共同虚构出的一段段情节,通过故事来修缮破败不堪的记忆。
李兵死了。抢救室外,不记得是谁把他的包扔过来,血渍弄脏了所有的随身物,警察从目击者那儿打听了一些详情,红灯还没退场,他的共享单车冲了出去。走廊尽头,凉意从脚底向上蹿,经年累月的气味漫进鼻腔,像无数只涂满消毒液的肚皮胀大的老鼠幽幽地浮过来。那漫长的一夜事后想想也只是须臾。叫喊、瘫坐、不受控制的眼泪仿佛都是另一具躯体的所作所为,还魂之后,脑海里那么干净,一切声音都像生平第一次听到,我思索了好一会儿,外头在响的那种东西应当是——鸟叫。临近清晨,李兵父母赶到医院。“我们大概不好在北京待太久。”见面第一句话。“他弟弟就要期中考试,高中第一场大考,很关键。”他母亲向我解释。我点点头,想给他们留一个对儿媳妇的好印象,如果按照原来的计划,我们不久以后就将是一家人,我会在婚礼上跟着李兵喊他们,爸、妈。李兵的父亲像个机器人,人家指哪儿他在哪儿签字。我们走出医院,影影绰绰的枝叶在微微变白的晨曦中一点点晕出金光,一只灰喜鹊忽然腾起来,好多片枯叶瞬间跳下树枝。
就像一千个李兵。
我将相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烧水的时候,我打开手机,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讣告:
“我男友李兵于昨天突然离世。深思后,觉得还是应该让与他有过交流的人知晓。多一些念想,李兵一路也不那么孤单。”
房间太小,那对老夫妻就坐在旁边,我和李兵有时做爱的地方。他父亲戴着老花镜,一张一张研究,或许是在长城拍的那张,我们蹲在地上,李兵给我冲速溶蛋花汤,我给他剥茶叶蛋,那个女导游给我们抓拍。猎猎的风把我们的头发吹起,露出饱满的前额。那张照片发给过我的大学闺密,她说:“你俩都有蟠桃大仙的同款脑门,是天造地设的夫妻相。”蟠桃?好丑吧?我在电话这头生气:“李兵是但我不是,我这种学名叫‘旺夫相’。”闺密说:“旺夫?已经上升到‘夫’啦?”
实话实说,我对李兵的第一眼印象很一般。单薄的骨架,微驼的背,后退的发际线,高度近视而化开的眼神。我其实花了几天时间适应现实中的他并不是网恋岁月里我想象中的样子,而这些心理活动李兵并不知道,他一开始就很进入状态,经常为我写诗。
我看着那对老夫妻,忽然想,其实遗照的决定应该由我来做,李兵也一定这么觉得。
李兵时常和我讨论结婚。去年拿过年终奖,李兵陪我去买年货,小区外面的工地用翠绿的密目式安全网全部盖住,三台挖掘机停在一边。我问李兵:“这栋楼建起来,咱们房间就一点阳光也没有了吧?”李兵说:“反正明年要搬走的。”我说:“明年吗?还有三天就明年了。”李兵说:“明年还有很多天呢,你琢磨哪一天顺眼,我们把事情办了。”我们手牵手,李兵把我送到火车站安检口。他在我脸上吻了一下,说:“去吧老婆,猪年再见。”过了安检,我隔着玻璃门目送他,返乡的人潮过于汹涌,他时不时被堵得停下来。他要一个人回我们的租屋过节,双手插在裤兜里,仿佛一块石头伫立在河流之中。
三月,李兵因为求婚才第一次带我去他老家,扬州的雨下得很大,空气阴冷,往骨头里注射寒气。我们站在一个露天游乐场,导航带我们来这儿。售票处空无一人,雨滴在旋转飞椅的铁皮座位上飞溅出各种弧度,游乐场地下是沃尔玛,黄蓝色的店招布置得巨大,李兵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就是那片很大的水泥地。他父亲教他学会自行车的地方。
我们跟着导航拐进游乐场边的一条巷子,三四百米后,天地一下子旧了:四层的家属楼一幢幢列得很密,墙边种着小白菜,李兵说叫大头矮;报箱钉在进户过道,吐出牛皮色舌头;楼梯下方夹角的畸零空间挤着蒙灰的自行车;闭掉的伞不停地滴着水,洇在水泥走道上;墙壁上刷满小广告,楼梯很窄;纱门上的积尘味,门上的铁锈味,湿漉漉的霉味,中药味,卤着什么的荤腥味,动物的尿味,一家,又一家。李兵在一束枯萎的艾叶前停下来,是你要来的,他的眼睛说。怎么能不来呢,我看着他,人生大事,可以不来吗?
有些问题必须回答:“我是唐山人。父母都在电视台工作。母亲过世了。”
餐桌不宽,李兵父母坐在对面。他母亲很消瘦,蜷在一件枣红色棉袄里。他父亲和李兵在小说里写的一样,像蓝色工服箍在一个土豆上。李兵父亲做出决定,遗照用公司年会上的抓拍,没问我和他母亲的意见,直接把那张抽了出来。
李兵和我都不擅交友,葬礼自然是可以预见的冷清。照片里的李兵举着一个奖杯,被白色菊花簇拥着,像个成功人士,像个傻子。人坐得稀稀拉拉,他父亲的紧张一瞬间不见了,全部替换成低落,拿着话筒,木然地介绍儿子短短的一生。讲稿的内容,一些是他们夫妻俩的回忆,更多是我的补充,我拿不准哪些事需要说,哪些又不能,就放大了李兵职业中的各种高光。我没有去讲我和他彼此需要、彼此占有的原因,我们对婚姻生活的构想和却步,我们相互倾倒的人生里最想推翻重来的部分,我没有讲。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与李兵总在凌晨三四点散步。打烊的超市陷在灰暗空旷的停车坪中央,细瘦的白炽光灯管沿着外墙箍了一圈,泛青的光笼罩在一排蓝色塑料椅上,那时我母亲刚刚离世。是那么突然的一件事,母亲在深夜病发脑溢血时,父亲在突发新闻部值夜班,而我在北京。
父亲在电话里交代了许多我回避问起的事,刻意把班调开是他们协商的结果,另一个男人已经是过去式。我记得在母亲的葬礼上,父亲靠过来,平淡地说,我去外面,这里你看着。母亲就这么自己悄悄离开了,没有偏瘫,没有成为植物人,没有漫长的抢救,没有告别,不让我思考要不要回唐山,不让父亲决定婚姻要不要继续,不为难任何人。我印象里,有个男人站得很远,一定看不清母亲的殓妆,父亲为一生爱美的母亲选择的最高规格。
风把我和李兵吹得很冷,我感到脸皮紧紧地绷在骨头上,好像随时会裂开。我把自己放在李兵怀里,李兵对我说:“每年生日的时候我们还是给阿姨买蛋糕,唱生日歌,还是可以去想象,阿姨这一年又做了什么。”
这就是我需要李兵的原因。我在一个读书贴吧里认识他,我们都认同写作是一件能帮助消化掉人生种种的事,它让一切悲剧有了意义,变得可以忍受。我们开始交换习作,彼此了解,李兵了解我的写作,试图理解我想靠近的人,使用他们的视角,探寻出一个答案,消解他们对我的伤害,或者我对他们的遗憾,而他自己干脆扮演上帝,将记忆重构——
我是唐山人。父母都在电视台工作。
哦。唐山现在发展也挺好的吧?
挺好的,我说。
有几个瞬间,我们那样尴尬。桌子中间有条裂缝,一些橡皮灰卡在里面,两张餐垫是彩色毛线钩的,一圈圈很像年轮。我们跳跃性地坦白了我们的恋爱经过,李兵父母被动地听,没有提问。接近傍晚,他母亲把油汀打开,推到我身边,你俩住哪,她说,远不远,晚上在家里吃个饭。我看向李兵,我想要吃饭。吃过饭,帮他母亲洗碗,好让他们父子在外面单独聊天。李兵不同意,他觉得任务已经陪我完成了。我说:“你先想象一下,假如我们留下来,假如你父亲应该很关心我们,在北京累吧,工资够用吗,也许他说,儿子,再陪我喝点。我和阿姨隔着七彩玻璃丝帘子,看到你站了起来。我们要走了,你说,明天上班,要赶火车,你父亲难过地说,儿子,你现在跟个客人似的,而你却假装没有听见。”李兵说:“假如完了吗?”
那天,我和李兵在那束灰扑扑的艾叶前站立了许久才下了楼,雨已经停了,空气变得更凉,路面黝黑发亮,闪着光泽,大头矮投射在围墙上,变成了孤独的影子,一两个路人,也许是从前的邻居,认出了李兵,有一个男的喊他的名字。距离检票还有很长时间,我说:“现在来得及回去,改签也行,我们可以住一天。”“你饿吗?”李兵指指二楼一家叫共和春的连锁店。
李兵点了饺面。一个小男孩趴在我们的行李箱上,我们没有叫他下去。我说:“不知道鲁四今天怎么样,猫粮够不够。”李兵说:“我也在想它。”饺面来了,李兵喝了几口面汤,他的样子有些疲惫,嘴唇浮肿地搭在碗沿,唇上冒出青茬,他喝汤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喉结轻轻地动着。我说:“你家今天晚上会吃什么。”“不知道。”“这种天气你家里会吃什么?”我们就这样开始了刚才的那场假设——
我和李兵在门口站着,猫眼另一边,一颗浑浊的眼珠正在凑近,惊讶,欣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