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一系列相关报导触发创作冲动,作者虚构了一部既夸张荒诞,又能重新落地的小说。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一起生了一对双胞胎,之后他们的人生轨迹越发离奇诡谲,拧巴纠心的故事进展无时不触动我们对人性的思索。
看到很多国内外报道,故有此作。本文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一
我叫康延年,因为一些原因,退休时只是社会学系副教授,但我主持过一个研究双胞胎成长差异的项目,有点出名,可惜后来赞助单位撤走了资金,项目停止了。我这个人是出了名的现实主义者,从不相信怪力乱神之事,不但是顽固的无神论者,还是个实用功利之徒,就是半夜撞见了鬼,鬼也会被我论斤卖了的那种。但当年那一对双胞胎的事情,还是把我惊着了,至今没回过神来。这故事精彩极了,不,不能说故事,就是真事儿,讲出来够你莫名惊诧的,不要说你,就如我这见多识广的人也是闻所未闻,你准会说我在瞎编,可这是百分之百的真人真事儿,因为它就是我研究项目里的案例。项目被叫停之后,我也好久没跟这个家庭联系了,几乎快把他们忘了,好死不死,就在我办理退休手续那年的一个秋日,突然接到了双胞胎母亲的一个电话。
我还记得她,那个姑娘的样子,长得柔柔弱弱,皮肤白净,看不出是个混帮派的街头太妹。她生下那对双胞胎时才十七岁零三个月,哭哭啼啼地把一对婴儿悄悄放到“圣心福利院”的台阶上。福利院通知我:研究对象到了,因为我在等待一对即将放养在不同家庭的双胞胎作为研究对象。可当我兴冲冲地赶到福利院的时候,院长告诉我,那个小母亲不忍心,又反悔了,刚把双胞胎带走。我急忙追上去把姑娘截住,跟她谈了半个多小时,姑娘也流了半个小时的眼泪,她正愁怎么养活这两个男孩,我代表项目决定资助他们的基本生活费,一直到高中毕业,条件是允许我作定期家访和调查,直至研究完成。这时候我才知道她叫李玄丹,是个孤儿,就是在这个福利院长大的。李玄丹喜极而泣!我们正式达成协议。这一合作就长达十年之久,直至我的资金断流。这十年我时常去她家探望这两个孩子,一个叫李玄,一个叫李丹,就是把母亲的名字拆开用了。孩子的父亲是找不着了,李玄丹也不愿意说,就自己一个人带着俩孩子生活,租住在新华街龙头巷靠河边的一幢六层公寓楼的小套里。我和她家混得挺熟。李玄丹打过不少工,做过超市营业员、超市导购、售楼小姐,开过餐馆倒闭了,后来我把她介绍到我一个开蛇餐馆的朋友那里干收银员的工作,收入不高,持续入不敷出,要不是我的研究基金补贴了她的家用,她撑不到今天。一年前基金供不上之后,我都不知道她是靠什么生活的。
直到她突然打电话给我,语气惊慌,好像出了什么事。我问她是不是孩子的事?她说幼儿园出事了!我答应立即赶往幼儿园,她却让我到她家,我不明所以,李玄丹说,不是孩子出事,是今天在幼儿园出了一个事。
我一头雾水地登上那幢老公寓的台阶,见到了李玄丹。从她家并不宽裕的室内陈设能看出她早已离弃了过去的荒唐生活,规规矩矩地过日子了。她泡茶给我喝,我说我看不上你这茶,先别喝茶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李玄丹就慢慢地坐到沙发上,嘤嘤地哭起来了,这时我才发现俩孩子不在。在急切的追问下,李玄丹开始道出一个埋藏心头已久的秘密:原来李玄丹这一对双胞胎是她十六岁生日那天晚上,一个朋友们为她举办的party的产物,就是说她被男人进入了,说被进入,大概其也是你情我愿的,问题的严重性在于,不止一个男人,是两个男人,而且这两男一女就在一张床上,趁着醉意狂欢玩耍了一夜,好死不死,留下种了。等李玄丹清醒过来感到后悔时,孩子在肚里已经四个月了。李玄丹的父母去世多年,没人可商量,她在福利院待到十五岁就出去流浪了,做一些小工。但最后还是福利院的阿姨带她去打胎,没想到因为特异性高血压无法终止妊娠,李玄丹只好在一个远房亲戚家住着,把孩子生了下来,结果是两个。李玄丹本来想直接扔给福利院,但她再也不想与福利院有瓜葛,就又取回了婴儿。
我听到这里十分震惊: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这一对双胞胎竟然是滥交的产物,到现在都不知道爹是谁。我答应替她保密,让李玄丹赶紧把这两个臭男人的名字、地址告诉我,我替她算账去。结果李玄丹说:今天他们在幼儿园打起来了,现在还在派出所呢。我被李玄丹这一出接一出的戏码搞得更迷惑不解了,再三逼问下,她终于道出原委:原来一年前她就支付不起孩子的学费和生活费了,于是她开始重新联系这两个男人,一个叫沈阳,一个叫李东烟。当然是分别单线联络的,因为李玄丹自己也不知道这对双胞胎到底是谁的种,她耍了一个不太地道的手段:分别向李东烟和沈阳通报了当年他们作恶生下了儿子的消息,她一个人拉扯长大,现在难以为继,必须声索抚养费了。两个男人闻讯惊愕不已!他们分别都来探望过孩子,沈阳现在继承了一家父亲开的莆田系医院,就是整容医院,家里有点钱,为人处世好像也褪去了少年的荒唐,改邪归正了;李东烟却越混越差,连三本都没考上,虽然早早结婚了,先是靠给人看场子生活,后来搞非法集资亏掉了一大笔钱,老婆也跟人跑了,女儿丢给母亲带。但李东烟长得帅,当年他才是李玄丹的正式男朋友,沈阳只是混上床的炮友。李东烟靠着俊帅的长相,不断有女人心甘情愿地给他钱花,为他找工作,他像狗熊掰苞米似的,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越混越差,但他似乎对双胞胎不错,按时给俩儿子(他认为是他的儿子)付了一年的抚养费。当然沈阳更不差这个钱,他额外还给孩子买了不少礼物,当然认祖归宗家里是绝对不同意的。当时沈阳要求给孩子做亲子鉴定,但李玄丹害怕沈阳抢走儿子,坚决不同意。于是沈阳仗着自己家是开医院的,在一次放学路上截住俩孩子,要去做鉴定,结果李丹给抱住了,李玄跑了。沈阳迅速把李丹和自己做了亲子鉴定,结果显示是他所生。由于李丹、李玄是双胞胎,所以李玄自然也是他儿子。于是沈阳心下落定,向家里正式提出要接回孩子认祖归宗,家里正在操办他的婚事,自然是坚决不同意。李玄丹也不同意。沈阳只好先把此事放下,只是在金钱方面补贴孩子。
李玄丹并没有把亲子鉴定结果告诉李东烟,李东烟于是继续当冤大头,付钱抚养沈阳的儿子。李玄丹是故意要惩罚李东烟。她拿着双份抚养费,手头变得宽裕起来。她精密计算两个男人见孩子的时间,有效规避风险。让孩子喊李东烟叔叔,李东烟自己都养不活,乐得不认这多出来的儿子。直到今天下午放学,事情突然起了变化,因为穿帮了!原先规定好今天是李东烟帮她接孩子回家的,结果沈阳不知为何突然父爱大发,居然在没通知李玄丹的情况下,主动来找儿子,要接孩子去参加他父亲医院的二十周年宴会。当沈阳跟老师说来接儿子时,老师说他们的叔叔刚刚接走了孩子。沈阳不知道孩子还有一个叔叔,当沈阳在校门口看见李东烟牵着双胞胎的手时,像被巨人端起摔在地上一样,整个人崩溃了!因为他认得李东烟,虽然他们已经多年未见。沈阳疑惑地问:你咋能是他们的叔叔呢?李东烟看着沈阳,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时孩子喊沈阳爸爸,李东烟的脸瞬时就绿了:爸爸?你是谁爸爸?我才是他们的爸爸!沈阳说:你是要抢人吗?李东烟说:他们是我的儿子!你发什么神经呢?沈阳拉起双胞胎就走,李东烟上前拉扯,沈阳顶开李东烟,李东烟立即一拳上去,把沈阳打翻在地。孩子们惊叫起来。李东烟起身扑来,沈阳一个扫堂腿,李东烟摔在他身上。两个大男人在上百双孩子和家长的眼睛注视下扭打起来,从台阶上滚下去,沈阳摔破了头,血流了出来。
……我领着李玄丹火速驱车前往派出所。李玄丹已经惊慌失措了。我让她别着急,她不过是骗了李东烟一点钱,算不上犯罪。事情会顺利解决的。我在派出所见到了这两个男人,沈阳头上包着绷带,李东烟左手被铐在门把手上。我认识值班民警小崔,我说不过就是一点肢体冲突,不必上铐子了吧?小崔说李东烟有前科,不过他还是松开了铐子。我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是代表李玄丹的家长来处理这事的,她没家属,我可以代表,现在只要厘清谁是李玄、李丹的父亲就可以了。沈阳喊道,当然是我啦!我是做过亲子鉴定的!李东烟表情惊愕。李玄丹低下头去。小崔问李玄丹,到底是咋回事?李玄丹低声说:沈阳说得对,我就是想惩罚一下李东烟!小崔问李东烟:你对这事怎么看?要起诉她诈骗吗?李东烟狠狠地跺脚。我说,至于嘛。最后李东烟说,我们回家自己解决。
第二天,在幼儿园抢儿子的闹剧再次上演。这回是沈阳和李玄丹,因为李玄丹开始担心沈阳要把双胞胎都接回他家,于是提早了十五分钟去幼儿园,殊不知沈阳比她更早,看上去是有备而来。孩子都还没出来,两人就在校门口骂上了。沈阳说李玄丹已无力照顾双胞胎,李玄丹骂沈阳现在下山摘桃子了,这对孩子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李玄和李丹刚走出来,两人就冲上去抢孩子,双胞胎无所适从,害怕得惊叫起来,沈阳和李玄丹动起了手脚,李玄丹大喊打人啦打人啦!场面非常难看。最后沈阳仗着力气大,车里又蹿出另一个男人帮忙,顺利把俩孩子抢到手,塞进车里开走了。李玄丹像泼妇一样坐在台阶上呼天抢地哭喊没天理。
……幼儿园老师看了叹气,没人出来劝她。李玄丹哭了一阵子觉得无趣,就起身给我打电话。我说你怎么一遇事儿就给我打电话呢?我能有什么办法?冤有头债有主哇。李玄丹说我跟警察小崔相熟,还得我出面。于是我把三人约到了顺心茶园商量。小崔表示这跟他们公安系统没关系了,他们管不着了,建议我们找民政部门解决。我说这跟民政部门也挨不着啊,目前还是李玄丹带着孩子,是孩子的监护人,沈阳这样光天化日之下抢人,涉嫌绑架了吧?小崔笑笑,没那么严重,毕竟沈阳的亲子鉴定证明他是孩子的合法父亲。李玄丹哭泣道:那我呢?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我不也是合法母亲吗?孩子是我拉扯大的,不应该先回我家吗?小崔摇摇头,话是这么说,但我们真管不了,我估计别的部门也管不了,最后还得你们自己私下商量解决。商量不成,就上法庭解决。
小崔走后,我和李玄丹面面相觑。我说,小崔说的是对的。李玄丹就伏下头哭起来。我被她哭得心烦,说,别哭了别哭了,这样吧,我去找沈阳一趟,看看他什么意思,商量一下到底怎么办。
……我是个退休无业游民,第二天下午就去找了沈阳,这天是星期天,我估计他在家。沈阳果然在家,正大声咒骂着什么,好像在跟他老婆吵架。我没事先通知他我要来,他见到我时有些惊愕。没等我开口,沈阳就说,康教授,你是为李丹、李玄来的吧?你迟了一步,李丹、李玄被李玄丹用一顿肯德基全家桶给骗走了。原来,李玄丹明知我要去找沈阳解决,仍然背着我买了一个肯德基全家桶悄悄潜入沈阳家,把双胞胎骗出来,沈阳找遍了李玄丹的住所和学校,连个人影也没有。沈阳愤怒地对我说,你说我绑架,现在绑架我孩子的是她!我说我没说你绑架啊。沈阳丧气地坐到沙发上,摇着头说,我一定要跟李玄丹斗到底。我说沈阳,你冷静一下,她也是李丹、李玄的亲妈,不会伤害他们的,这事不能斗气,得和平商量着解决。我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想把孩子接回你这儿,可我记得你父亲不是不同意的吗?你老婆也不能同意吧?沈阳没抬头,手一直挠着头皮,说,你不知道,情况变了,我爹同意了。我吃惊地问,为什么?沈阳说,我老婆无法生育,我们正闹离婚呢。我恍然大悟,这是要接这俩男孩回家继承家业了不是?沈阳烦躁地说,不继承家业我也要弄回来!跟着李玄丹有前途吗?她有这个条件这个能力吗……我思忖了一会儿,说,沈阳,你稍安毋躁,也许,我能说服李玄丹,我也不是站在她那边的,我不偏不倚。沈阳抬起头看着我,教授,那我就太感谢您了!
我产生了让孩子跟着沈阳的想法,因为李玄丹有些靠不住了。她竟然带着双胞胎去玩摩天轮,结果摩天轮在半空卡住了,把双胞胎吊在五十米高的半空,三个小时后才解救下来,这事在傍晚的电视台《新闻半小时》播出了。沈阳失魂落魄地打电话给我问怎么回事儿,我说孩子安然无恙,有惊无险。沈阳说,你一定要说服她把孩子给我,不然孩子会死在她手里!现在她就是上法庭也赢不了我了!我说,非得搞得这么剑拔弩张吗?你们好歹有过一夜情,还有了结晶,你们这样闹对孩子有什么好处?沈阳听后不吱声,后来说,教授,我相信您,我听您的。
实际上我是把手机按免提给李玄丹听的,李玄丹听完不说话了。建议把孩子给沈阳养,我提了五个理由:一、上法庭,你大概率不会赢,因为你没有经济能力。二、现在又落了个连孩子的安全都没法保护。三、如果你强行不让沈阳接回孩子,即便你成功了,他大概率也不会继续支付抚养费,让你出洋相,那你怎么养活孩子?现在你身无长技,年龄也大了,能找什么工作?干啥啥不行,要饿死孩子吗?四、反过来想,如果让俩孩子回到沈家,他家的经济能力不但能让孩子有个好得多的教育和生活环境,圈子也不同了。五、俩孩子现在接回沈家,是沈家老爷子同意的,而沈阳老婆不能生育,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将来就是医院的继承人,接班人!你乐得当一个继承人的亲妈!而且,从现在开始,你就可以让沈阳按月支付你生活费,因为你是他双胞胎儿子的亲妈呀。我给你一天的时间,明天早上,告诉我你的决定。
李玄丹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到清晨四点才迷迷糊糊睡了会儿。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你说得对,我愿意把孩子送过去,但必须我自己来送,另外,得订一个协议。我问什么协议?她说,你不是说他应该付我生活费的吗?我犹豫地说,这个……我要先问问我老弟,因为你毕竟不是他老婆,这抚养费不知道能不能拿着。
我马上打电话问康延寿,就是我弟弟,他是樟城小有名气的律师。延寿说,不是妻子的身份付赡养费没有法理依据。不过可以对李玄丹抚养孩子至今付出的劳动作一次性的补偿。我说,反正得弄一笔钱给李玄丹,延寿,你帮忙拟一个协议书吧。
我把协调的结果告诉沈阳,沈阳非常兴奋,对我千恩万谢!他果然不愿意每月付李玄丹生活费。可我说服她的前提就是要对她的付出作出经济补偿。沈阳说我可以一次性付她一笔金额,作为谢礼,这也是应该的,只要她同意孩子回家,对了,一定要是俩孩子都回来,而且她必须保证以后不再把他们骗回去。我笑道,放心,你当这是儿戏吗?这是要签协议的,我已经让康延寿草拟了协议书,明天下午三点,我和李玄丹会带孩子们回家,康延寿会提前到你家,我希望是一个快快乐乐的结局。沈阳高兴地说,我保证平安祥和,快快乐乐,我叫了外烹,一桌樟城最好的西餐,大家吃个高兴,喝个尽兴,迎接孩子认祖归宗。
接下来发生的事似乎变得很简单:在沈阳家的宴会上,众人和和睦睦地度过了一个晚上。西餐很好吃,牛排是日本和牛,而不是用澳洲和牛代替的,沈阳家看来是很有钱。李玄丹收到钱,但究竟有多少她不肯说。她被允诺定期可以来探望孩子,就是每周的六、日两天,包括带出去玩。宴会后李玄丹与孩子话别,还是流了些眼泪。沈家全家人都高高兴兴,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除了沈阳的老婆一人侧目,表情冷若冰霜。
……李玄丹因为得了一笔钱,心情还算不错。我心里叹息这女人没有脑子,俩儿子都被人抢走了,这笔钱就跟卖儿钱似的,她竟然还能高兴得起来?看来好吃懒做的习气未脱。不过这主意也是我劝的,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但李玄丹还没高兴几天,李东烟就找上门来了,他是前来管她要钱的,因为他付了她儿子一年的抚养费,现在发现不是他儿子,心里能不窝火吗?俩人站在楼道上就对骂起来。李东烟固然有理由发火,冤大头嘛,可李玄丹心里也恼火,因为孩子已经离开她两个月了,养了快十年了身边突然没孩子了,心里非常空虚。周末她去沈阳家接两个宝贝,结果沈阳说带他们去海岛游了,这周末就算了,弄得李玄丹非常失望,甚至恐惧,以为沈阳以后不会让他们单独见面了,所以这几天天天以泪洗面。我劝不住,担心她要出事。恰好这时李东烟上门讨说法,李玄丹就和他大吵,两个人从楼道上打到一层楼梯口,李东烟揪了李玄丹头发,李玄丹踢了李东烟裤裆。李玄丹给我打手机,我真成了她使唤的“假老爹”了!但我不能看着打架不管啊,只好冲过去踹了李东烟两脚,骂他怎么地也不能打女人呐!李东烟住了手,嚷嚷着那我戴绿帽子没人管了吗?我说你那不叫戴绿帽,你是她老公吗?李东烟悻悻地走了,走前恶狠狠地对李玄丹说,你骗老子,我不会放过你!
我叹气,瞧你干的叫什么事儿?李玄丹斜眼埋怨我,还不是你劝我的吗!我莫名其妙,我劝的是你和沈阳的事,我让你骗李东烟了吗?你是气糊涂了吧?得,我再也不管你的事了!你自己拉的㞎㞎自己清干净!不过我告诉你,李东烟还会来的,你得严肃地解决他的问题。李玄丹抹着眼泪说,那沈阳那边的事呢?我说,沈阳那边有什么事?不就是去海岛游了吗?没事,沈阳这个人我看比李东烟靠谱多了,你先着急李东烟的事吧,大不了把钱还给他。李玄丹说,我好不容易拿到点钱,决不会给他的!他也欺负过我,我还没向他讨债呢!
这事情的发展有时会让你瞠目结舌,正当我还是放不下心准备去找李东烟解决问题的时候,李玄丹打手机给我,告诉我李东烟的问题她解决了。我很吃惊,问她是怎么解决的?她说,我肉偿了。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说,就是跟他睡觉了。我无言以对,觉得跟李玄丹无话可说了,没料到她后来一句话更劲爆:我说的不是睡一晚上,他搬过来了,我们又开始同居了!
原来,第二天傍晚李东烟又上门找麻烦,这回他坐在屋里不走了。李玄丹瞅了个空逃跑了,可等她逛完街回家,李东烟居然还在她家杵着。李东烟抽着烟说,你不给个说法,我就是不走了。李玄丹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李东烟说我不会索你命的,我们好歹有过一腿。李玄丹说,那你就是无理取闹。李东烟说,我就是要个说法。你要是不给个说法,肉偿也行。李玄丹听了吓一跳,直接蹦起狠踹了李东烟一脚:你他妈的还耍流氓啊?我孩子都那么大了,你还调戏我!李东烟站起来说,不是调戏你,是真的想上你。李玄丹仔细地瞅了他一眼,说,你有病吧?我就愣是不明白了,那地方有什么好的?毛蓬蓬的,像个烂泥坑,气味还不好闻,你们这些大猪蹄子怎么就那么喜欢拱这烂泥坑呢?我自己见着都烦!没想到李玄丹这粗话拱起了李东烟的欲火,他叫道:我就喜欢!我就是喜欢!说着把李玄丹抱住扔到床上压住。
就这么让他搞成了。
李玄丹流着眼泪说,我现在是孤家寡人了,你还欺负我……
李东烟说,我离婚了,女儿也跟我不亲,我也是孤家寡人,我们是同病相怜,不如一起过算了。
……于是乎,这两个生活得迷迷瞪瞪的货,在十几年后又混作了一堆。人生真是无常。不过我是了解一些原因的:李玄丹无法解决两个儿子突然离开的情感空白,让李东烟乘虚而入了。不过这也有助于李玄丹的情绪稳定,以及沈阳家的状态不被打扰。既然儿子归属沈阳已成定论,那么现在的状况也许是比较好的格局。
我对李玄丹就没再说什么。但我专门找了一次李东烟,我告诉他我并不反对他们同居,但我警告他不能出任何夭蛾子,李玄丹经不起任何打击了,我说你也结婚离婚有过孩子,也该懂事了,要善待李玄丹,好好过日子。李东烟说你当我是二十年前的李东烟吗?我连李玄丹骗我都既往不咎了,说明我是爱她的,沈阳才是不爱她的。我一时无法反对他的谬论,就哼哼了两声。
李玄丹和李东烟还算平静地过了几个月,这种平衡又被打破了。这回的变故跟李东烟和李玄丹都没关系,夭蛾子出在沈阳家。沈阳接到了双胞胎儿子回家专心培养,不到半年时间,沈阳就注意到:虽然他们是双胞胎,但个性完全不同,李玄为人机灵,也很灵活聪明,但性格桀骜不驯,不听话,好顶嘴,但他只顶沈阳的嘴,对家里的其他长辈却嘴像抹了蜜似的,哄得大家乐开了怀,情商极高,他为什么只顶父亲的嘴呢?因为沈阳喜欢安排好一切让他照章执行,他就不干,处处跟他爹拧着来,弄得沈阳好生恼火又无可奈何,因为李玄自己能把沈阳要他做的事完美地完成,却不依老爹的方法。
而另一个儿子李丹头脑就没那么灵活了,李玄十分钟能做完的题他要半个小时才能完成,但他脾气好,父亲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也不会来事儿,只对父亲言听计从,对家中其他长辈从不理睬,当然老人们也不会喜欢他了。于是李玄成了家中聪明伶俐的宝贝孙子,李丹却像外人一般,备受冷落。后来弄到沈阳也有些嫌弃他了,李丹只会唯唯诺诺地打小报告,有一次李玄丹和我接他们出来吃饭,李丹悄悄告诉我,说家里对他不好。我听了半天才弄明白:原来是李丹向沈阳投诉李玄很坏,在外面欺负人,在家欺负他,还凌辱猫狗,折磨动物,把老鼠的尾巴点着了,看它痛苦乱窜吱吱惨叫。结果李玄向爷爷奶奶说李丹诬告,因为找不出证据,爷爷把李丹骂了一顿,更糟糕的是沈阳也把李丹骂了一顿,让他举报人必须当场捉拿证据。
这事发生的第二个星期的周末,李丹做出了一件疯狂的事:离家出走,他逃到了母亲的家,死活也不肯回沈阳家了。无论沈阳怎么劝,儿子就是不回去。每天沈阳得去把他强行绑回家,一放学李丹又跑回李玄丹家,这样的闹剧上演了一个多月,李玄丹乐得儿子失而复得,对沈阳说,可不是我绑架他的,是你在绑架,孩子自己要回来,我能把他推出去吗?沈阳无言以对,又要打官司,被我劝住了,我正想把这对双胞胎各家留一个,好继续做我的比较研究。我对沈阳说:孩子已经大了,到了懂事的年龄,你就是绑架他也没用了,虽然判给你了,但要是孩子不愿意回去,这判决就没有意义,你这样天天绑架要惹出事来,强扭的瓜它也不甜呐,还可能影响你和李丹的父子关系。沈阳连连叹气,蹲在地上,无计可施。最后他同意了,但借机不给李丹的抚养费了:李玄丹既然想要回儿子,就自己养活他吧。
沈阳想让李玄丹受苦,苦到一定时候她就会放手。结果李东烟出来了,他拍着胸脯说,我本来就把李丹当儿子养过,他就是我的儿子,今后我来养他!不要沈阳的臭钱!我能挣到钱,不信你们就等着瞧!他对李玄丹许诺会像亲生儿子一样对待李丹。李玄丹根本不相信他,但她能有什么办法?
李东烟果然付诸行动了。
我想说,人世间并不全是像小说电影有那种微言大义的戏剧性事件,反而充斥着无聊至极和锅冇倒灶的一堆烂事儿,就像现在李东烟和李丹干的,差点没把李玄丹气死。李东烟说是周末带李丹到古董市场练摊儿,没想到还没练两回,李东烟就让警察拎进局子里了,李玄丹又求我把他领了出来,罚了他两千块钱。我说李东烟你能不能消停点儿?李东烟双手一摊说,古董市场有几个货是真的?派出所是缺钱了找我出血的。问题的严重性还不在李东烟,而是李丹,他竟然开始帮着李东烟说话,说古董市场都是骗子,为什么只抓他爸?他管李东烟叫爸了。李玄丹骂他学坏,李丹说,古董有啥真假?只要能提供“情绪价值”就是真的。一个小孩子能说出“情绪价值”这种话吗?全是李东烟教他的。原来,就在练摊的第二天,李东烟教李丹坐摊,却逼着李丹说谎,把一个假鼻烟壶当清代的真古董卖给了一个老头,成本才二十几块钱,却卖人家一千多。李丹吓得不敢吱声。回家路上李丹对李东烟说,这不骗人吗?李东烟就让他坐在马路牙子上,开始给他上课:他说有一种叫“情绪价值”的东西,它是无价的,只要那老头不知道这是假古董,相信这古董是真的,把它当真的对待和爱护,他得到的情绪价值和真古董是一样的。李东烟说,古董是什么?本质上不都是破罐烂瓦吗?为什么值钱?不就在于情绪价值嘛。李丹好像被说服了,但一个星期仍然心里惴惴不安,好像做了贼一样,李丹这孩子本质上还真是个好孩子,从来没说过谎,心地善良,总觉得欺负了那老头。李玄丹看他一天到晚魂不守舍,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天当李东烟不在家时,他终于说出了卖假古董骗人的事,说完他觉得身上的重担终于落了地。但李玄丹就拿住李东烟不放了,骂他说话不算话,把好端端的一个孩子带坏了。李东烟不服,反而说像李丹这样的粉红小白兔如果不领教一下世道险恶,长大后进社会是会摔得鼻青脸肿的。
话说回来,李东烟倒是跟李丹处成了亲父子般的好朋友,因为李东烟就没个正形,能跟孩子打成一片。他自己的女儿李鲩反倒跟他生分,因为女孩子早熟,加上她母亲的灌输,李东烟去她学校接她,她一见李东烟扭头就走。李东烟就对李丹说,你跟东头我堵西边,一定能把她抓住。在邮局边上两人果然把李鲩堵得死死的。女儿讥讽地说,你现在有儿子了,还要女儿干吗?李东烟涎着脸笑:我不喜欢儿子,我喜欢小棉袄。李鲩望着李丹说,快把你爹领回家,省得他在这儿丢人现眼!李丹无言以对,他实在比不上李鲩成熟。李鲩要他让开,他就让开了,李鲩趁机跑脱。李东烟要追,李丹说,她不喜欢你,你干吗要追她?追她没用的,我爸不喜欢我,我就找我妈了,我爸也没办法。所以,你追她没用的。李东烟张嘴啊了两声,竟无法反驳李丹。
李丹,那你就好好给我当儿子吧。李东烟望着女儿的背影,说。
二
李丹和李东烟果然是越处越融洽了,亲如父子不敢说,形影不离那是肯定的。李鲩根本不跟父亲互动,但跟李丹玩,因为他们是一个学校的。李东烟没有女儿来身边说话,就拿李丹来填补空缺。在李玄丹的抱怨下,李东烟教训了李丹一顿,让他老老实实回学校上课,还故意不理他一阵子,李丹就听李东烟的话,真的回学校踏实上课,直到期末。但考试的成绩不好,李丹的智商明显不如李玄。但李丹能去学校上完课,李玄丹就喊阿弥陀佛了。
放暑假了,李玄丹问李丹要不要回他爸家住一段?李丹表示没这必要,李玄丹乐得如此。这天晚上,李东烟带李丹出去吃了一顿烧烤,然后两人路过操场,又荡了几把双杠,李东烟突然问李丹:想不想跟他去见见世面?李丹不知道见世面是什么意思,不过他正闲得无聊,就说当然愿意啰。李东烟就约法三章:第一,出去让干吗就干吗。第二,这事谁也不能说,打死也不说,烂在肚子里。第三,到时李丹也能分红。听说还能分钱,李丹兴奋了。李东烟说,我们干的这事儿,有点超出普通人的认知,你不要吃惊也不要紧张。李丹说,我已经觉悟了,你不是跟我说过吗?坏事没被人看见就不能叫坏事,坏事好事人是分不清楚的,只有老天爷能分得清楚,可老天爷他又不吱声。李东烟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倒一句一句记得挺清楚的嘛,我说过这个话吗?行,就当我说过,你真是个听话的孩子。
犯罪的事一般都发生在月黑风高夜,当李丹跟随李东烟坐了一天一夜火车,来到一座荒山上时,才知道这只是书里写的,当时月光极其明亮,李东烟和七八个男人接上了头。李东烟跟李玄丹说是带李丹去朋友的果园勤工俭学摘枇杷。结果李丹被分派任务时,才知道是去盗墓,李丹身体瘦小,盗洞被石板压着,开不了大口,就让李丹进去把陪葬的珍宝传递出来。李丹记住了他们交代他记住的珠宝的样子,提了一支LED灯,手上拿了把小锹,扒拉出来,依次装袋,次序送出,呛得不停地咳嗽。
利用李丹来传宝,效果很好。盗墓头给了李东烟不少好处,具体多少好处李丹也不知道。李东烟带着李丹在当地古董市场就把钱变现出来,当场奖励了李丹一千块钱。他问李丹,这是什么钱?李丹回答,摘枇杷的工钱。说完,李丹问:这会被抓起来的吧?李东烟说,不是说了吗?没被发现的坏事不是坏事。李丹忧心忡忡地说,我要是被抓了,我妈也会像我爸那样不爱我了。李东烟啐了一口:你爹你妈不爱你我来爱你!要抓先抓我!你担心个什么劲儿啊?再者说了,古今中外,盗墓就不算罪,为什么?因为陪葬的东西,就是活人不要的,那死人呢?他花得着吗?李丹想了想,可是国家说挖出来的古董不是个人的,是国家的。李东烟就骂骂咧咧了:这就操蛋了!这是最荒谬的,古今中外,谁捡着东西就算谁的,凭什么墓里的东西要算国家的?李丹,你想想,有没有道理?说大了也只是墓主人的呀,凭什么国家就收走了?你现在回答了,有没有道理?
李丹思忖了一下,说,有道理。
这不结了?李东烟说,盗墓根本就不是罪,反而陪葬品不给穷人花是罪恶,这一千块你就放心大胆地花吧!不花,等着带进棺材吗?跟这墓里的死人一样?我的好儿子哎,人是会死的!明白吗?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人既然都要死的,那有什么不能干的?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吃吃喝喝吧,因为明天就要死了!
李丹说,吃吃喝喝吧,因为明天就要死了。
李东烟骂他,你学我话干吗?你这个倒霉孩子!
……李丹好像是真的“觉悟”了,盗墓这件如此重大的事,他终于没告诉他妈。李东烟说,不要跟女人一般见识,不能跟她们说真话,女人专会坏事。李丹竟然认同了李东烟的看法,对自己的母亲李玄丹不由得低看了几分。他对母亲教训他这个那个的越来越不耐烦,有一次他妈让他去给老师送礼,他居然说她“头发长见识短”。
可能是干了坏事遭报应,盗墓回来不到一周时间,李丹发高烧,最高发到40度,把他烧得面红耳赤,神魂颠倒,就是一连三天迷迷糊糊,既不咳嗽也不鼻塞,就是莫名其妙地发烧。李玄丹说,不行,得上医院瞧瞧。李东烟寻思是不是跟盗墓有关?因为高烧得很蹊跷,李丹就像被鬼跟了似的,说胡话,喊着“我不敢了我不敢了”。但李东烟不敢忤逆李玄丹,只好带着李丹上医院,还不让李玄丹跟着,怕医生说出个子丑寅卯,让她知道了盗墓的事。李玄丹还以为是李东烟关心她儿子,竟有些感动了。
奇怪的是,李丹一上李东烟的车,人就清醒了许多。到医院后医生给李丹拍了X光说要住院细查,可能是肺炎,李东烟就有些发慌了。他办了手续送李丹去了病房,自己去交钱。李丹精神抖擞起来,隔壁床是一个农村女孩在照顾她肺癌的爹,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姑娘圆润的屁股看,第一次发现年轻姑娘的腰能细到那个地步,不是女人屁股大,而是因为腰细显得屁股大。正瞧着的时候,姑娘的右裤袋里滑落了一个塑料袋包着的东西,隐约现出红色人头。姑娘完全没察觉掉钱了,她拿起脸盆装了病人的脏衣服去盥洗室洗衣服了。李丹直直地盯着那沓钱,心里翻滚了一下。老人睡着了,除了李丹,没人发现那沓钱。
李丹呆了一分多钟,起身捡了那钱。他到厕所数了一下,整三千块。女孩洗衣服回来了。李东烟交完钱也上来了,随他上来的还有李玄丹。李玄丹说,你怎么搞成肺炎的?李丹心虚地说,医生说还要查血才知道是不是肺炎。李东烟说,肺炎没啥,能治好的。他怕的是李丹被鬼跟了。
晚上李东烟自告奋勇陪床。隔壁床女孩大呼小叫钱被偷了,大哭说这是她爹的住院费。李东烟立即把李丹叫到楼下的草坪散步,问他:是不是你干的?李丹说,不是偷的,是捡的。李东烟说,这是人救命钱。李丹说,她一撅屁股,掉了,我捡的。李东烟盯着他,你他妈的够可以的,没这钱人家也许要送命的。李丹说,不一定,医院看她没钱,可能会给免了她医药费。李东烟问,你是打定主意不还钱了?李丹说,我捡的,就是我的。李东烟抢他钱,他咬李东烟的手。李东烟哼哼两声,好小子!你比我狠!这三千块你也不用上交给我了,跟我没关系,你自己拿着花,花死你。李丹高兴地问,真的?说话算话?李东烟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这昧心钱我可不敢要,你他妈的是一代更比一代强!你已经长大了,我教不了你了!
李丹记着李东烟以前教给他的话,说李丹哪天领悟了这话,就是长大了,说成熟的大人都是这样考虑问题的,这句名言就是:这世界并无绝对的对错和善恶,既不好也不坏,既不伟大也不无耻,一切只是实事求是。
李丹很骄傲自己成熟了,实事求是了。他学会了和大人顶嘴,他妈骂他跟李东烟学坏,他反唇相讥他妈为什么也用李东烟的脏钱?李玄丹无言以对。
李丹捡人钱的事本来没人知道,不知为什么李东烟心里越来越不安起来,因为血检表明李丹没得肺炎,但高烧又发作了,而且是间歇式发作,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李丹全身难受,睡觉净说胡话,医生把他全身查了一遍,愣是没查出任何问题。李东烟心里发虚,觉得李丹绝对是被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他对李玄丹说,他可能是被林子里的瘴气入侵了。李玄丹问好好的哪来的瘴气?李东烟崩不住了,承认了带李丹去盗墓的事。李玄丹听后气得一脚把李东烟从医院的楼梯上踢下去了。李东烟把李玄丹拉到病房外,把李丹偷钱的事也和盘托出了。李玄丹哭起来了。李东烟说,偷钱可不是我教的,我还反对来着。李玄丹立即问:他的钱在哪里?
趁病人去做检查的时候,李玄丹把那沓钱悄悄地塞回隔壁床的枕头下面。也真奇了怪了,还钱后的第二天,李丹就莫名其妙退烧了!李玄丹对李东烟说,你瞧瞧!你瞧瞧,你是要害死我儿子!李东烟喊冤枉:不是说过了偷钱不是我教的,我还反对来着!李玄丹说,我们母子就不该和你沾上!你要害死我们。
……李丹变坏,李东烟难辞其咎。但李丹是徒弟胜过师傅,一代更比一代强。李东烟躲着他,他就自己和一帮孩子混,几乎很少去学校上课。上高中后,他竟混成了街面上小帮派的头儿,经常拦截学校的学生收买路钱。学校隔三岔五给我打电话,无论我怎么解释我不是李丹的爷爷,他们就是不听,因为李玄丹躲学校的电话,李东烟经常换手机,他们只好跟我打,我实在是被搞得烦不胜烦,对李玄丹说,你们要是再不管,我就把他送少管所,一了百了。李玄丹哭着说,你送吧,送吧,送了我省心!
终于,沈阳也知道他其中一个儿子成了小流氓头子,原来李丹有一回把一个初二的学生打休克了,这个胖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进医院抢救了半个月才缓过来。全部的医疗费要八万多,李玄丹实在拿不出来这么多钱,而且李丹面临刑事指控的风险,只得求助沈阳了。沈阳看见自己的儿子变成了这个样子,犹如晴天霹雳!他万万没想到,李玄丹会把李丹带成这样。他愤怒得跳起来要扑倒李玄丹,被我拦住了。我把沈阳叫到一边,说,你别抢杆子上墙!你就没责任吗?你什么时候管过李丹?往李玄丹这里一扔了之?沈阳欲哭无泪:我是想惩罚一下李玄丹,没让她带坏孩子……我说,你了解李丹多少?你把全部精力都给了李玄,这会儿又想李丹?来不及啦!
沈阳把李丹接回身边教育的计划终告失败。他伤心透顶。我把沈阳叫去茶楼喝茶,他说他想喝酒,于是我请了他一顿酒。沈阳喝二锅头喝醉了,当着我的面痛哭起来。我看着他那伤心欲绝的样子,感觉沈阳其实是一个不错的人,甚至可算是好人,他当年犯下三P滥交之事,我相信是一时冲动犯糊涂铸成的大错,到现在还在折磨他。
但现在的沈阳能做什么呢?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找我谈,让我多操心,他谈的是李丹的事。他睁着迷离发红的醉眼说:我是一万个没想到李丹会变成这样,要成小流氓也应该是李玄才对,李丹小时候那么乖,李玄却是到处闯祸,心狠手辣,对不起,我说他心狠手辣是指他爱折磨小动物,那,可不是一般小孩能干得出来的事儿!连我看了都心惊肉跳!我说我知道李玄干的那些事,你都说过无数遍了。沈阳说,我现在提起是想说明一个问题,这么坏的孩子,跟着我,怎么就变好了呢?李玄才是坏脾气的坏孩子,可他跟我就好多了,李丹,原本是踩死一只蚂蚁都会心疼的好孩子,跟了李东烟和李玄丹,居然成了流氓头子了。我笑了,言重言重了,什么流氓头子,孩子头而已。沈阳一摊手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我来跟你详细说说李玄的事,你就知道家庭环境对一个孩子的成长有多重要了!
得,他接着开始对我一个教授进行教育孩子的说教了,而且非常冗长,我听得快睡着了。
他说:老教授,你知道李玄比起李丹能坏到什么程度吗?好吧,我不说他坏,说恶,能听懂不?我发现有些人天生就是带着恶的种子的,像李玄,不知道是继承了我祖先哪一代的性格,反正我不是这样的,居然喜欢折磨无辜的小动物!他不但喜欢抓小动物,还喜欢肢解它们,就活活地肢解,弄得我花园里满地都是血,差点把我妈吓晕过去。他还喜欢活活烧死老鼠,把大头针插在苍蝇身上,这类事情干得太多了,我都不敢往出说。但活杀兔子这事儿我终于是隐瞒不住了,李玄这孩子头脑机灵,他自己做了捕鼠器拿来捕杀我家后山上的野兔,捕到了就用水果刀解剖,弄得到处像作案现场。我把他揪住痛打了他的屁股,他保证不敢了,可下次还犯。死兔子越来越多,我都没法收拾了,只好说我用气枪打的,让阿姨杀了做菜吃,做成了米酒兔,我爹还说好吃好吃!结果有一阵我家天天吃米酒兔,吃得我爹都起疑心了,说,你就不能打只野鸡来吃吃?
我警告我妈别把李玄杀兔子的事告诉我爹。
这样下去看来是不行了。李玄也因为过于迷恋解剖兔子导致学习成绩急剧下降。他一边解剖兔子,一边做了一大本的笔记。我必须得严厉教育他,让他悬崖勒马了。
于是我做了一件令人发指的事,像拷打革命党人一样把李玄吊起来,狠苔他的屁股,打坏了一根藤条,直到皮开肉绽。他奶奶尖声大叫,把他放下来,李玄这回害怕了,哭喊着求我饶了他。
他保证从此不敢杀兔子了。
当晚,他爷爷把我叫进他书房,问我为什么发癫?他的态度令我错愕,他骂道:无能的爹才会这么拷打儿子?我说你不了解李玄,他又臭又硬像茅房里的石头,从来都是表面答应永远不改的!现在他服了,怕了,要改了!我爹说,为什么要改?你看过他做的解剖笔记没有?这么聪明的孩子,为啥要改?改什么?我听不懂了,对我爹说,那我就无能为力了,你来管他,你教育他,看他能怎么样?我爹用老头乐打了我脑袋一下子,说,动动脑子吧!不但不要拦他杀兔子,还要鼓励他杀兔子,不但不拦他,还要买兔子让他练手,不但要杀兔子,还要让他杀鸡,杀鸭,你把市场上能买到的小动物都给他买来,让他统统剖一遍!儿子,你有福了!你家要出一个生物学家啦!
事实证明我爹的方法是对的。我从阻拦他杀兔子到给他买了各种各样的小动物给他解剖,还专门空出一个小房间当他的实验室。但我给他约法三章:如果学习成绩在全班第十名以下,这些待遇统统收回。
李玄到底是李玄,比李丹的脑袋好用太多了!他把各科成绩几乎都保持在全年段十名之内,不但完全兑现诺言,还超额完成任务,我们从来不需要为他找什么培训班和课外辅导。每个周末他两天都埋头在实验室,哪儿也不去。我负责给他提供各种各样的小动物,于是乎我们家的餐桌上也成了各种奇怪食材和黑暗料理的展览会,我们吃过田鼠和果蝠,就是一种专门吃水果的蝙蝠。
结果刚上初二,他就获得了全国中学生生物实验比赛的第一名,得了三万块奖金。初二下半年,他居然获得了奥数全国第三名。这时候他已经对解剖兔子不感兴趣了,开始喜欢上编程,并制作各种各样的小机器人。
从李玄身上我发现了一个奥秘:就是我自己虽然没什么重大成就,但我能影响和教育好孩子,连李玄这么坏这么难搞的闯祸孩子,到我手上都变成了好孩子,何况李丹呢?太可惜!太可惜了哇!
李丹遂成了宽街的坏孩子团伙最大的头目,人称李司令。他没咋上学,大部分时间在街上和老火车站一带瞎转悠,那帮流浪的野孩子都是他的部下,全是辍学的,就他一个在校生。李丹并不盛气凌人,长得也弱鸡,平时都是笑笑的,但孩子们就服他,我弄不明白原因。他喜欢穿一件赭红色的PV夹克,衬衫的白领子翻到外面,夹克不扣敞着,长长的藏青色牛仔裤拖到后鞋跟,被磨得烂了边,挂着泥,李丹就那样站在那里,痞帅痞帅地望着李鲩笑,一刹那竟有点像胡歌,让李鲩不禁心旌荡漾了一下。后来他因为缺课太多,智力确实也无过人之处,没考上高中,就读技校了。
李鲩读的幼师正好在李丹读的机械工业学校隔壁。有一天周五放学后,李鲩赶去李玄丹家见亲爹,结果路走到一半被西街的一帮流浪少年给截住了。李丹没接到李鲩,就骑了车沿路而来。结果就看见她被人团团围住。那帮野孩子要李鲩给他们跳个舞。李丹就走到他们面前,他们马上认出李丹来了,竟吓得全身打战,表示道歉,并立即离开。李丹不让,问李鲩要怎样“报答”他们?李鲩只想走,李丹说没那么便宜的事,结果李丹让他们每个人都扒光了衣服,涉水过河滚蛋。他把六七套衣服全部放进自行车筐子里,让李鲩上车,回家了。这六七个倒霉蛋在寒风中像寒号鸟一样走进河里,瑟瑟发抖,上到对岸时已经个个面色发紫,瘫在地上,走不了路了。
李鲩说,你这人很残忍的。
李丹说,我又没打他们,就吹吹风,我哪有李玄残忍,他杀人不眨眼。
李鲩说,他杀的是动物好吧?
李丹说,现在杀动物,长大就能杀人。
但李鲩对李丹出手相救,心里暖洋洋的。他们竟然慢慢恋爱上了,当然是瞒着父母的,只有李玄知道。其实李鲩是很矛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