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莫若就
作者 古宇
发表于 2025年3月

事业型女性樊斯如深陷职场困局,在高校任教的爱人梁正则在考核中败北,也打算放弃学术道路,两人决定寻找新的职业出路。在一次睡前故事的亲子时间里,樊斯如灵光一现,一个以“深白的动画”出镜的直播间在互联网上诞生了。芍药打头,牡丹修脚,植物顺应四季而生,以樊斯如为代表的新北京人形象,或可成为你我抵抗焦虑、克服自我矛盾时可供参考的“他者”。

“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庄子·人间世》

1

“樊斯如,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替王采苓讲话?”

樊斯如料到牟枝会这么说。

樊斯如和牟枝算“忘年交”,初入信诚公司时,牟枝是她的主管兼导师。牟枝自称职场“食肉动物”,她斗志昂扬,点子多、跑得快、脾气急,历经移动互联网爆发式增长的整个行业周期,一步步冲破女性职业玻璃天花板成为集团副总裁,她看樊斯如更像“食草动物”,韧性足、执行力强,工作中她俩配合默契,只是牟枝不太耐受樊斯如的被动性格,“清华女生,该当仁不让啊。”她不理解樊斯如为何只在替别人两肋插刀时才会挺身而出,而这次的“别人”竟是王采苓。

“辞职信我已经批了,怎么,她后悔了?”牟枝眉头皱起来,“我就不明白了,她王采苓裸辞吃亏不吃亏,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

牟枝的话在耳边飘,樊斯如有些走神儿……今天运气不佳,只预订到这个没有窗户的小会谈间,让人憋闷,好在有门的一面是全玻璃的,墙壁、地板和楼道又同色,视觉上将逼仄的空间推展开一些……颜色是信诚标志性的金银色,比柠檬黄淡些,若白轻黄,像王采苓给人的印象,高调、明媚、精明,不知疲倦……坐在这一片初春色中,樊斯如感到身体正被拉扯进一个二维平面里,灵魂还悬浮在外,整个人是眩晕的……牟枝的叹气声让樊斯如回过神来,忙解释她为王采苓说话,只是不愿意被人嚼舌头……

樊斯如所在的集团人力资源部经历过2022年的拆分,已收缩为一支小队伍,但最终也没能逃过整建制裁撤。一部分员工对口下沉到各业务线,其余人说是处理遗留事宜,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自己大概率会被优化掉。“毕业”前,他们可以在“活水”里带薪待上一个月,少数幸运者能通过这个内部周转池找到新岗位,否则拿N+1走人,这是信诚最人性化的离职设计。令人惊讶的是,王采苓也在留守之列,谁都以为她会去数字大脑组,那个热门、有前景,也是樊斯如心仪的部门。就在人们猜测王采苓或有更好去处时,她却为一件小事当众跟樊斯如闹翻裸辞了……于是原本讨厌王采苓处处拔尖的人们,转而开始议论起樊斯如来,潜台词不外乎深藏不露的一个气走了心高气傲的另一个,为的是抢夺转岗数字大脑组的机会……没人有耐心搞清原委,人民群众也没这个义务,轻描淡写地八卦是人之常情,又很爽,何乐不为?

“别人怎么想,很重要吗?你凭啥就觉得自己能让所有人满意呢?你又不是人民币。”

樊斯如被“不是人民币”逗乐了,人随之也立整儿起来些。

“还笑。我那天说的,你考虑好了吗?和你家老梁商量没?”

“没。”樊斯如声音轻下去。梁正则是大学青年教师,俗称“青椒”,留校近6年,面临“非升即走”,正焦头烂额,樊斯如没敢烦他。

“你,到底怎么想?”

樊斯如总算承认她之所以会介意那些流言蜚语,是因为的确想去数字大脑组。她并不想跟牟枝去创业,她自知牟枝看中她的“出众”能力多半是平台赋予的。在信诚这样较为成熟的系统里,她无须过多考虑上下游环节,只用心做好自己这一段工作就好了,“卷”当然是“卷”,企业成熟期的破事儿也多,但毕竟大组织相对安全。

“嗯,我,还是想去数字大脑组。你,能不能帮我?”

说出口了,樊斯如长舒一口气,静等牟枝发作。

“你去了也干不长的。”牟枝哼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看着樊斯如的吃惊,顿了下才慢慢道,“甲方经营不及预期,这个烧钱的项目能不能搞下去是个问题,得等重新评估结果,目前对外保密。”

“王采苓是不是早知道……”

“你说呢?”牟枝叹气,“王采苓和她那位在央企总部工作的丈夫同学开了一个‘小红薯’账号,刚起号时就是分享如何给集团领导写大稿之类的职场内容,现在都50万粉丝了,你知道10万粉丝的号带一条广告就能分成三四千,30万粉儿1万起步……王采苓会在意那点儿离职补偿?”

“啊,我太孤陋寡闻了。”樊斯如这才恍然,她去年奉命去写“个人IP时代与平台人才策略”的调研报告,这些分成机制是知道的,“所以,王采苓肯定要辉煌人设,要个人IP价值最大化,弃信诚而去肯定要好过被优化?”

“别管什么王采苓了。”牟枝有些不耐烦,“数字大脑组,我看你不要去。”

“可,现在还有其他合适的岗位吗?”

樊斯如的问话更像一声叹息……其实每个信诚人都能在线看到岗位招聘信息,只是人们不太清楚哪些是并不真需要人手的“展示品”,常年挂在那儿烘托气氛,哪些又是公司弃之可惜、死马当活马医、大概率逃不掉最终被砍的项目……

“还可以出海,外派印度、墨西哥或者非洲……你去吗?”

樊斯如无言。

“我,还是那句话:宁可睡地板也要当老板。”大概是看出樊斯如畏难,牟枝遂换上温柔的口吻,“你再想想,不急于决定。好了,到下班点儿了,先撤吧。”

按时下班无疑是此刻最让樊斯如开心的事儿了,不必先溜回家陪女儿吃个晚饭再跑回公司加班,那曾是她兼顾工作和家庭的无奈之举。樊斯如把家安置在公司附近,为的是可以统筹安排时间,信诚也鼓励员工就近租房,并规定凡住宿在5公里内的每月可多得1000块住房补贴。信诚办公地选址一直奉行近核心区原则,为的是“方便年轻人拼命工作拼命玩”,而核心区的房价无疑也是贵的,额外的住房补贴也只是聊胜于无。樊斯如想到一旦失业还要继续支付高额房贷,迷茫和恐惧之感又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2

落日时分,彩霞漫天,斜阳拉长了人和车的影子,道路劈开钢筋水泥的丛林,让远山浮现在高楼大厦的空隙间,天尽头,胖胖的太阳在山肩上跳动,火红的脸膛有些气喘吁吁,山峦也晕开层次不同的群青、紫倩之色,“烟光凝而暮山紫”……樊斯如在行人如织的过街天桥上站住,沉浸在夕阳光影的瞬息万变中……一袋烟工夫过后,樊斯如深吸一口气,把自己重新笼到一起。

回到家,梁正则正在做饭,樊斯如要来帮忙,梁正则说让她先歇着,一会儿负责刷碗即可。女儿大端儿听说樊斯如不用加班,就缠着她读《会跳舞的向日葵》,大端儿已经等不及“睡前爸爸读书时间”了,她一整天都在好奇香草到底退学成功了没有。樊斯如对大端儿正在读的书一无所知,她意识到在女儿成长过程中梁正则的付出远超自己,不免心生愧疚……一会儿工夫,大端儿已经找出书来,还热情地为妈妈介绍前情,樊斯如顺利找到第20节《就做三天好女孩》,并在大端儿不断催促下朗读起来。

书中都是些碎碎念的文字,樊斯如读着读着却哽咽了,她马上掩饰住,但心像是被猛地撞开一条裂缝,这让她猝不及防,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原来也可以有这样的父亲啊……”

大端儿正抱着洋娃娃舒舒服服地蜷曲在长沙发的另一端,樊斯如就是这么大的年纪被从生活了6年的老家带走的,来到这个叫“首都北京”的陌生之地。她这个在农村野地里跑惯了的小丫头,操着满口的河南话,被送进了北京的小学。

“快读啊,怎么了妈妈?”大端儿笑眯眯地看着樊斯如。

樊斯如无法想象此时如果把大端儿从这个熟悉而暖和的环境连根儿拔起,放到一个不甚友好的陌生之地会怎样……只这样想了一下就让樊斯如哭出声来。

大端儿坐着没动,她像个天使一样一言不发地用潮湿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妈妈。

梁正则冲出厨房,“怎么了?怎么了?”他一脸关切,樊斯如语无伦次,“我崩溃了……看了这本书我才知道原来可以有这样的爸爸,只是我没有……”

“看一本书就崩溃不如不看。”

梁正则撂下这话转身离开客厅……这不该是一个心理学学者应有的态度,或许,梁正则也感到无措,他接不住老婆突然涌现的滔天情绪,与其做错不如不做,不如逃之夭夭……

梁正则的反应让樊斯如止住了哭,理性重回到身上,樊斯如抹抹眼泪对大端儿努力笑笑说,“妈妈刚才伤了一会儿心,现在好了,继续给你读书哈。”

大端儿这才爬过来偎依在樊斯如怀里,小声说,“妈妈,你要是伤心可以再多哭一会儿。”

樊斯如一边抹眼泪一边不好意思地笑。

大端儿拍拍樊斯如,无比笃定地说,“妈妈你是悲伤了。悲伤是蓝色的。”

樊斯如彻底停止了啜泣,满脸疑惑地看着女儿。

大端儿露出得意的表情,“李老师教的,情绪色卡。”

樊斯如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太多有关女儿成长的重要时刻,因为上、下班时间都晚于正常,樊斯如几乎从未接送过大端儿,甚至家长会也都是梁正则去的。虽说她没有把大端儿送走让别人抚养,但她这个妈妈却经常不在场……樊斯如抱紧女儿,答应明早送她上幼儿园。

3

樊斯如送了大端儿之后直接来上班,时间还太早,信诚大厦冷冷清清的,与中午前后万人同在的那种乌泱乌泱的热闹景象形成鲜明对比。这是一座由超级商场改造的写字楼,呈扁平状布局,几乎横跨整个街区。空气中已隐约有了春天的气息,风吹面不寒,渐无阴冷之态,天上一团团绵羊状的云朵慢慢散去,晨光越发明媚。樊斯如远远看见一辆路虎揽胜孤零零停在公司地面停车场,有人说“男人不会同时拥有路虎和自卑”,如果这大块头的车子属于一个娇小柔美的女人呢?

樊斯如认得这辆熏黑色的车子,它是法务部总经理柳昉的。柳昉和樊斯如同年入职信诚,柳昉是同届管培生中进步最快的,她异常勤奋,以公司为家,永远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周末节假日加班更是常态……这种时候,樊斯如最不愿意面对的人大概就是柳昉了。樊斯如刻意绕路从另一侧入口进入大厦,好在A、B、C三座是打通的,她可以随意到达自己的工位。

大厅里几乎没人,几十米的进深更显空阔,它的分区是以不同颜色来体现的,中间用跟地铁站里一样的闸口分隔,不同业务线的人可以走不同的通道。最北面是员工服务区,那里有各种不同的店,很大的瑜伽室、心理咨询室、健身房、篮球馆、网球场……如此环境容易让身在其中的人产生无所不能的幻觉,与一个高大上的组织同体,个人似乎也自带光环……现实世界,那些体育设施真正去用的人并不多,上班时间不开,而下班时间就算到晚上七八点也难以找到球友,因为很多人根本离不开工位。不过信诚的福利好是没的说的,到处都摆着各种食物供员工免费享用,早中晚三餐都可以在这里吃,刷饭卡即可,接送班车往返几个办公区域和地铁站,高峰期15分钟一趟……一切都充分体现信诚对员工的关怀,一座大厦就能解决你所有需求,你只负责安心加班搞钱就好……所有这些樊斯如过去常常熟视无睹,这会儿却同时在脑海里涌现,这一切都将与自己无关了吗?樊斯如不愿多想,她决定先用员工卡刷一杯咖啡,这家入驻的品牌咖啡店会给信诚员工很低的折扣,而自己却没有享受过,真是有些亏啊……

有人跟樊斯如打招呼,是值早班的保安小哥儿乔兴。乔兴穿着印有信诚字样的月白色休闲衫,静静地冲樊斯如微笑,这个帅气阳光大男孩儿让樊斯如印象深刻。乔兴笑起来特别温和友善的样子,非常般配身上工装的颜色,“月白烟青水暗流”,那股子毫不张扬的青春气,以及干净清澈的眼神让人不由得心生欢喜……回应着乔兴的问候,樊斯如在头脑中为他画了一张彩色的速写,自己的心情也随之开朗起来。

几乎与此同时,樊斯如又听到身后有人欢天喜地地叫她,“哎呀,是樊姐姐吧?今天都周五了吗?你到这边驻场吗?够早的啊……”

正是柳昉,她无视保安小哥儿乔兴的问候,径直朝樊斯如冲过来,仿佛要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柳昉笑颜如花。

樊斯如回身微笑,沉住气告诉柳昉集团人力撤并,她们在旧楼那边的办公室都腾出去了,现在留守的人员都转到信诚大厦这边……

“啊?收缩队伍都到你头上啦?唉,干脆把我们法务部也撤了得了,我都快累死了!领导一句加大内部反腐力度,纪检也归到法务,我们部门,人人忙死累死……你可不知道咱们有些业务大佬,真是太敢搞钱了,年包都那么高了还不满足,太贪心太黑了,资源都倾斜给自己参股的上下游小企业,供应链、仓库免费给自己亲信用不说,促销活动经费也给到那些自家人,弯儿都懒得转一下,真是明目张胆地抢啊……”

柳昉说话总有一种长篇大论又不着边际的流利劲儿,语速又极快,旁人很难插话打断,樊斯如此刻却希望她就这么不停说下去……没想到柳昉忽然话锋一转,“说实话,斯如,有时候我也真挺羡慕你呢,星期二小姐……”

柳昉笑嘻嘻的,樊斯如却脸红了,越来越红……一直以来,只要内外部客户要求星期一早上交付工作,樊斯如都会请求延期到星期二下午交活儿,为的就是不在周末加班,除了来陪伴家人,她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爱好,画画儿。她在作品上署名“深白”,白不仅仅是一种颜色,它令其他颜色规避,又包容其他所有颜色,蕴含丰富的多样性和可能性,那里是樊斯如心灵的避难所,“深白”是一种自我内诉,是一切的缺失,又是一切的集合,只一种颜色就可以到达极致,就像樊斯如试图自洽的内心……这样的樊斯如无疑是有些古怪的,但鉴于她交付工作质量过硬,一来二去公司内外部客户也乐于迁就她的时间表,樊斯如在时间上讨价还价的谈判能力也因此名声在外……而此刻让樊斯如脸红的并不是这个戏谑的称谓。

樊斯如的尴尬之色大概也让柳昉感到了不适,她并不看樊斯如,语速更快地说下去,“唉,我觉得你当初就该去支付业务那边,那会儿他们刚成立,谁想到会发展成今天这么巨大的规模,我都动心想去呢……”

“嗯,现在说这个有点儿晚。”樊斯如已平复了心绪,笑着打断柳昉,“柳总如果有好地儿可别忘了推荐我……”

“那自然。”柳昉赶紧找补,“你要是不嫌弃,我们这边儿倒真是有几个岗位缺人,不过比你的职级低,你真想要过来,薪酬包也不是不能根据能力素质权重调高一些,但高P肯定给不了……你有需要的话尽管说话。”

樊斯如认真点头。

柳昉都打算走了,却又回转身,探究而神秘地看着樊斯如,“对了,你听说了吗?你老领导要被提前退休了……你们关系这么好,她一定跟你透露了吧……”

“不会吧?”

“怎么不会?你没见集团几个高管,早两年就都陆续Base在坡县(新加坡)了,就你老领导还在北京、上海两地跑,这还不够明显吗?唉,你说怎么就那多人告她啊?我这边几乎每个月都接到举报信……据说最新的360度周边评价5分制她只得了1分,嗯,我估计是她太强势了,得罪人太多……其实,同为女人,我是为她鸣不平的,女人干事业太多羁绊了,在职场干不过男人的,除非不婚不育……我就不结婚也不要孩子,我想追求我的人生,这本身就已经很困难了,我愿意这么单着,我可没有多余的精力可以浪费,我好不容易已经在事业上站稳了,也不再年轻,男人,太占地儿了,我内存不够啊……哈哈哈……”

柳昉笑声虽轻,人却已花枝乱颤……她总算真的要走了,临走不忘嘱咐樊斯如千万不要客气,有需要尽管找她,樊斯如答应,目送柳昉远去,心里长舒一口气,终于不用陪E人聊天了,樊斯如慢吞吞往自己的工位走去。

4

在这座信诚大厦之内,樊斯如的工位与柳昉或者王采苓的没有什么不同,只要能够放下一个笔记本电脑的方寸之地就算一个。十几、二十几张办公桌连成一片,对面和左右之间没有任何隔板,两个常规尺寸的工位只要简单调整一下就可供给三个人使用,这种灵活性和临时性让工位的主人习惯不在桌面上摆放任何用品,因此,放眼望去大片的工位群,平整辽阔犹如收割之后的麦田,蔚为壮观。很多人不知道的是,每个工位桌下都装着红外感应条,用以感应人体热量实时监测工位使用情况,这一举措是王采苓建议的,她还因此得到了当年的员工创新奖金。当初这么搞是因为总务部门发现各业务链条领导总是倾向于多领工位,为日后业务扩张预留空间,为避免由此造成办公用品的闲置,总务部希望人力部门能跟他们实时共享招聘计划和执行信息,王采苓遂想出了这个主意,不光工位和人员匹配问题解决了,员工在工位的平均时长和变化规律也一目了然,为大数据增添了新的维度……在樊斯如看来,这项举措无疑升级了《迪尔伯特原则》里关于“办公虫”的装备,“办公虫=没有汗腺的办公间的塑料植物=没有性欲,且什么样的屁股都可以来坐一坐的折叠椅子。”信诚人坐的早已不再是折叠椅子,而是非常符合人体曲线需求的极具设计感的转椅,保你坐上数小时投入工作都觉察不到任何不适……相比较之下,信诚初创时租用至今的旧写字楼就显得老派且松懈多了,樊斯如其实更愿意留在老楼办公,那里由于物理条件的限制至少保留了一点点个人空间,不像这儿大敞四开,时刻提醒你是个干活儿的智能机器……当然,这种开放扁平的办公环境也让沟通无限畅通,对提高工作效率无疑是好的。

樊斯如一直爱干工作,这会儿却意兴阑珊。目前她手头最紧迫的工作是王采苓移交过来的应届生招生计划,即便2024年各个业务链条没什么招聘需求,应届生还是必须要招的,这是企业的社会责任,要布置下去,为此,老一点儿的基层员工自然要腾出些位置,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记得年会时,牟枝作为集团领导来他们组讨论,茶歇大家闲聊,牟枝感叹这两届大学毕业生找工作太难,这拨孩子太不容易了,王采苓却冷不丁来了一句,“你们的孩子不容易是因为你们这代人把资源都透支光了……”如今想来,王采苓大概早有了要走的心。

樊斯如真是无心干活儿,或许是时间还早,她的生物钟还没开始运转?樊斯如索性从转椅起身,走向拐角处全封闭的休息间,信诚人称它们为“小黑屋”,每个办公区域大概有两到三间“小黑屋”,每间有三个电话亭大小,里面并排摆着三把按摩躺椅,只有夜灯照明,供员工临时小憩所用,也有深夜加班的人干脆在此睡觉,门口的开关处可显示占用情况,樊斯如之前从未预定成功过,看到目前显示全是空位,她心血来潮打算刷卡进去睡个回笼觉,正在此时她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竟见王采苓急匆匆走过来。

王采苓撞见樊斯如也一惊,她显然没想到这么早还能碰到同事,尤其这个人还是樊斯如,但她很快稳住神,主动跟樊斯如打招呼,并说自己这是最后一天来公司,还有些东西忘在柜子里了,本不想惊动大家,两人略显尴尬地沉默着,还是王采苓先开口说,“樊姐,你说咱俩也算是相爱相杀了,是吧?”樊斯如没料到她这么问,只能笑而不语,王采苓当她是默认,继续道,“樊姐,我听说,你,还替我找了牟枝?谢谢你。”

樊斯如很吃惊王采苓是如何知道的,难道是牟枝找她谈过话吗?

王采苓声音越发低下去,“那天我就是压力太大了,也不是冲你……”

樊斯如忙笑着摆手,坦言自己那些天也情绪不稳,生理期到了却不来,都拖到今天了,也是压力大……王采苓抬眼同情地看着樊斯如,“你也给自己找个心理咨询师吧,实在不行就用楼下的公司福利也行,我觉得,心理咨询是女人送给自己最好的礼物……”樊斯如没接茬儿,她没说自己家里就有免费现成的“礼物”……在两人时断时续的沉默中,有些许惺惺相惜的唏嘘……最后王采苓劝樊斯如对自己的职业生涯和家庭生活也要早作准备,樊斯如忽然有秦可卿托梦的恍惚感……

王采苓走后,樊斯如早已睡意全无,她意识到自己迟迟不愿跟梁正则提部门裁撤的事儿,其实是自己内心深处一直不愿面对现实,王采苓的话点醒了她,她必须有所行动,樊斯如转身走进更为隔音的电话间,拨通了梁正则的手机,约他中午见面……

樊斯如设想过梁正则各种可能的反应,包括沉默,但真的看到梁正则沉默中迷茫的神情,樊斯如收回了想在他面前脆弱一把的愿望……樊斯如随即说出自己多日来一直在考虑的卖房子方案,梁正则听了大吃一惊,他本能地觉得老大不小了没有自己的房子怎么行呢?樊斯如拿起纸笔推演家庭现金流状况:考虑极端情况,假如两人真的同时失去工作,可以节流的也只有拿出存款提前还贷,这样虽说可以节约一些利息支出,但他们也会因此没有“余粮”了,现实会迫使他们必须在短期内找到新工作……

“实在不行,你去送外卖,我开网约车?”樊斯如瞥见梁正则的表情,不由得收起开玩笑的口气,也不再看他,似乎是怕在他眼里看到自己的慌张和恐惧,“其实把房卖了不失为一种解法,置换出来的现金原地租房,也够咱们缓冲好几年,可以从容转型,实在不行还可以去有合适工作的其他城市继续生活……”

梁正则并没有被说服,他认为樊斯如的解决方案太极端了,不想着赶紧投简历、找工作却急着卖房子,“有些人总是误以为解决方案会在事情的另一极端,在围城内外横跳,其实不是这样的,可以尝试换个姿势解决问题……”

樊斯如知道梁正则这个“有些人”是说自己,他就是怕自己“躺平摆烂”……几年前,樊斯如曾因工作压力大不想干了,梁正则就让她再忍忍,还说中国一个人工资的平均抚养率才1.1,还是双职工抗风险能力强些……樊斯如早就看到了矛盾之处,作为研究人类心理的学者梁正则主张个人独特性,而作为小家庭的队友他考虑的是“团队”安全性……樊斯如还能换个什么姿势呢?她到处投简历都石沉大海了,大厂大龄女青年,高不成低不就的,再老点儿也许还更容易些,至少人家确信你不会再生个二胎,不会再休产假……她告诉梁正则,她连乙女游戏策划的面试都参加了……“实在不行,我也去当博主,做大厂离职赛道?或者,咱们也来个战略性怀孕?”

梁正则需要多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个“重磅消息”,樊斯如也不再追问下去,转而有一搭无一搭讲了些自己对经济周期的判断,“花开花落一个时代终是落幕了”……当然,理智告诉她,社会的归社会,个人的归个人,大环境个人无力改变什么,微观世界还是要有所行动……最终,他们达成共识,先由樊斯如去房屋市场探探情况再说。

5

樊斯如因此认识了金格格。

樊斯如去了小区附近的房屋中介,她刚在门口张望,就有几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装、挂着胸牌的男女招呼她,“姐,看房?”“姐,改善住房吧?来看看,我给您介绍……”樊斯如不习惯被围着,她只想逃走,她看见人群后面站着一位白净的女孩,个子不高,明眸皓齿,乌黑浓密的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樊斯如遂看着女孩儿方向说想随便看看周边的房子……有个店长模样的男人冲着女孩儿招手说,“爱新觉罗,你给这位姐姐介绍介绍。”

“爱新觉罗”是同事们给金琳琳起的外号,樊斯如叫她金格格,金格格比樊斯如小好几岁,对樊斯如态度既亲热又有分寸,她很健谈,经过几次见面,两人俨然成了朋友。

金格格是北京大妞儿,看上去文静,走起来却是一路火花带闪电,干脆利落飒。她学习一般,虽然也刻苦,占尽首都的天时地利,却只考上了一个外地二本师范学院,毕业后在深圳干过两年,金格格说那会儿无论她干活多不惜力老有人调侃她,“你这个帝都北京人儿是来体验生活的吧?”以至于后来她经常掩饰自己的北京口音,甚至还说自己是东北人……后来转行干销售就好多了,“简单,数字说话,业绩摆在那儿,谁也别逼逼。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2025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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