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入巴黎
作者 禹风
发表于 2025年3月

编者按:近年来,跨文化交往备受瞩目,在世界中写作已成常态,从2024年第10期起,本刊开设了“到世界去”专栏,约请著名作家撰写在异国他乡的文化经验,以飨读者。本期推出著名作家禹风探访巴黎的纪实新作。

对于来自遥远东方的旅行者,巴黎地铁从不是友善的。

在2024年夏天,如果你打开小红书,无数的警讯会告诉你:自戴高乐机场踏上RER B线后,就要自求多福。吉卜赛人、北非或东欧移民各自组成扒手团伙,将争先恐后,在B线途经巴黎东北部时,向初来乍到的外国游客们下手。

即便你侥幸躲过贼手,地铁依旧是步履维艰之地:你多半需要转线,不过历史悠久的巴黎地铁并非处处有升降梯或电动扶梯,你时而得拎起沉重的箱子逐级而上。请意识到你正成为川流不息的人群在狭窄通道里的“人体障碍”,若你力有不逮步履缓慢,就是给市民们的正常生活添麻烦。

然后,你很可能搞不清换乘地铁的行车方向和目的地了。通道间的标志会产生误导,每趟车可能有不同的终点,而最终地铁的出站闸机会不会按你的预期打开?不一定。有时是你出错,有时闸机故障,有时问题既不属于你也不归咎于它……你在月台上一般看不见地铁员工,墙上虽有按键对讲机可呼唤人工服务,不过,他们一般只讲法语。

天哪,作为一个在巴黎生活过几年的外邦人,时隔四年回巴黎,春申竟也陷入了地铁系统特有的那种紊乱。

本来,在机场办妥巴黎Navigo交通周卡后,他准备搭乘不太可能有扒手的Roissy Bus (机场市区双向穿梭巴士)去市中心的歌剧院。可是,一见室外阳光灿烂,熟悉的RER B线入口已在身边,不由得就贪方便,胆气陡壮,打卡走了进去。

车行四站后春申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看哪,接连涌入车厢的这些人怎么看怎么像是小红书上提醒旅客务必小心对付的人物!真不该轻忽前四年的变化啊,四年足以制造出物是人非的“平行世界”!

这些人空着手,根本不可能是上班族;他们彼此传递眼神,站在上下车要道上,死死盯着像春申这样背包提箱的人,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怎么办?若这些人互相配合,春申可双拳难敌四手。假使钱和证件被夺,旅行从一开始就会成为噩梦。小红书教导旅行者们不要过度反抗以策人身安全,春申呢?他开始出汗,握紧手里又扁又重的iPad。

两眼瞪着一个特别像会贸然动手的怪人,春申回忆起大学时代军训教官曾演示的战术动作,决心以iPad为武器防身,却又告诫自己这么做不值得。

此时此刻,一屁股坐到春申面前来的另一个中年女人也眉眼不善,她歪头开始拨电话,说的不是法语,且像发暗号,词不成句。难道下几站他们还会有人增援?

春申看看同自己一起从机场出来的几个旅客,他们全木讷地沉默着。

“中国人是扒手最大的目标。”春申想起爱彼迎房东发给他的书面提醒,觉得自己已是非洲草原上一匹被鬣狗围住的角马。

他明白自己的唯一优势是此刻还不急着下车。RER B线终将驶入治安良好的市中心,那时,巴黎的白领们将踏入车厢。小偷和强盗在巴黎都有领地意识,一旦接近市中心他们便会撤退。春申深深陷身于座位,坐着比站起来能更好地防御。他直勾勾看自己设想的两个“对手”,他们不得不避开春申无礼的目光。

突然,车厢里响起了清晰的法语广播:请注意,扒手就在车厢里,请保持警惕。当你浏览智能手机时请看管好自己的财物。

春申忍不住微笑起来,挑衅地看看那几个特别像坏蛋的人,他们狐疑地回看春申。

春申重重说了句法语粗话,一则放松自己,二来告诉对方他并非初来乍到,三便暗示他不会逆来顺受。

空气在这一瞬间接近凝固……

时间流逝,没什么事发生。忽然车门打开,车厢里大部分人都下了车,犹如海水退潮。

春申一看,是到了北站,再下一站便是夏特蕾-雷阿勒,啊,市中心到了!那些奇特的面孔全部消失,车门打开处走进北站来的旅客和一些拎包的上班族,春申将到大学城下车。春申想,这如同坐在影院里,一瞬间恐怖片换成了生活片。

到大学城站打卡出站,春申确信自己正确操作了Navigo卡,但闸机就是不放行。

一位金发女士主动关心春申,带春申到对讲机前,她告诉地铁员工有个外国旅客持有Navigo卡,但闸机打不开。对讲机里的男人说最右边预留的进出门现在打开了,请你们直接出站。春申谢了这位夫人,拎着重箱子走阶梯,特地先到站点窗口请地铁员工检查自己的卡,卡没问题。等春申再拎起箱子下去转车,闸机仍旧不回应。

那一瞬间春申的思路从现场漂移,忆起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巴黎地铁。那时春申年轻气盛,还不会说法语。

那是在卢森堡公园边,要去西南郊的伊西姆里诺。那时春申对着月台上的电子报站牌仰视老半天,发现每趟车的终点都不同,不是所有车次都经过伊西姆里诺。用英语问人,人回答他法语,好一团混沌。春申气得出了地铁站,扬手招过的士,花了相当于人民币两百多元的法郎才到达目的地,而地铁票价才等值五六元的人民币。那次春申没能驯服巴黎地铁,留下了失败的记忆。

春申想可不能再重演历史了,但也不想傻乎乎再惊动旁人。

忽然福至心灵,他意识到自己为顺利过闸机把大箱子推在前面。小红书上似乎有人提到过巴黎地铁闸机的一个特点:若箱子在人体前方,闸机就不打开。

春申拖回箱子,换成人在前。只一试,闸机便打开了。可这么一来过闸机的难度大大提高,因为人一过,挡杆马上落下挡住了行李箱。春申用力压低行李箱,将它从挡杆下的小空隙间竭力拖进,不仅费力,而且狼狈。

然而,他岂不是已成功利用巴黎地铁系统从东北端的机场来到市区最南边的目的地吗?阳光灿烂,即便曾有困难阻碍,不都已被克服?

巴黎人常感叹“C’est la vie (这就是生活)”,是的,绝不要以为来巴黎无须付出代价和努力。这是座极迷人的城市,但一切迷人的东西都不完美。

巴黎,我春申又来了!

春申和巴黎,彼此有情吗?

上部    观察与怀旧

由于众所周知的全球性政经生态及自然灾害影响,奥运会之前的巴黎已物价腾贵。

新世纪初春申只身来巴黎学法语,他曾幸会最美的物价。2001年夏季法郎对人民币的汇率稳定在1个法郎兑换1.2元人民币。时下欧元对人民币的汇率却接近了1比8,在巴黎寻找住处成为一个微观经济学难题。

六月虽离2024奥运会还有些时间,但巴黎的宾馆价格已涨得叫人叹为观止。前二十年间,春申先后十多次来巴黎,他累积的经验是:花费相当人民币五六百元,可住宿一般三星级宾馆;如愿付每日约八百元人民币左右的价,可住没太大名气的精致四星级宾馆;一旦预算放松到等值于每日千元人民币以上,基本就能在豪华宾馆享受良好服务。但2024年的行情成为一种讽刺:巴黎市中心的普通客栈推出了青年旅馆式的四人或八人“通铺”,互不相识的4到8个客人住进同一间房,“享用”上下铺床位和公用洗手间,聆听此起彼伏的鼾声。单单这么个床位,价格就达到了千元人民币水准。

恰逢如此“隆重”的季节价,稍稍像点样的宾馆动辄索求相当于两三千元人民币一夜的房费,对工作上需逗留巴黎的旅行者来说,是个现实的挑战。

春申的工作需要他在巴黎逗留至少一个月,但他不愿自己的开销脱离常轨,也不愿就此降低住宿方面的生活水平。他必须有能力在巴黎找到得体的解决方案,证明他是个合格的商业管理学硕士。可这谈何容易?

出发前春申在上海打开巴黎地图,目光落到一个地名上:阿莱齐亚。

自从先后两回同周围人一样患上那种流行“热症”,春申那曾经出类拔萃的记忆力如被石子击中的多米诺骨牌,坍塌得颇为壮观。

现在春申的思绪常常卡住,像电脑宕机般停顿,越是思想着的焦点,越呈现一片恼人的空白。

阿莱齐亚,它是什么?它是一方挥舞着的金色绸巾?是阳台花丛中一只孵蛋的斑鸠?还是整齐的书架上法国历代作家精装版的作品全集?

那可是2001年?容春申想想。

海阿勒夫人看着浑身青春活力的春申从公寓极窄小的电梯里拘谨地拖出行李箱,她站在套间门槛上招呼春申。从相貌上看,她是个普普通通的巴黎妇人。

是的,春申记得她开口说:“欢迎您来和我们同住,您是我认识的第一位中国人。”话音未落,一只神色傲慢的大白猫从她身后探出头,狐疑地凝视他……

回想旧日,春申放松下来,露出了微笑。海阿勒夫人其实并没在那两个月中与他相处,她和她先生带上行李,去西班牙度假了。留下的是她女儿莎拉,以及刚从西班牙来的侄子尼亚基。

春申付给海阿勒夫人的房租是包早饭的。莎拉早上睡眼惺忪跑进厨房张罗,对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春申嘲讽地做出邀请入座的手势,将一罐热茶和从超市货架最底层挑来的廉价蛋糕放到他面前。尼亚基凌晨就出去当某办公楼的清洁工,大约春申吃过早餐后他会疲惫不堪地回来。他只会说西班牙语,他说“哦拉,给我一支烟吧”。

下午春申上完课回家,巴黎的夏季阳光将阳台照得透亮,海阿勒夫人种的草花开得欢畅,那是春申每天主动浇灌的效果。在博物馆餐厅当女侍的莎拉还没回家,尼亚基午睡起来了,他在调弄自己买的清漆,要给海阿勒夫人家所有的木质家具和门窗都涂一层,这是他住在叔叔家该付的“房租”。

春申抱怨清漆的气味,尼亚基便放下毛刷,从冰箱里拿出他买的姜汁啤酒塞给春申。两个人各自躺在阳台躺椅上,用简单的英语单词及表情对话。春申问“你和莎拉为什么都有那么深的黑眼袋”,尼亚基竭力回答,春申却听不明白。

莎拉怒气冲冲回家,她用了洗手间,跑到起居室质问:“你们谁把水弄在洗手间地上?我可不是你们的女佣!”

春申和尼亚基都起誓那不是自己的过错,也许哪里漏水了?莎拉接过春申递给她的中华牌烟卷,吸了几口,方才露出笑脸。

春申问她黑眼袋的事,莎拉看看春申,漫不经心地答:“我和尼亚基都吸过那种东西,黑眼袋是个纪念。”尼亚基听懂了要补充,莎拉替他口译:“有一回我俩都吸过头了,差一点回不来。后来,就不再吸。”

阿莱齐亚,哦,那是海阿勒夫人当年居住的街区嘛。

春申确曾遇见过莎拉和尼亚基,一个法国姑娘和一个西班牙小伙子。他们三人差不多是同龄人,曾住在一起。在一些午后和傍晚,他们一边吸中华牌烟卷一边喝法国啤酒。那个夏天,春申在索邦大学补习法语,进步飞快。绸巾、斑鸠和精装版书籍都是那些日子的景象。

到了2024年了?真是日月如梭。春申这些年来频繁回巴黎,像在陆上吐了很久泡泡的蟹爱悄悄溜回池塘。这回是不是仍住到巴黎市民家去呢?住宿费用肯定会比预计的大大降低。

不过,当年是靠着索邦大学学生服务处介绍,春申才联系上愿接受外国学生同住的巴黎人家,现在春申不再是学生,便得不到这服务。

好在时代自行发展,有个更有效的平台出现了,那是爱彼迎。人人可去爱彼迎网站搜寻,只是这涉及巴黎的分区。有些区名声不佳,治安状况堪忧,得避免去那里住。而市中心塞纳河两岸的民居房价太贵,春申想,还是去南边的阿莱齐亚找找吧?

很遗憾春申已忘了海阿勒夫人家的地址。2018年回巴黎,春申还特意去阿莱齐亚寻找过,那个挺大的居民小区围上了铁栏,设置了进入密码,而春申又实在回忆不起到底住过哪幢公寓楼……也许这次仍住到阿莱齐亚去,还有机会在街头偶遇老房东?

经过仔细搜索比较,春申找到的理想住处靠近阿莱齐亚但并不在阿莱齐亚,是在地铁四号线过了阿莱齐亚再往南驶出两站地的蒙鲁日。

蒙鲁日?春申在巴尔扎克的小说里读过这地名,这个城区正好逸出小巴黎的范围,落在小巴黎南部边界外侧,就好比是上海内环线之外紧附着内环线的街区。

春申找到的公寓已有一百多年历史。不过,这回春申不用与人同住,房东夫妻要出门,整个公寓归他独用。他获得一个让他解压的房价,同他前不久到广州采风时住的那中档宾馆给出的协议价相近,完全可接受。

地铁四号线在阿莱齐亚停站时春申克制住马上跑上去喝一杯的冲动,继续前往蒙鲁日站出站。

一号出口就是区政府广场,此地蓝天白云阳光灿烂,颇具市郊的宽阔感。假如一鼓作气赶去房东家入住,就不符合巴黎的生活节奏。

这时该歇口气了,学学巴黎人,先坐下笃笃定定喝杯petit noir (小清咖)吧。

广场边有一家面包甜品店和一家餐厅,都在阳光下摆开大片桌椅待客。春申凭感觉进了面包甜品店,一眼看见玻璃橱柜里那些像模像样的羊角面包。啊,已有好几年没吃上正宗的巴黎羊角,几乎在上海的每次尝试都带给春申深深的沮丧。

春申到室外坐下,沐浴在阳光里,巴黎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五分。他举杯喝了进入巴黎的第一口咖啡,口感馥郁清新。这是一个暗号,他和巴黎之间的暗号,顺利对上了。

春申有充足的时间,他大可在广场阳光下冥想。在巴黎,每个人都随时坐下,盘算自己的事务,谋定而后动。

春申即刻忆起了弗海西拿老师,他是春申在索邦大学补习法语时的任课教师。春申同他的缘分不仅在课堂,更在于一小杯黑咖啡。

那个夏天,每天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春申和老师都会匆匆朝外赶,然后在先贤祠背后小路上的咖啡馆“巧遇”,互相谦让。他俩端着咖啡说师生之外的话。

弗海西拿老师当时已过了退休年龄,他感叹说这杯课间咖啡是救命咖啡,保证他下面两节课不会陷入打呼噜的窘境。春申在圣米歇尔大街上齐贝书店看见老师编撰的法语课本占了半堵墙,春申抱怨法语的动词变位和庞大词汇量太难为亚洲学生。弗海西拿老师点头同意,给春申支招:“法语有三种形式。一种是高尚法语,普鲁斯特最善使用,现在已很少人说。其二是流利法语,就是你在学习的。还有一种是街头法语,不上学的那些人混世界也够用了。作为外国人,您根据需要选择,不必当个修辞学家。”他朝春申眨眼,一种温和的嘲讽。

是啊,这么些年眨眼间就过去了,当初那个法语班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同学们星散云消,弗海西拿老头儿若还在人世,估计也滞留在某个养老院不良于行了吧?这提醒春申时间的虚幻和人生的匆促。春申不晓得自己为何一到巴黎就怀旧,现实尚未展开,记忆走马灯般来到眼前。

他拿起一只羊角面包,咬了一口又一口,感动得不行:这才是真正黄油羊角的色香味!焦香的碎屑不可阻止地掉了一桌面,还沾在他颊上和下巴上。

春申又走神想起法王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被载入史册的那句话:(人民)没有面包吃,可以吃羊角呀。这句话无论是否别人栽赃于她,都间接导致了路易十六夫妇被推上法国革命的断头台。

巴黎就是如此,香风巧物背后都有沉郁隐伏的旧事,而大名鼎鼎的历史人物们悲戚地委身在数不尽的纪念雕像之中。

巴黎以地球上单个城市最多的古迹和纪念碑呈现历史的曲折多维,春申的思绪不由得要在时光中穿越,如燕子飞去飞来,不同时代的人物瞬间在脑海复活,这是巴黎施与他的魅力。

他嚼尽羊角喝光咖啡,盘算下午可以去哪里。

拖着行李箱走过静谧小路,春申看见一家家面包房、餐厅、咖啡厅、肉铺、水果店、葡萄酒商店、药妆店和自助洗衣店,然后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游泳馆。春申租住的公寓就在游泳馆一侧老公寓楼的四楼。房东将钥匙放在一个密码钥匙箱内,钥匙箱挂在门把手上。春申的艰难是背着鼓鼓的双肩包、独自把20公斤的行李箱顺着全木装饰的窄小楼道拎上四楼。

推开房门,往前一步,就站在了环形小走道里。这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面对春申的是小卧室,右前方是大一些的起居室,右侧是明亮的厨房,右后方是小小的马桶间和隔开的小浴室。整套公寓大概才六十来个平方米的建筑面积,但窗外景色绝佳,给人一种住在观景平台上的快感。

看房里照片,再参考他们的名字,四十来岁的房东夫妻可能是和齐达内同族的新巴黎人,女房东能说法语、英语和西班牙语,在爱彼迎上已有多年房屋出租经验。春申通过网络同她数次磋商,知道她分寸感极强。她可以详尽向房客提供信息并不厌其烦地演示器物的使用步骤,但婉拒任何不在她惯例之中的额外服务。譬如,她拒绝当面来接待春申,不愿向春申作现场交代。这多少强调出一种距离原则:在网络平台达成的交易,不需要线下社交。

她是否已按爱彼迎规定的原则,在将公寓交付春申使用前,聘请第三方进行过深度清洁?春申不得而知。但凭春申肉眼观察和亲身感受,这公寓保持着一定的清洁度,在他的容忍范围内。

春申打开所有窗户,让和煦的风吹入,再次确认巴黎的气味在这些年中发生了改变,从前那种被他定义为“巴黎气味”的特殊气味已经消失,代之以一种新的依旧能令人感到舒适的城市气息。白云组成耀眼的群岛,春申面对着天上的宏伟海图。

只观察一小会儿,春申意识到自己将如愿再省下一笔可观的费用:房东的电灶很时髦,看上去功率很大,且有三个灶眼可同时使用。春申在商学院留学时养成了从大型超市买菜做饭的好习惯,他乐意自己做饭,不把钱耗费在无奇可叙的普通餐厅里。大多数市民餐厅的菜肴未必比他亲手做得更美味。

安顿好行李杂物,他冲了凉。法航上海至巴黎航程全程熄灯的惯例给予了乘客足够睡眠时间,他完全不必在卧榻上度过下午。此刻,他口袋里有畅行巴黎全城地铁公交及轮渡的Navigo卡,并有足够的预算,那么,就此出发!

巴黎的出类拔萃是个谜,大家想一想。罗马更雄伟,特里尔更古老,威尼斯更美丽,那不勒斯更优雅,伦敦更富裕。那么,什么能让巴黎自豪呢?那就是革命。巴黎是个枭雄城市,在它,某个时刻,历史逆转了。

——维克多·雨果,1869年巴黎世界博览会导言

春申将如何对巴黎展开接近一个月的观察访问,以解心头依旧汹涌的爱的疑问?

一个月时间稍纵即逝,哪怕它再难得,用于了解巴黎、研究巴黎,都只是妄想灌溉田野的一桶水。春申必须有自己的章法,像一只蜜蜂直扑蜜源。

打开巴黎地图,第一眼能看见的是一条河流和它中间头尾相衔的两个岛屿。塞纳河是巴黎的源泉,而西岱岛是巴黎城的起源。既然世人已对“左岸”和“右岸”的称呼耳熟能详,那么,确定无疑,塞纳河两岸和河中西岱岛上的巴黎圣母院将会再次呈现于春申眼前。

考虑再三,春申决定走通两条线:

第一条线蜿蜒右岸中心区,串联起巴黎璀璨的文化遗迹:从马约门沿大军团大街行走到星形广场凯旋门,再沿香榭丽舍大街步行到协和广场。杜乐丽花园和卢浮宫紧随而来。沿里沃利街经过巴黎市政厅进入玛黑区,途经蓬皮杜国家艺术和文化中心、卡那瓦莱博物馆和孚日广场(雨果故居),最后来到巴士底狱的旧址。历史和文化的灿烂火花不停在这条路线的虚空中迸发。

第二条线不是步行线,是春申在二十多年中逐步加深了认识的地铁四号线。春申将从四号线南端蒙鲁日站出发一路北上,穿越左岸的心脏区域拉丁区并跨越塞纳河。四号线会在西岱岛的巴黎圣母院前停留,然后经过博堡,到达巴黎的交通枢纽东站和北站,再继续北上穿行蒙马特高地。四号线因在左岸拉丁区蜿蜒,吞吐人流,因此是巴黎最具文化色彩的地铁线。与此同时,春申还意识到四号线穿越了某种生与死的界限:它途经蒙巴纳斯公墓,而春申将怀着思古之情去拜访莫泊桑的遗冢。

如果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春申将上述一条河、两条线走透透,那么,就会与巴黎产生血脉相通感。

当然,除此之外,春申还有些小野心:他想遍访巴黎的大型绿地和公园,观察本地植物和鸟类。他还要回到两个曾经求学的故地。不但去索邦大学流连,还要去凡尔赛宫边上的母校巴黎高等商学院访友。

但以上只是春申的“行军路线”,他本次来巴黎的“小目标”也需要明确:正如维克多·雨果所言,巴黎是革命的城市。春申认为在1789年之前,法国历史并不具有世界性的意义和影响力,法国史对世界的至大贡献在于1789年开始的革命史。春申要在巴黎现场探访法国大革命时期、拿破仑及后拿破仑时代的种种史迹,追寻法国从封建制国家演进为现代国家的踪迹。春申的发现肯定将引发心中波澜,并让种种猜想和想象在史实的印证下产出思想成果。对此,他期待已久……

春申兴冲冲走出在巴黎的临时居所,拐街穿巷,走下地铁站。他不强求自己在任何一站下车,希望跟着感觉走。于是,他从圣米歇尔广场站上到了地面,又一次站在圣米歇尔喷泉面前:天使长米迦勒与魔鬼持久争战着……春申抬头重温这座雕塑。

巴黎的壮丽即将在春申眼前展开,春申朝向河流的视野中出现了施工中的巴黎圣母院和高耸的塔式起重机,而一旦春申朝相反方向沿圣米歇尔大街走,就会来到索邦大学和卢森堡公园。倘若朝西漫步,则是旧时代贵族宅第密布的圣日耳曼区。曾云集巴黎知识分子的圣日耳曼德佩的大小咖啡馆和酒吧随时吸引人们聚集,在那里能寻访名作家和哲学大师们的足迹。春申知道单单圣日耳曼德佩街区如今还生存着五十多家书店,恐怕是全世界书店分布最密的城区。

然而,有一种温情忽然充溢春申的心,使他并不急着去吮吸文化的珠露。春申忆起了付先生和付太太,那是巴黎人海中的一对上海人夫妻。

付先生曾是上海某外贸公司长期派驻巴黎的外销员,当年有许多集装箱经由他的洽商从上海口岸出口到欧洲。春申1996年在欧洲媒体交流工作时认识了他,整个九十年代和新世纪的前十年,付先生的办公室就是上海外贸业的前线。春申作为付家夫妻的朋友,在巴黎见证了上海外贸事业蒸蒸日上的美好时代。

春申不由得马上朝索邦大学的方向走。这条圣米歇尔大街有一个出名的史实,它曾是1968年席卷西方世界的学生运动的发起地点。春申浏览过好些历史照片,照片上索邦大学的学生们与警察对峙,画面形成人潮的漩涡……

付先生的办公室就在索邦大学正门小广场外圣米歇尔大街上一栋街面楼的二楼,春申还记得透过办公室窗口看见的法国梧桐树和对面热闹非凡的齐贝书店。春申记得烫发的付太太在办公室的小厨房里做午饭,电饭煲送来饭香。付先生瞪着有点日本味儿的单眼皮眼睛,一边同犹太人雇员莫西斯说订单,一边肆意说笑话,嘲笑那个从无笑脸的巴黎税务稽查员。

付先生在生意上直接同巴黎许多时装品牌的老板们来往,春申能在圣米歇尔大街这边见到一些刚进入上海市场的法国女装品牌的拥有者。这些巴黎先生们穿着时髦大衣,从口袋里掏出雪茄请办公室所有人品尝。就是在这里,春申抽了平生第一支雪茄,且因不肯浪费导致过量吸入,当场就烟醉了。时装界有时为品牌效应必须做出高高在上的样子,但付先生这儿是生意场,法国老板们需要来自中国的价廉物美的纺织面料和传统丝绸,他们在这儿有求于人,从来不端架子。每当付太太出去给客人们买点心,有些品牌的拥有人就会凑趣地传讲巴黎时新的男女八卦,引出心照不宣的哄堂大笑。

后来付家的独生子也来了巴黎,凭上海水准的考试成绩顺利进入拉丁区名校路易勒格朗读初中,一举成为莫里哀、雨果、萨特和波德莱尔的校友。

短短两年时间,付公子从不懂一个法语单词到能说流利法语,成为父母和朋友们的骄傲。继而他考入法国国立路桥学校,该校是法国社会事务高级决策者和高级工程师的摇篮。春申屡次来巴黎,在高等商学院留学时常同付家一起度周末,他不由得佩服上海孩子的聪慧及适应异国文化的能力。春申看着付公子同法国女生谈起了恋爱,付公子说的巴黎故事也让春申领略到法国新一代的变化。

岁月流逝,总有令人感伤的瞬间:有一年某冬夜,春申在上海接到付太太从巴黎打来的电话。寒暄过后,她先告诉春申他带去的上海旧报纸是她珍惜的礼物,她想念上海。然后她的情绪进入低潮,她说她的孩子日渐成为一个标准的巴黎人,成了法国人了,母子之间的共同语言日见其少,她感到已丢失了自己的孩子……这之后,春申同付家渐渐失去联系,春申不懂得如何同付太太谈论憾事,更没办法安慰她。

春申在付先生旧日的办公楼门口站了一会儿,左右张望,圣米歇尔大街上除了书店和一家眼镜店,其他商店都在二十来年中不断易主。同春申上回2019年来访比较,大街上消费降级的现象明显:超市规模缩小,餐厅和咖啡馆档次下降,人流不如以前稠密。发生在欧洲的战争推高了能源价格,也让百业承重。

春申靠在法桐树干上抽了一支万宝路香烟,蓦然意识到这位置本是个书报亭……春申把熄灭的烟蒂丢进垃圾桶,快步穿过横道线,走进了卢森堡公园。

如果春申没记错,加西亚·马尔克斯自述在巴黎街头邂逅不认识他的海明威,地点就在圣米歇尔大街卢森堡公园附近。马尔克斯招手大喊“大师”,海明威听见了,回头打了个手势便走远了。

走进卢森堡公园,春申想这大概是他自出生以来进出次数最多的一家公园。

欧洲栗树在六月不开花,满树比手掌还大的叶子组成了路边天然凉棚。这里纯粹的游客不多,大多数是有闲暇的市民和来聚会的年轻人。譬如,彼此甜言蜜语亲吻拥抱的情侣们最喜欢坐在喷水池畔。早晨有许多人来晨跑。

水池里游弋着野鸭,斑鸠伏在草地上晒太阳,鸽子探头向人讨食,草坪周围是园丁们精心布置的鲜花饰带。公园里到处散放漆成淡绿色的铁椅子,让人们能围着草坪和水池闲坐,不鼓励人们像在孚日广场那样成群躺倒在草坪上。

卢森堡公园是法王亨利四世的遗孀玛丽·德·美第奇建造的,没错,她是意大利佛罗伦萨著名的美第奇家族的人,不过,请不要和亨利二世的王后凯瑟琳·德·美第奇混为一谈。那位凯瑟琳在历史上更出名,或许正是她纵容了巴黎史上惨绝人寰的针对新教徒的圣·巴托洛缪之夜大屠杀。玛丽·德·美第奇是因丧夫寂寞并怀念故乡而以托斯卡纳宫殿的形式建造了王室别宫卢森堡宫和面积接近23万平方米的花园。卢森堡宫在大革命中成了关押贵族囚犯的监狱,此后公园成了巴黎人民的休闲园。

公园中的欧洲栗树在春天开放,满树红色或黄色的花朵,整棵树远看就像巨大的花束。春申曾和索邦大学法语班的同学们一起,在街头买好土耳其烤肉加薯条当午餐,都来坐在公园栗树下天南海北地闲聊。

“地球村”和“经济全球化”的概念在世纪初曾多么盛行且得到美丽的祝福,春申和那些同学都实际体会过。巴西、土耳其、伊朗、日本、中国、意大利还有美国的同学们坐在一起,说着结结巴巴的法语,笑着分享食物,互相心无芥蒂,就像本是同根生的一群求学青年,相亲相爱。

春申记得当年自己还坐在公园栗树下长椅上调解过跨文化的误会呢:那位北京来的女生和弗海西拿教师之间发生了龃龉。

不和的原因在春申看来并不复杂:女生要参加法语语法考试,希望老师多讲语法,让她学到“硬货”,可惜退休老教师喜欢扯些课外知识,他更热衷于分析巴尔扎克小说《高老头》的主角高老头为何也是个利用革命大发不义之财的“魔鬼”。北京女生失望之余,当场提议老师多讲语法,可老头儿有点恼羞成怒,当众回答“只有教养不好的人才公开责备老师”。北京女生大怒,认定所谓“教养不好”的说辞侮辱了她那令人敬重的父母。春申有幸被她选择为倾诉对象,她想征询过春申的意见之后立马采取强硬措施,向校方投诉。

两个坐在卢森堡公园里讨论烦恼的人,面对美丽的雕塑和旖旎的远景,怎可能加剧紧张局势?春申笑嘻嘻说上海人天生适合调解北京人同巴黎人之间的冲突。为成功完成使命,他就地请北京女生喝了咖啡。

第二天他在咖啡馆跟弗海西拿老师说明情况,老头儿听了大惊失色,说自己提起“教养”绝对没侮辱对方父母的意思,法国人可不会这般推理。春申建议他在课前回到教学楼,春申负责把北京女生请出教室,他俩可自行沟通。

可喜的结局是开课后老头和女生一起脸红红地进来,女生朝春申一笑,老头儿站到讲台上大声数落巴黎反常的炎热:“炎热使人胡言乱语,希望大家能原谅我任何的冒犯。”

一场文化冲突被春申消弭于无形,如今他回想起来,不禁莞尔:人类若互相怀有善意,任何误会或冒犯皆可挽回。

不过,这一趟来到巴黎,世界风云变幻。不晓得别人会怎样,反正春申更谨慎了,对“地球村”这种旧梦不敢再存有玫瑰色的向往。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时移世易。

出公园后,春申进齐贝书店逛了一圈。不知是不是出于敏感,他注意到当年书店三楼独辟一角的“亚洲作家”专区已经消失(春申在这里见过苏童和余华小说的多种译本,也买过苏童小说《红粉》的法文版Visages fardes)。而且,书店本身显得萧条,大多数顾客去挤在马路边,挑选书店标价五毛至二欧元不等的特价旧书。

走回圣米歇尔喷泉,春申本想继续走几步过圣米歇尔桥,去瞻仰修复中的巴黎圣母院,可他忽然意识到圣米歇尔大街和圣米歇尔喷泉都是拿破仑三世(拿破仑·波拿巴的侄儿)任命奥斯曼男爵改造巴黎的著名工程的遗产。奥斯曼工程是春申本次巴黎之行的一个兴趣点。巴黎本被拥挤破旧、疫病流行的旧街区所拖累,奥斯曼“动迁”了许多街区,开辟出新林阴大道和广场,建设统一样式的新大楼,使巴黎在十九世纪中叶开始成为现代城市。当然从另一面说,许多贤达人士对奥斯曼工程改变“巴黎的记忆”表示了莫大遗憾。据说,巴尔扎克以他《人间喜剧》之如椽大笔所描绘的那个巴黎就被奥斯曼工程摧毁大半,如原始森林被大举砍伐。

巴尔扎克?

春申受惊般转身跑下地铁,立刻赶去巴尔扎克故居膜拜先贤。在巴黎,据说只剩下巴尔扎克、雨果和乔治·桑的房间可供游客参观了。

巴尔扎克故居是被巴黎市政府刻意保留下来的唯一一栋他住过并在其中写作过的房子,坐落在塞纳河西岸的帕西。

春申出了地铁一路找过去,发现巴尔扎克的这座房子确实成了历史的钉子户,周围的老建筑早已被成片推平,陆续建造了堂皇的新居住区。只因巴尔扎克大名鼎鼎,单独留下他曾居住的这栋模样有点寒酸的小房子。巴尔扎克搬入这房子时已和富婆情人结婚,不再被个人债务逼得躲躲藏藏,得以在这所房子里精心编撰《人间喜剧》,并写下了《搅水女人》和《贝姨》等小说。

春申走近故居,眺望远处的埃菲尔铁塔。他听见坐在问询窗口里的夫人微笑说:“坐电梯下去就是花园,房子在花园里,祝您参观愉快。”这儿不用买票,巴尔扎克的名字不用来挣钱。出电梯,迎面涌来一群法国小学生,然后见小巧玲珑的花园里坐满了喝咖啡的游客。

巴尔扎克的小院完全没都市感,本来他就是住在了当年巴黎城外布罗涅森林边缘的小镇上。如今这栋房子和小院保持着鲜明的小镇情调,遗世独立,具有巴尔扎克后期创作那种尘埃落定的安稳感。

春申饿了,咖啡厅有啤酒咖啡和藜麦沙拉可点。春申拿着酒和食物到院子花丛里坐,凝视着大文豪生活过的房子。巴尔扎克可比高尚的雨果有趣!春申想起巴尔扎克那些手稿的照片,据说付印前他看一回小样就要动手改得密密麻麻;每晚巴尔扎克都关上门一杯连一杯喝咖啡,写出他愤世嫉俗的文字;他躲避追债人,从预留的屋后小门遁逃,然后为了还债拼命写,还取不同的笔名以便保全自己文学上的名誉;他个子粗壮,相貌不出众,但依旧兴致勃勃地给夫人们写情书,一有了钱就挥霍……同他笔下的巴黎众生一样,巴尔扎克是个常能引人非议的“小市民”,是问题人物,和雨果先生截然不同。正因如此,春申想巴尔扎克更适合写巴黎的市井,写活他那时代的小市民们,写得原汁原味,让地球上所有的城市居民都从他小说中得启蒙,认识人类的本性。春申喜欢巴尔扎克,若出生在同一时代,来到巴黎的春申准会冒昧来找寻作家聊天。

巴尔扎克的小说春申读得多,家里法文版中文版塞满了一个小橱。当春申大学毕业初入社会,他读巴尔扎克读得特别起劲。近年来他已很少读了,文学的风习改变,巴尔扎克的写法显得有点过时。

但巴尔扎克不虚伪,真正的文学也不虚伪。巴尔扎克通过写小说挣钱,钱却并未影响作品的精义。他不是那种将写作当踏脚石往上爬的人,也许他是郁郁不得志,但令春申感到亲近。

春申进屋去看了看巴尔扎克的家具和那个他写作的房间,一切和春申的想象相去不远。春申没多逗留,他已得到了想得到的:在文豪的院子里静静吃喝一回,体会到文豪的落寞、不甘和对巴黎玩世不恭的态度。这真有趣,每个城市孕育自己的作家,没巴黎就不会有巴尔扎克。

巴尔扎克是巴黎历史上市民阶层的观察者和传记作家,他是一个使用法语字母作画的群像画家。

回家路上,春申想自己只要再去莫泊桑的坟上凭吊一回,就如愿了。在巴黎,春申不想再探访其他作家的遗迹。

到巴黎的第一天过得如此充实,令春申满足。巴黎天色暗得晚,晚上七点依旧阳光灿烂天蓝云白。春申转回四号线,本想去熟悉的阿莱齐亚吃晚饭,但也觉得累了,不如早回。

到了阿莱齐亚站,他忍不住还是上到地面,出站正是教堂一侧。对面那电影院变了,焕然一新富有设计感。不过,总显得高朋满座的那个河马餐厅不见了,几条交会的街上当然仍有咖啡馆,却显得比从前的平庸。路边小圆桌的摆位也不美观,像是流水经营,对自己形象没什么要求。

春申马上打消了在阿莱齐亚吃晚饭的念头,他倾向于买些食物赶紧回家休息,第二天有重要的参观,巴黎人劳航已发短信来确认,约春申在卢浮宫附近一家书店的门口见面。

春申就沿着阿莱齐亚街去找一家肉铺和一家超市,记忆中那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果真肉铺子还在那小十字路口,玻璃橱窗擦得亮堂堂,柜台上下摆满各样肉食,生肉、西班牙火腿或熟菜都有。春申是馋鹅肝酱了:巴黎到处出售的“肝酱”绝大部分是价格亲民的鸭肝酱,这家肉铺倒有鹅肝酱,且价格还不至于惊人,毕竟它开张在巴黎本地人的聚居区。

春申踅到店铺门口,探头只一望,不由得笑了:四年弹指过,这店老板岂不仍是老样子?不但浑身看不出岁月流逝的痕迹,一张马脸且很光亮,像逐日用铺子里的西班牙火腿片擦脸的。

当然肉铺子老板不至于还记得春申,他问春申要什么,立刻就从某个角落翻出真空包装的一袋鹅肝酱:“要几袋?”春申也不好意思问价,想想说:“三份吧。”隐隐觉得贵,三份可是买多了?

一看账单果真,总价直奔一百欧元去。春申抹不开面子,就掏出信用卡来结账。

鹅肝酱么,真空包装的,放在冰箱里决计不会坏,带回上海送人,也是件好礼物呢。本来这新办的芯片国际卡一路用来顺手,如今巴黎全是不接触式(sans touché)刷卡,用不着往POS机里插卡输密码,只凑近听一声“嘟”就好。可他往前送卡,POS机却全无反应。肉铺老板让他还是插卡输密码,连试了三次,全被拒了。

春申声明:“我一路刷卡都没问题。”

肉铺老板油光光的脸没表情,递过POS机的回单,请春申自己看。

春申摇摇头,觉得伤面子,又觉得这下倒也好,不用买这高价货色了,便说:“我没现钞,只好算了。”老板一张脸,呆呆的,透出某种腔调,说不清道不明。

出了肉铺子,春申心里窝着气,过了马路噌噌朝前走,没几步就走到FRANPRIX超市,进超市选些鸡蛋牛奶和新鲜球生菜,到柜台结账。掏同一张卡只一碰,付款顺利完成。这下他登时明白了什么,竟回忆起2018年到巴黎也去过这家肉铺子,也遇到过同样问题!

春申急急走回那肉铺,老板正在打烊关门,春申走前说:“朋友,我让你看看,这是超市的结账单,我的卡没毛病。”

肉铺子老板这下激动了,不急关门,手抖脚抖去收银台铁扦子上找还挂着的POS机回单:“可我这儿有回单。”

春申端正一下情绪说:“我来告诉你,六年前我也来过你的铺子,也是买鹅肝酱,你的机器也不肯接受信用卡,最后我用现金结了账。这件事,太古怪啦!”他把“bizarre(古怪)”这个巴黎人最爱用的贬义词说得有腔有调字正腔圆,简直就是巴黎人的标准口吻,心里觉得好解气。

肉铺子老板心神不宁地抬起眼,仔细看看春申,像要读懂他的表情。春申倒及时装起了和气,耸耸肩:“没事,我买不到你的鹅肝酱,有点失望而已。祝你晚上好,再见。”

以这种纯粹的巴黎方式跟人“吵了一架”,春申兴奋,一下子不想就此回家了。毕竟这是阿莱齐亚,像是他生命中一段重要经历的常驻地。他放开脚,凭感觉又去寻海阿勒夫人的住宅,也许今天记忆会苏醒,能顺利找到?

找到了又怎样?海阿勒夫人必定垂垂老矣,也许见了面,想不起来谁是谁,大家都尴尬。况且非亲非故的,哪有人因怀旧而去惊扰他人呢?

可怪就怪在他的脚顺了,越走越像是那么回事。这岂不就是当年放学后回家的路?那家水果店仍是那个北非阿拉伯人在经营。你看他又在小心翼翼收摊,捧蔬果像是珠宝店老板在移动珠宝;后面拐角上不就是那个福建人的亚洲熟菜铺子?

春申有点激动,因为他的记忆自自然然校准到二十多年前的老频道上。这儿路面状况和沿路店铺虽有变,却还依稀是原先模样,甚至没变得更陈旧。他记起了当时那个红色公用电话亭的位置,现在那地方不再有亭子,放着一排共享单骑。他抬头看见了那棵榛树,树冠上栖了不少斑鸠。然后他向右拐弯,刚猜想该是小区进口,却愣住了:眼前是一幢又一幢单调沉闷的簇新办公楼。

海阿勒夫人居住的那个挺大的小区不见了!整个小区大概被房产商“动迁”掉了,现在这里是一片商业房产。没商铺,是纯粹的办公楼房或用于仓储。他仔细凑近了关闭着无人值班的门房看,看见某个有限公司的招牌……

第二天一早他就醒了,有一点轻微时差,睡不着了。巴黎直到晚上九点半才天黑,可早上才不过六点,天已放亮。他同劳航约了十点在右岸见面。哪怕路上需要时间,现在出发也太早。

春申想了想,决定洗漱后先给自己做一顿早饭:炒蛋加热牛奶。因为没来得及买沙拉调料,球生菜洗干净,也在锅里炒一下吃掉。这才又想起油和盐都没买,到厨房找找,还好房东都备着,也说过他可以取用。

吃饱了就出发,早到的话,巴黎哪里不是可观摩的景点?卢浮宫博物馆去了太多次,这回就不去了,可去旁边杜乐丽花园走走。

这时候街上行人还不多,春申见附近有个挺大的菜市场,叫作维克多·雨果市场,只在周四和周日开放。四号线地铁很空,座位上没几个人。到达西岱站时,春申有心想出站看看巴黎圣母院,却又犹豫。他放任自己重新选择,没想到却一直坐到斯特拉斯堡站出站。

为何要来斯特拉斯堡大街?这条街总体而言名声不佳。一大早,街上倒没什么刺眼的,传说中的那些站街大妈无影无踪。春申张望着,希望看见记忆中那家山外山川菜店,却遍寻无着。他读商学院的那两年没少来吃“山外山”,都是和同学们结伙来的。中国生来安慰自己的中国胃,同来的欧美生就是慕名。他还记得有位南非约翰内斯堡来的金发女生,一口四川火锅入口,眼泪夺眶而出。

为什么在蒙鲁日和阿莱齐亚,播放着老歌金曲、挂着宫灯国画的那类中餐厅都不见了,只剩下简易的中国熟菜铺子(生意倒挺好)?所以这个山外山川菜馆,当年中国馆子的“头牌”,也已消失了吗?春申当过十年城市经济记者,他想抽空在全巴黎看看中餐馆的现状,任何显著变化都有内里故事和逻辑。

斯特拉斯堡大街上从前有过的小电影院也消失不见了。二十年前,春申曾好奇地买票进去观摩过某部著名的法国七十年代禁片,是一部法国分级片。他欣欣然某些难以讨论的疑问通过这电影获得直观解答,但也了解到:在这样的小电影院里,观众都是些猥琐落魄的中年男。

准时到达位于圣奥诺黑街的碰头地点,光头的巴黎人劳航已围着小围巾在书店门口恭候。他在网上自荐是研究法国大革命史的民间专家,他写道:

在1789年,法兰西结束了统治这个国家数百年之久的封建王朝……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果真说过“人民没有面包何不吃羊角(面包)”?路易十六真是个坏国王吗?为什么国民议会刚刚发布《人权宣言》,转身却施行恐怖?我将带你去寻访伏尔泰、拉法耶特、罗伯斯庇尔,以及断头台的发明者吉约丹医生等人物的足迹,你将看见路易十六国王、玛丽王后以及其他许多大人物被推上断头台的确切地点。你将理解为何法国随即和欧洲的其他许多君主国开战,并有机会同我一起回顾那些导致一位年轻法国军人拿破仑走向权力宝座的种种历史事件。

这位能解答春申诸多读史疑问的巴黎人活生生地站在了面前,他同春申握手,谦恭有礼:“请耐心再等一会儿,我们还有个美国律师来一起漫步!”话音方落,一位态度不卑不亢,或许稍有些冷淡的褐发老太太走来加入他们,根据自我介绍,她是个退休律师。

劳航贩卖巴黎典故的套路是邀请他的客人们参与叙述,他熟门熟路问:“两位为何对法国大革命史有兴趣?”

美国律师老太太耸耸肩,看着春申,意思是请他先回答。春申不怵:“自由平等和兄弟之爱,这岂不是法国大革命提出的吗?还有,为何法国革命反反复复流那么多的血,砍下那么多人头?”

劳航边听边点头,喃喃重复了春申的问题,像春申的反问正巧问在了点子上似的,看来他十分欣赏。春申也有点得意,去听那美国老太太怎么讲,没想到老太太冷冷地说:“我今天闲着没事,你收费不贵我就来了,反正怎么样都算是漫步巴黎。”

劳航一笑,就开篇道:“我从路易十六这个国王讲起吧!大家都知道,法国历史上他是第一也是唯一一个上了断头台的国王,之后还有他的王后。那么路易十六是个坏国王吗?历史学家说他是对子民最慈善的国王啊。

“法国国王是世袭的,路易十四是强大的帝王不代表路易十六就同样喜欢当统治者,其实,巴黎人早就听说路易十六的爱好是当锁匠,他天性喜欢摆弄机械,不喜欢主持朝政。有传说说他因拖延政务,被大臣逼得没办法,有一回都哭了。这么个国王,他对犯上的人倒肯宽容,当臣子当国民的有时胆敢违拗他,他也不以为忤,不肯轻易惩罚人。”

“完了。”春申笑道。那美国老太太听了不言语。

劳航自言自语:“难道一个国王懦弱些,民众就要犯上作乱吗?也不是,法国当时的情形确实是到了山穷水尽。来,我们走几步再讲。”

迤逦走到皇家宫花园,是宫殿围绕中的一个花园,有法国式的整齐拘谨的园艺。劳航摆开架势继续介绍:“大家都知道路易十四,法国历史上的‘太阳王’,开疆拓土,连年征战,还起造凡尔赛宫,他死的时候其实国库已渐空虚。路易十五也没成功摆脱欧洲的战争。路易十六继位,封建制已到了历史性关口。如果你们不太熟悉路易十五,我提一句话你们就知道,他说过‘Après nous, le déluge(在我死后,洪水滔天)’,对,就是他的原话。所以,路易十六的命运是前定的。

“国库空虚,人民穷苦,路易十六想向贵族征税,就召开显贵会议,却被拒绝了。国家已经发生饥馑,人民饿着肚子,国王却住在金碧辉煌的凡尔赛宫享乐。他的王后是传统敌国奥地利的公主,传说沉溺于舞会和饲养宠物。国王财政实在匮乏,最后只好召开三级会议。但教士和贵族阻挠第三等级,激发了市民的愤恨。你们看,火山已岩浆沸腾了。”

劳航请他的客人们观看皇家宫花园一侧的一个咖啡馆(LE CAFÉ CORRAZZA 1787)的门楣,那里有罗马柱:“三级会议上高级教士和贵族不让第三等级有议事厅,他们能去什么地方聚会议事?”

春申忍不住接嘴:“网球场。”

劳航愣了愣,笑道:“不错,您倒是什么都知道!”他指向那罗马柱,“当然也要在咖啡厅说话。这里就是那个新闻记者跑来传递重要消息的地方。当时,他说‘国王已经拒绝了’,便是在这里。

“第三等级怒火熊熊不可压制,中下层的教士也和第三等级合流;王宫卫队也不牢靠,发生了多起士兵和市民互通款曲的事。巴黎的暴民已数次逼近凡尔赛宫。当然,国王和王后一旦没安全感,就想调集军队来巴黎。巴黎一时间谣言四起人心惶惶。这就是巴黎市民攻占巴士底狱前的气氛。”

“路易十六是何时出逃的?”美国老太太忽然冷冰冰问一句。

劳航喘口气,他的节奏显然被打乱了,不过他很有礼貌:“是的,巴黎乱了,监狱长被砍头示众,其实,当时巴士底狱里只剩下几个囚犯,都是刑事犯,但卫队和监狱长被暴民杀死了。王后害怕得很,因为巴黎市民要求国王和王后离开凡尔赛宫到巴黎的宫里来住,和子民们待在一起。国王和王后拗不过民意,不得不住到了巴黎,可王后在暗中联络自己娘家,想请奥地利王室干预巴黎的革命。贵族们此时已大批逃亡,很多人出了国境。

“路易十六本想留在巴黎等情形好转,所以丧失了顺利出走的机会。等到他终于下决心带一家子乘坐马车往边境进发,法国人民受惊了。法国人在全国寻找从宫里脱逃的国王,最后在靠近北部边境的小地方截住了路易十六的马车,将国王、王后和王子都押回巴黎。

“回到巴黎,国王受到民众嘲弄,但当时还没人直接威胁国王和王后的人身安全。路易十六也低头配合,亲手举起了象征自由平等兄弟之爱的三色旗。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2025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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