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在盐河西岸的一棵柳树下看别人钓鱼,从他们优雅地抛出鱼钩和鱼饵后,便进入了心无旁骛的守望和耐心的等待之中。当浮漂抖动或快速下沉的时刻,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鱼竿在瞬间抬起,如果有沉甸甸的鱼把渔线和鱼竿拖得来回晃动,他们便会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和兴奋,沉着冷静地将上钩的鱼拖放到鱼篓中。
我在看他们钓鱼的过程中会产生一些怪诞的想象,有时还会从中悟出点道理——大河奔腾向前,谁能与之倨傲,光阴如此,人亦能置之度外。
我喜欢俞丽拿演奏的《良宵》、帕瓦罗蒂演唱的《我的太阳》,就像我喜欢哲学和数学一样——那里既有魅力无穷的“游戏”,也有挑战者的“深渊”。
在人生的旅途中,我不仅需要轻松愉悦、委婉深沉的音乐与旋律;也需要爽朗豪放、高亢激昂的歌声。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敢用公正与正义的音乐与歌声去惊动盐河岸边树林里那抑扬动听的鸟鸣,也不敢惊动往事和朋友。惊动了他们——我怕丢失美妙的音乐、歌声、回忆和念想。
我像一个看护庄稼的人,心中只能想着一件事情。虽然在我的大脑中储存了多年以来的许多事情,但能够从中提取有价值的信息还是少之又少。就像我笨拙的手指,常常被一个初中二年级的英俊少年用五子棋封堵得无路可走,无子可下。每每如此,当我产生了烦躁与郁闷的情绪时,便会独自来到盐河西岸,或踌躇于河堤,看河水涌动;或依树远眺,看雁阵南飞;或席地而坐,闭目养神,让旧有的思想快速地被新生的脑细胞所取代,形成新的思维和战胜困难的办法。总之,无论我的身心处于哪一种临界点,堤岸上的花草都会不断地给我送来芬芳的安抚。
我坐在盐河西岸的草地上,宽阔的盐河水澄明如镜、清冽可鉴。一群群小鱼在有树荫的水面上时而漂浮不动,时而又被飞鸟惊悚得如闪电一般潜入到水底。这些小精灵们的动作和行为屡屡重复,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晌午,我却没有注意到对岸已经有人在注视着我——在与我偏东南方向呈25°角的一块大石头旁支起了三角架和画板。隔着盐河水,我发现那人的眼睛不时地向我看来,然后又在画板上涂抹着什么。哦!是画家?我这样去想。是在画我身边的树木,还是在画我这个人?这让我感到突兀,让我对画家和画作产生了超越常规的联想;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内心矛盾、不安、揣摩、好奇和兴趣——意欲弄清画家和画作里是否隐匿着什么秘密,抑或那画作中是否有我的存在。
我虽然没有看清对岸人的鼻子、眼睛、嘴巴、耳朵以及面孔的具体状况,但我从那橙色的风衣和在凉风中飘逸的长发判断——她应该是一位年轻的女画家。也许,我已在不经意间纳入了她的画笔,充当了她的模特。但她应该告诉我或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啊!让我在心理上有个准备!正当我正视着她的三角架和画板,并毫不留情地在心中置疑着她的做法和行为的时候,她却微笑着向我挥挥手,示意我向东北方向看去,而我在心怀不满的情况下竟然毫不犹豫地按照她的示意去做了。我估计自己已经真的成了她画作中的些许内容了。
作为一幅以风景为主题的画作,我可能只占据了很小的位置,抑或被修饰得离原本的我已经很远很远,甚至只是一缕淡淡的薄雾,并不能构成我年龄的大小和真实的形象,但我依然按照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摆出了模特的姿势。虽然我的内心还在嘀咕着某种不满,但我依然有一种温暖、得意和愉悦的感觉——尽管她已经撩拨了我内心的宁静和好奇、已经冒犯了我个人的肖像权和隐私。
此刻,盐河水泛起了一波波涟漪,一艘火轮船拖着一吊长长的货船由北向南地航行过来。一排排波浪由小到大地扑打着岸边的石头和水草。而河水中的芦苇和菖蒲也紧跟着晃动起来,发出了与波浪混双的声响。对于长期生活在盐河岸边的我来说,这种声响并不会影响到我对彼岸那个年轻女画家的关注。
我的心渐渐地飞过了盐河,飞到了对岸的画板前。然而,超越现实的幻觉并不能取代我内心的主旨、精神的元气以及皮肤、肌肉、筋脉等各部位的实际状况。其实,这种纳闷、好奇、走神和恍惚的情形只在我臆想的刹那之间。一个漂亮的女子对一个少年男生的吸引力是与生俱来的,是很正常不过的事情。明朗地说就是一种天生的、天然的、本能的异性之间心理呼唤和情感寄托而已,并不有悖于健康的伦理和心理。
在男女往来特别谨慎的年代,市面上的男女一般都穿着黑色、深蓝色、兔灰色或黄军装颜色的衣服。所以,在久违了的清新亮丽、少之又少的橙色风衣和飘逸洒脱的披肩发的比照下,那些身穿蓝裤子、黄褂子,大小不分都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子装束就显得太单一、呆板、拘谨、严肃了,或因市面上烟雾弥漫而掩盖了那些天生丽质的存在。至此,谁还会拒绝那光芒亮丽的视觉?谁还会心甘情愿地放弃在巨大反差面前的那种美的碰撞和冲击呢!我是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忽然置身于这样的画面、这样的情景和这样的情境之中的。这让我眼前豁然明亮了起来,双手都不知放在哪儿是好了。也就从那时起,那三角架、画板、橙色的风衣和飘逸的长发便与这条河流一起在我的光阴里流淌了。
我不能对一个陌生的女子进行无端的猜测,也不能对她赋予的美丽空间予以否定。那样,不仅会伤害到别人,也会伤害自己。在我自觉地调整了自己的心理和认识之后,顿感轻松、愉悦、骄傲,绵延于我身边的盐河水也更加欢快地向前流淌。
盐河西岸的小路最早是放羊人踩出来的,平时小路上行人很少,一眼望不到头的树林和灌木丛被一层层树叶遮挡着。那碧绿的叶子在静寂的晌午让我的后背都有些发凉,也让我企图与对岸的交流陷入了一道艰难的方程。我企图用生活中的试探、枚举、整除等方法去论证和求解它的答案。然而,当我按照一定程序一道一道进行例证,一段一段地向前推进,并渐渐剥去它的面纱时,我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恍若马里亚纳海沟一样的禁区。但我依然固执地与它僵持在那里(其实,我本可以轻而易举地从抽屉里拿出它的答案)。最终,我还是发现——它竟然是一道无解方程。我想,如果我不能亲眼看见对岸画家和她的画作,弄不清里面的情况,那我可能又将陷入一道无穷尽多解的人生方程。
望着对岸橙色的风衣和画板,我有一种眩晕和懵懂的感觉。是哪一段河水、田野或果园吸引了我?是哪一片草木、鲜花或芳香迷乱了我?难道是那橙色的风衣和秀发在作祟?我好像已经融入了河岸边的风景;已经与那里的人和画作产生了默契。
岸边的树木和草丛间不时地发出各种奇异的声音,给阴森森的堤岸增添了些许的疑惧。当我沿着那声音警惕地向前搜寻的时候,我又在不经意间惊动了树林和草丛里的蚂蚱、蜣螂、蟋蟀、草蛉、花浪蛇、野兔、云雀、乌鸦等众多的生灵。它们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和繁育,对我这样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有着同样的诧异和警惕。
有时,也会有挎着篮子的村妇或扛着锄头的村民从河堤上经过,但他们一瞬间就消失在茂密的树丛里。而那瞬间所留下的背影好像在树丛间形成了一团薄雾,然后在风的吹拂下很快就不见了。这给静悄悄的河岸又增添了奇异与悚然的氛围。
偶尔也会有人从我的身旁走过,但我们萍水相逢,没有语言的交流,更没有揣摩对方的心事。我们只会拙朴地相互瞥上一眼,而在那一瞥的眼神中好像还包含着一些莫名其妙的问候——祝你心遂所愿。
站在河堤上向前看去,视野开阔,远方很远,能看到的树林和灌木丛是那样的稠密而又低调。它们像坚韧、质朴、勤劳的农民一样站在田里,于无言中增加了河堤的高度。在这样一个和谐共生的河岸边,无论我们怎么去想都没有过错。
当白云丢失了风向,驻足于天穹的时候,作为动态事物转变为静态的一种现象,它尤为谦逊与和善——那薄如蝉翼而又透明的游丝,毫不犹豫地展现出它那微妙的形态。但在晌午的镜头里,它也不知不觉地成了那个画家臆想的来源。它单薄得好像根本就没有它的存在,好像天空就是空的,好像空空的天空就是让对岸的画家用来疑虑或想象的。
二
码头,是为摆渡两岸人员往来而用大伊山上的石头垒砌而成的。多年来,这些石头被踩踏得像琉璃一样光滑鉴人。走上去以后让你不敢提一下自己的裤子。即使有一枚硬币落入河水中,也只能望河兴叹。尤其在阴雨天,稍有不慎就有滑落河水中的危险。然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们好像都已经熟悉了脚下的每一块石头,他们如履平地、行走自如,稳稳地、毫无惧色地站在上面,而且他们的心事好像根本就不在脚下。他们在心中规划着一天下来要做的事情。当然,他们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难处,谁也猜不透各自的心事。
在河水的倒影中他们不慌不忙,把摇摇晃晃的渡船塞填得满满的,然后便在大呼小叫的声浪中起锚渡河。美好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美好的未来又从新的一天出发了。
是什么原因让这些船客不约而同地在凌晨五点多钟就聚集到东岸的码头上?从东岸去西岸的人,他们的背篓中装满了带有露水的青菜、萝卜、蘑菇、黄瓜、土豆、豆角、红薯等各种新鲜蔬菜和其他农副产品。他们起得很早,试图早点到盐河西岸的集镇上占据一块有利的地形,将自己带来的货物卖出个好价钱。这样,他们就可以在目标实现之后把目光转移到旁边的另一个集市上;转移到另一个集市上各个摊位所摆放着的毛巾、袜子、解放鞋、围巾、花布、米糕、红糖果和米花糖等物品上。他们要用卖菜的钱来购买家中最需要的东西。因此,他们必须精打细算,讨价还价地选购自己所需的物品。
渡船很小,只能容下十几个人,但他们手提肩扛的东西一点都不少。在他们如愿以偿、满载而归的回家路上,他们会得意忘形地冲着河对岸的芦苇、楋条、睡莲和荭草喊上两嗓子当地的淮海戏。他们尤其喜欢《三拜堂》中的“鼓乐喧哗震天台”的那段唱词和曲调;也有人直接又简练地吹上了一段《喜洋洋》的口哨。他们将家人的欢乐与期待全都集中在自己手提肩扛的东西上,将自己的想象力全都集中在自以为杰作的米花糖、田径运动鞋、涤纶袜子等新买的货物上。
在各不相同的人员往来中,渡河的人,谁也没有阻止别人想法各异和追求自我发展的理由;谁也不会将自己大脑中的信息和各自的心事告诉给与己无关的人。当然,更不会有人知道明天盐河西岸粮行里的大米、小麦、黍面、玉米粉和山芋干又会涨到什么价格,但他们还是免不了要相互打探一下对方所买东西的价格和价钱。
盐河见证过波平浪静、涟漪轻浅的流水;也见证过惊涛拍岸、飞沫四溅的漩涡;同样也见证过富人与穷人,官员与庶民在同一条渡船上被大雨淋透时的狼狈之相。当然,更见证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在盐河的源头聚集着一群关于盐河航道最初形成的各种争论,但经常是无果而终。在盐河流淌的过程中,每到夕阳西下、暮色渐浓的时候,盐河西岸就会响起三刮、二胡、口琴、手风琴和笛子的演奏声。但他们各自为政,各行其是。因此,发出的音响是那么的庞杂而又混乱,没有一点旋律感。
微风下的盐河水,一直在颤动和振荡着。它向两岸和天空持续传递着反射的光晕,那粼粼的波光像马赛克拼图中的无数个碎片,在空间介质的传递下闪烁着让人眼花缭乱的光彩。我喜欢被河水清洗过的光亮和它们直来直去的性格。
一条渡船往返于此岸与彼岸之间,成为统一两岸时空的重要载体。当过河的人们把目光集中到对岸的码头时,他们的想法会戏剧性地纠缠到一起;他们的目光会凝聚到同一根拉着渡船过河的绳索上——赶往各自明确的目标。
从上游漂来的浮木和枯草紧贴着渡船的船舷,但它们并没有引起船上人的关注;没有人想起它们曾经在风雨中成长的故事,也没有人想起它们曾经在天地之间也展开过碧绿的生机。当这些浮木和枯草静寂远去的时候,船上的人会视而不见、无动于衷。好像这些浮木枯草真的只能在流逝中消失——没有人把它们看成是一种新生的轮回。
三
我在盐河西岸的大堤上漫步思忖,看河水静流,清澈近人;看大伊山竦峙,旷野天低。面对此情此景,我仿佛有一种企望正在那安静缓慢的河水中酝酿,有一种情绪正在大伊山的雾霭山岚中飘逸。但流水并不知道我的来历和心愿,流岚也不知道我对昔日的回忆和怀想。张家泰、沈宝国、王余明、魏金华、孟宪军、袁媛、沈艳、小朴素等等,他们都是我的发小。我们这群年龄相仿的孩子很好地印证了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说法。我们整天学习在一起、玩耍在一起、厮混在一起。如果按照各家的经济条件划分成分,虽然有的家境好一点、有的家境差一点,但我们都属于贫农、下中农,最多也就是属于并不富裕的富农。所以,我们这群寒门子弟的无产阶级立场最坚定,革命的意志最坚强,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最坚毅,执行党的路线方针政策最坚决。
多少次我们迎着大雪寒风向学校奔跑,但还是迟到过一次;多少次我们在放学的路上顶着暴风骤雨、盼望着早一点看到那扇窗户里微弱的灯光,虽然已经冻得手脚麻木却不知所以然;多少次我们坐着渡船到盐河对岸的沟渠里抓鱼摸虾双脚被戳破后回家还要瞒着大人;多少次我们在盐河西岸的马路边掼烟纸、扎纸牌、打蹓蹓蛋、沾知了、扽麻雀、倒拐、爬盐堆、在盐河西岸的坡堤上拢草烤火。我们在一起皮犘玩耍、摸爬滚打的快乐时光一直持续到当兵的当兵、考学的考学、工作的工作,最后各奔东西,自担命运。
小时候那些“恶作剧”式的活动和游戏虽然无聊又无意义,但它的确给那个年代的我们带来了没有补课、没有加课、没有罚课、没有周周考试、没有月月评比、没有既要学钢琴又要练跆拳道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压力和困扰。我们在生活上虽然穷苦了一点,但我们在精神上的轻松、快乐、自由是现在上学的孩子所无法比拟的。
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什么叫电视机、电脑、手机;也不知道什么叫无人机、机器人、遥控玩具;更不知道什么叫AI 系统和IT 产业。那时候的我们虽然孤陋寡闻,但我们知道学校每年都要开展学工、学农、学军活动。在工厂,我们能砸出合格的拖拉机机油滤清器的外壳,能够用车床加工出合格的圆柱面、锥体面和带有圆孔的零部件;在农村,我们住在社场上的牛舍里,像农民一样能用镰刀收割麦子,能在耙好的地里播种,能往农田里灌水插秧;在军营,我们能背着书包急行军五公里,我们能用半自动步枪打出两发十九环的好成绩。
我们曾为朝阳七年制学校的校办工厂上山采集过草药,制成过土霉素、四环素、止咳糖浆等多种药物;我们曾响应学校号召拉山土、抬石头用以填水塘修道路为学校挣点经费;我们也曾于每年清明节去烈士陵园祭扫烈士墓,在落泪中齐唱“成千成万的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让我们高举起他们的旗帜,踏着他们的血迹前进吧!”回来后我们还要写心得体会,还要吃不放盐的山芋叶煮豆渣的忆苦饭,虽然有少数学生觉得那忆苦饭难以吞咽,而我却感觉那忆苦饭并不是什么难吃的东西,反而觉得它很能撑肚子、很压饿。对我而言,凡是肠胃能消化的东西都能给我的味蕾带来幸福和享受。兴许是每个人的味觉不同,当时我感觉那忆苦饭好像与现在的八宝粥有一定的关联。虽然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饥饿对身体有多大危害,但一到晌午就会出现头晕和手脚发凉的现象。因此,每天在上学之前我总是要带上一小瓶白开水。饿得厉害就喝点水,或者趴在课桌上打个盹,然后也就不饿了。
因为吃了忆苦饭,我们便觉得当时的生活并不艰苦;因为学工、学农、学军,我们便觉得扫地、擦黑板、出早操一点都不困难。我们这群在上世纪60 年代初到70 代末于盐河西岸一起玩耍的发小,个个都带有那个年代中所具有的豪情和澎湃的冲击力;个个都在那扭曲的时空中不知所以然地兴奋着、快乐着、学习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