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会
俞勤勤不是头一次来日本,她没想到这一次的非常之旅,会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头一次来还在上大学,二年级暑假,她和妈妈直飞东京。闲逛浅草寺。求签,抽得上上签,喜不自胜,想要臭美臭美,便穿和服拍照。孰料笨手笨脚,怎么都穿不好。请了舞伎帮忙,用长带、宽带,一根根、一道道、一重重,在身上盘绕、捆缚、勒绑,如同过去的中国女人裹大脚,裹成三寸小金莲,走起路船儿般晃晃摇摇,随时要侧翻、倾覆的样子,她的胸腰紧束得快要吸不动气,舞伎方罢手,在她身后,打一个蝴蝶结,多出的线线脑脑,顺进蝴蝶下面,拿巴掌拍平。
照着镜子,她换了天地颜色,鲜艳花哨。没敢化妆——施妆的舞伎们,扑的粉太厚,一个个看着像是电视剧里的吸血鬼、小妖怪。吓人啦!
那一身的和服,便有了裹脚布的效用,走路时呼吸不畅,只合于小碎步。蛮是上相,赢来不少回头客。
匆促留影,迅疾脱下,解放了呼吸,又能快跑、大笑,吃吃喝喝了,仿佛大难不死,记忆深刻。
次日,乘车去清水寺,要一份抹茶,味道怪怪的,忒难喝,别人帮不得,只好扔了。再去祈福,买御守。
日本人的御守,类于中国王朝年代的荷包、香囊,既是护身符,也是平安符,招运、纳祥、结缘、降福,戴在身上,挂在车上,系在包上,摆在书桌、案几上,象征长寿、美满……心诚则灵。但时效一年,过期作废,和我们的生生世世观,大相径庭。
不过,眼前的御守模样精美,红绳子,半透明的蕾丝,如一张薄薄的白金叶片,刺绣淡雅、别致、明丽。开运招福,让她爱不释手。
永永久久多好呢!她腹诽。一顿龃龉、挣扎,耿耿于怀,都不想要了。妈妈看出来名堂,说傻孩子,明年再买。一年一年接上,不就行了?
不错啊。她欣快地把御守串在手机链子上。
傍晚看提灯和艺伎时装秀。五六天全在路上,京都、大阪、札幌,走马观花,累是累,神采飞扬,见识了异国风情。
这次来日本,为的是调理体质。俞勤勤感染一种顽疾,皮肤发暗,疙疙瘩瘩,老长痘痘,喝白水都胖……背地里人呼娃娃鱼、胖头丫。
她无意间听到,羞得要死要活,缠住妈妈,一定要根治。
比起常人,她重了有二三十斤,臂壮腰圆,胸部爆满,渐成巨富之势。姿色不赖。要是生在唐朝,和丰腴的杨玉环怕有一比。野史记录,杨玉环一米六四的个子,六十八公斤的身量。杨玉环没长疙瘩,她不是杨玉环,迟生了一千三百年。
请老中医把脉,先生开出单方:买一只大木桶,配中药浸泡,可是见效慢,最佳是天然温泉水,每天泡,早晚十分钟,泡出大汗。不少于三个月,半年除根。
考验耐力和财力。打听了打听,国内温泉多的省份,云南、西藏、四川、广东、福建,去那些地方,租一间房,天天泡,泡好为止。只是不放心。合计又合计,与其担心这、担心那,不若去日本,那里地道,干净且私密。
日本是岛国,地震多、火山多,遍地温泉,号称是“温泉王国”。由北至南,有几千处;源泉的数量,近三万。单是温泉旅馆,就有七八万家。每年泡温泉的人数,不下一个亿。有人戏言,到日本没泡温泉,等于白来。
她上次没在意,即便泡过,也当是热浴、洗澡,自是白去了。
在南京机场候机时,她异想天开——既然日本带着唐风宋韵,它会不会也是以胖为美呢?她的胖到了日本,得到保护,就有了继续胖下去的信心、胆气……
她却不敢真去付诸实际。相反,身体必须调回来,否则千万里跑过去,不是白费力吗?自然疗法,总比韩式美容、冻龄、整形的动火、动光,扎针、上刀,强过了若干。
父亲出面找到使馆的老友帮忙,中间人牵线,他们结识老歌星陈朗——移民日本三十余年,创办中国阳光艺术院,招纳演员,常年在日本各地的温泉酒店演出。由他接待,再好不过。她和陈朗加了微信,看到他的照片、演出视频。
老人年届花甲,国字脸,看着就仗义。眼巴前正好在日本排名第一的草津温泉演出。她去就从草津开始。他不能回东京接机,发来线路和位置图,标注到哪乘车、走多久、在哪下、要花多少钱,事无巨细。俞勤勤感动,心里暖流汩汩,活似热水冲滚、喷涌的泉口。
准点落地,她打车去新宿。
日头晒人,暑气蒸蒸。她拖箱包,胸前挂小包,出了一身香汗。买一份刨冰,上面淋着甜甜的果糖蜂蜜,边走边舔,消解暑意。到窗口,买上直达草津温泉的高速大巴。时间富余,走入旁边的快餐店,点了碗豚骨拉面。
乳白的汤,咬劲十足的细面,配上葱、蒜、麻油调味的汤头,吃得大汗淋漓。
上车后,唇齿留香,大脑恍恍惚惚,很快迷糊过去。醒来已在半路,车窗外像是洗过的,水秀山明,清净无尘。比起江南的高速路,却是狭窄了不少。黄昏前,才到草津巴士总站。温度比东京低。太阳西下,丝丝风吹,没有燥热感。
陈朗在出口外,亲自接站。人比微信上稍胖,一头的乌发,皮肤滑润。声音清亮浑厚,气场大,让她自觉渺小了许多。握过手,陈朗笑道,还有人没到,从北海道来的,再等等。
二人走到车子边,放下行李。停车场毫无遮挡,没有南京那种无所不在的蚊虫来叮咬。不远处的树上,挂着几排风铃,风一吹,叮当作响。陈朗拿出一把小团扇,上上下下扇动,和她站着说话,俨然是位南京大爷。胖的人怕热,但在日本,大街上扇扇子的少见。他问她饿不饿,爱吃什么,来过日本几次,能不能习惯。她一一答复,感叹说草津好远呀,她一度还以为上错了车。陈朗笑道:有火车就方便了。汽车慢。草津名声在外,有着全日本最好的温泉,不愁客源,我们都是忙的时候过来。温泉不能多泡,中间大量的时间没事做,就靠表演和娱乐,吸引、留下客人。中国杂技和变脸,大受欢迎,鼎盛期间,几十个地方轮演。
俞勤勤对演出关注不多,她留心的是“不能多泡”,有点不解,想问问他,是不是水太热。太热的话,出去走走,换个温温的大池子。冬天,她去过几次南京的汤山温泉度假区,汤池或大或小,温度不一。小池子有一大包一大包的药草,散发味道,水温42℃上下,再高就烫得受不了了。大池子水温三十多,不热,人到水龙头下冲刷,也可游来游去。更大的,全是大人带孩子扑腾、冲浪,嘈嘈杂杂。纵然水温凉,孩子们也玩得不亦乐乎。
这是她的经历。这儿会不同吗?她的话不多,主要听陈朗闲聊。
到了日本,泡温泉是和看樱花、吃寿司、穿和服、品清酒、赏红叶同等重要,甚至是更为重要的。因为樱花、红叶,须在当季,需是好日子,温泉无论寒暑、风雨,不受限制。草津的民谣,“除了相思病治不了,其他什么都能治”。
俞勤勤扑哧一笑,想自己最缺的,怕就是相思病了吧?倘若泡温泉泡出个相思病,可就“大圆满”——治好了百病,落下一个没治的。这念头在脑子里一晃,倍感荒诞。至少,在她身上不可能发生。她相对知性,对男的,不会要死要活。
她请教费用是不是贵,有没有一边打工一边治病的行当。她的本意是不想让爸爸妈妈负累过多,她能干一些累活、脏活,顺便打发时间。
她以为和陈朗打交道足够久,才提的要求。陈朗较意外,但既是使馆的朋友拜托,那就是全方位拜托,问她有哪些技能、专长。
俞勤勤称自己会跳舞、弹琴,中规中矩,年少时学的。唱歌一般般,不难听,登不上台面——大城市的女子,为练形体、气质,学艺者众,好像算不了特长。一转念,说自己英语流利,对话、交流,不成问题——她在美国待过几年,小学六年级才回的南京。陈朗对这感兴趣,说他这里报幕的一会儿到,否则她胜任做个报幕员——当然,现在也行,用英语配合报报幕,怎样?他们的观众,遍及世界各地,演员都要身怀绝技。每到夏天,他来草津,有专门的表演馆。
俞勤勤对草津了解无多,想起自己会待不短的日子,忙道天冷了,她也想换地方,最好跟着他的演出队,他们在哪她在哪,别放她一个人在这儿。陈朗说那是自然。他会尽好临时监护人的职责,不断调整。平安第一,兼顾疗效。
陈朗是北方人,有着北方人的豪气,又带有艺术家的贴心、细腻。他生于天津,年轻时考到北京虎坊桥中国歌剧舞剧院,是位男高音歌唱家,太太是老北京。几十年前,一道来日本创业。最初三五人,而今几十人,队伍壮大,忙的话,要从国内招演员,个顶个的一流人物,有的拿过世界冠军,俞勤勤慢慢会熟识。问起她的病情和计划,说他的团队没有闲人,养不起闲人,她做一天拿一天吧,交叉、穿插给他们准备宵夜、看看道具什么的。总有办法。同胞嘛,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是他的荣誉,也是一份责任。
是时候了,他去了出口处,不久领回来一男一女。男的叫长泽雄,胡子粗,笨笨重重。宽大的短裤、衬衣,像个东北大汉,浑无江南后生那种自然吸光的气质。她第一眼还当他是内地来的,谁知是中日混血儿。背着防水防盗大容量双肩包,毫不吃力。据说他的堂姐是日本影星长泽雅美。
女的叫史锦蕾,比俞勤勤大几岁,戴墨镜、太阳帽,披肩发,穿一身蓝色短款牛仔背带裙,两条长腿直直的。摘下眼镜,看人时目光含情,带着笑意和丝丝玩世不恭的俏皮气。清秀白净,嗓音甜润。
各自认识后,史锦蕾笑说车子她开吧,陈叔叔休息休息。两个男的去后面,俞勤勤坐到副驾驶位置。
史锦蕾是东京艺术大学映像研究科在读的博士生,师从动画导演、编剧村田浩二教授。来日本好几年了,和陈朗一起做汉语教材和讲座,报报幕,赚点生活费。本科是在天津外国语大学国际传媒学院念的,陕西长安人,家在终南山下。看过陈朗他们的演出,攀上了“老乡”,受到照应。至今单身,陈朗急人所不急,让她相亲过好几位小伙,大学教师、企业老板、祖传牙医等等,个个一表人才,可惜一个没成。
史锦蕾颜值高,个性强,要求不低,壁垒森森,追求者众,却无人能攻克堡垒。今年暑假,她想去北海道洞爷湖看烟火大会,便约了混血儿——陈朗新近撮合的一个爱慕者同行,玩了七八天。得意地说对着漫天的烟花,泡着美人汤,喝的也是“美人汤”,乐而忘返!
两个人看着有戏!陈朗拍了拍长泽雄,混血儿应对迟钝,坐得松松垮垮,没有一点互动的迹象,即令陈朗是他的月老、长者。俞勤勤倒是来兴致,问史姐姐,什么美人汤呀,她好想领略领略。史锦蕾笑道,姐下回带你去!草津其实也不错!温泉的酸度高,新陈代谢快,消脂、溶脂,叫它“美人汤”,未为不可。至于喝的,那是把花胶、鱼皮、银耳、牛蹄筋这些胶原蛋白多的材料,放在一起,熬出的汤。比起洞爷湖,草津输在美景和视界。下雪后的洞爷湖,美到极致,莫可名状与形容。冬天一起去吧!
史锦蕾像条汉子,很喜欢俞勤勤,把她当作留学生,或是陈叔叔新近招揽的演员,都不打听俞勤勤要在日本待几天。随手打开车窗,绕去镇上的马路。
俞勤勤鼻子尖,老远闻见异味,像在国内,路过化工厂附近,刮来股股臭鸡蛋味。她差点呛过去,尖起了鼻子,问:这什么味啊?史锦蕾未及言,陈朗在后面笑道:是硫黄,正宗的温泉都有这味道。你闻久了,就习以为常了!
史锦蕾笑了笑。长泽雄没笑,大概累极了,足见他和史锦蕾并不同调。俞勤勤记住了这味道,感觉特别。国内所谓温泉,全是无味的啊。
到了镇中心,白雾隐隐,好几处地方冒着腾腾的热气,空气里的异味,更厚、更稠了,俞勤勤克制住欲要呕吐的强烈反应,在勉力适应。
陈朗指指窗外介绍:勤勤,你看,冒热气的都是温泉,来自附近的一座活火山,叫白根山。整个小镇,有六个源泉,汤畑、白旗、西河原、地藏、煮川和万代矿。每个源泉都建了一个公共温泉。能疗伤、消毒。温度高,不能直接入浴。当地人发明了“揉汤”术,来自然冷却。
俞勤勤好奇道:“揉汤”术?兑冷水吗?史锦蕾歪了歪脑袋,她没听明白。陈朗说:不加别的。在日本,温泉受立法保护,不许额外加东西,那样就不叫温泉了。你见过炒栗子吧?栗子炒熟后关掉火,铲子还在锅里翻炒,是让下面的热气快速散出去,“揉汤”术就和它差不多。而且直接冒出来的温泉,在空气里暴露的时间一长,水里的溶解物氧化,“活性”会下降。所以酒店、旅馆,要建在离源头不远的地方,保证温泉的品质,哪怕从源头导流出去几公里,酒店有更好的景色、交通,品质下降了,来路也要正。因为温泉的价值,在于里面含有多种活性作用的微量元素。
啊——怪道我爸妈让我来日本!俞勤勤不怕臊,赞叹了一句。陈朗说:晚上你不累的话,先在私汤里好好儿感受感受。注意别老泡,以免引起不适。刚开始,泡一天、两天,休息一天。总之,你按照说明去做,不急于一时。
混血儿在东北寓居过,听出一些门道,开了金口:这姑娘是来泡汤的?说着坏坏一笑,敢情他也有感兴趣的东西,并非冷血。史锦蕾可就不乐意了,说:住嘴,人家小妹妹的隐私,要你打听?
陈朗又笑了:我们北方人来草津,都不时去泡泡,何况勤勤生在江南!当地的俗语是“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以茶馆、澡堂子为家!对吧,勤勤?
史锦蕾摁喇叭,打断谈话,问:叔叔,晚上有演出不?陈朗说八点有一场。史锦蕾说她过去报幕吧,玩得这么久,早该上班了。陈朗说小演出,不用报幕。史锦蕾笑道,她过去凑个数,抵一个节目。演员攒着力气,其他场上多发挥。陈朗稍加思索,说看她主持,观众养眼。这么一位佳丽,又是在晚上,谁不要多瞅瞅?所以你别谦虚。我们的节目,没有凑数这一说,都是在尽职。本想你回来晚了,休息休息,既然你提了,那就去吧。我准备夜宵!
说罢,撞撞长泽雄,似乎让他呼应一下,说点关爱、赞美的话,拉拢两个人的感情。长泽雄哪晓得中国人的窍窍眼?继续做着他的呆瓜。史锦蕾笑说再吃又要胖了。她在北海道这几天节食,不吃晚饭。回来夜宵,可就白白受苦了。
闲话间,不觉到了小镇的最北端,有一家百年老店,是俞勤勤今晚的栖歇处。
史锦蕾突然说,她晚上和勤勤住一块吧,先把行李撂这儿。长泽雄听后,漏风似的龇了龇牙。陈朗也觉意外。他和剧团里的其他人,同进同出,租的是别墅,上下三层,房间不少,但没有富余。长泽雄是要睡那边去的。史锦蕾既然溜出来了,那就让出了房间,给长泽雄?避嫌?他们没住在一起?北海道之行,史锦蕾没被拿下?何其坚顽的碉堡啊!
酒店外,站着一个中国男子,是陈朗剧团里的,叫大华,早在此恭候。陈朗和他做了交代,让俞勤勤跟着他去办手续,他晚上有演出,就不陪了。他们住前面,不远。明天见吧。大华一手一个,接了史锦蕾和俞勤勤的包,拎起就走。
一个侍者看见,上前鞠躬,接过俞勤勤的那只大包。
店内灯光柔和,潮气不小,给人阴凉的感觉,仿佛穿越到了金秋。两位身着和服的姑娘,半跪在榻榻米上,朝客人跪拜、喊话。一个老板娘模样的,上前鞠躬、欢迎。和大华较熟,亲和地说着日语。大华侧头说,这位是酒店的“女将”——大总管。问她是先吃饭,还是休息。
俞勤勤一路在休息,这时只想把温泉泡上。泡过再去赶赶场,看看史锦蕾的主持和演员的表演,尽快进入角色。她的父亲开了家外贸公司,在美国有分公司,赚了大钱。她的弟弟、妹妹,都是在美国出生的,回国后上的私立学校,又以华侨身份,考国内大学,优待上了北大、清华,学校每年给他们“外国留学生”好几万的资助。俞勤勤生早了,她爸妈当时没摸到窍门。她全凭智力和用功,远远好过弟弟、妹妹——她考的是苏州大学,他们家唯有她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父亲便对她尤加疼爱,从不让她为钱操心。她却想自立。
大华请她饿肚子别泡温泉,住下后,先吃点东西。酒店的料理不错,小贵,酒店的价差主要在吃上——他是用中文说的,“女将”听不懂。俞勤勤问他们都怎么吃饭。他说有自己做的,有在外吃的。吃惯了中国美食的,来日本吃大餐,只为尝尝新。长期逗留的话,简单点。家里有矿,就随便,当他没说。
她说来个简单的,吃和住分开。难忘在新宿吃的那个拉面,回味无穷。待会儿到大街上转转,有面馆的话,来一碗。日本拉面,才是物美价廉的硬通货!
大华皱皱眉,关照她,温泉的腐蚀性高,一把刀丢进去,第二天只剩个木把子,所以有金银、珠宝的话,别沾水。大华心里断定了她家没矿,要了个“素泊”,没带私汤,喊来一位懂汉语的女服务员,把她送去寝室,就告辞了。
服务员送来热茶、热毛巾和点心等,问她住多久,吃饭怎么解决。告诉她小镇哪些地方可以泡哪类温泉,注意事项。酒店自身的温泉,现在就能泡。有需要,随时找她。说完鞠鞠躬,带上门出去了。
俞勤勤给妈妈报了安,在日记上记下路上的见闻——这是她每天的功课。完了,她悠闲地喝茶、吃点心,看酒店的英文说明、温泉成分表。发现泡温泉不得穿泳衣,男女分开,时点各异,泡时“一丝不挂”。
哦——她愣了愣,对着“naked”这个英文词,端详了半天,反应过来后,不由得面红耳赤。说明上写道,要洗干净身子,再赤条条下水!不搓,不游,不嬉闹……大意了!居然无人提醒。恐怕服务员以为她知道,大华开不了口。换个姑娘,或许就不用顾忌。想起大华说过的不要饿肚子的话,她拿出面包,啃了几口。换上酒店的浴衣,套了木屐出去。服务员过来,领她去泡汤。
进了换衣室,没有第二人,她也觉羞涩。上大学时,去学校公共浴室,她都不好意思脱光光,何况在国外?想象里面人头点点,她精赤赤地进去,多少双眼珠子瞄过来,犹似机关枪扫射,会把她浑身钉满洞,轰然倒塌!
恐怖啊!进去溜一眼再说吧!
她看到了浴巾。解开内衣内裤、胸罩,拿浴巾裹住下身。上身并没有可裹的东东。她寻摸寻摸,筐子里有几条叠放的小毛巾。她取出一条,比了比,毛巾短,只能捂一边。难不成下面扎浴巾,上面一手摁一个,捂两条小毛巾?
太离谱了。这么进去,大家会把她当成怪胎!嗯,没办法,暴就暴、露就露吧。全是女的,全在露,自己的都看不够、摸不够,谁会关注她呀!想明白这层,她咬咬牙,豁出去了。用浴巾扎住胸,拿小毛巾捂下体,夹着腿,鬼鬼祟祟地溜到了门边,探头看了看,里面氤氤氲氲,再伸进去少许——池子里空空荡荡。
包场了!她长舒一口气,轻快跑回去,不怕脚底滑,取了门边的凳子和木盆、洗发精、沐浴液,坐到水龙头下冲洗。
日本人不知怎么想的,边上的空间足够大,几个水龙头装得又低矮又靠近。坐着冲洗好别扭,放不开,而且身体折叠的部位,无从下手。木盆接水,像她这类的,只能接半盆,一盆水哪举得动呢?再接再浇,不要工夫吗?那么矮的龙头,接起来需要弯好几回腰。不辞辛劳,只为节水?和国内的温泉,处处不同。
她顺应过来,身上打满泡沫,接了一次次水,冲洗擦拭。这才起来,进入温泉室。弯探身腰,轻轻下到水里。唏呀——水温不低。她慢慢蹲进去,腰都不敢埋到水下。适应了适应,才缓缓沉下去。水到下颚,头上冒汗,热得憋闷。快意洋溢。她激励自己再沉入、沉入,不断下沉,水一直到了唇上方。横过脑袋,把秀发都淹进去,露一个鼻尖,张大口喘气,能听见心跳声。
她扩开胸,一口口喷吐浊气,全身在用力,抵御泉水的热度。感觉自己是大华提到过的那一把刀,水果糖似的无声无息地融化。
不时抬头喘息,额上、脸上、手上,以至头发里,都在出大汗。一颗颗滚滚滴滴,拔除内里的毒素、杂质。时间漫长,她抗到了极致,一点点抬身。汗水出透。她坐到池子边。热气散发,很渴,想喝水,但她忘记拿水了。再忍忍吧,泡够了出去喝。她再次探身而下,但这次泡的时间更短,皮肤越来越难受。
“哇,里面没人!”正自忘乎所以,对面角落里,闯进两个男的——应该是欧洲人,说的是英语。俞勤勤慌张张,“呀”一声,赶紧滑进水中,只露鼻子以上的部分,连嘴都泡在里面,心跳急速,小小喘起来。
难道这是混浴?或者她搞错了地方?
身后跑来两个女的,裹着浴巾,在大声喊话,和两个男人说,他们进错了,这里是女士浴池。男女熟络,她们直接喊着对方的名字。
两个男的仓促间瞥见了水中的俞勤勤,连忙退出去。女人们笑嘻嘻上前,和俞勤勤说对不起,昨天这边是男汤,今天改女汤了。同伴没弄清,进错了地方。
说着,离着她很近,扑通跳下水,啊啊喊叫,热得受不了,上上下下拱动,带出阵阵水浪,溅了俞勤勤一身、一脸,有几点飞到了眼帘下,差一厘米就射进眼睛里。跟着来的是一股浓重的体味。俞勤勤闻着那味道,比大街上的硫黄味更难闻,是那种黏黏稠稠的羊膻气,险些熏倒、扑晕她。
她节节后退,从几米开外爬上去,一刻没停,逃之夭夭。
起死回生!有惊无险!想起来后怕。女人的可怕,不亚于男的!危险度,自然不那么一样。女人的接近,至多让她出不来气。男人的接近,则不能想象。她一个女孩子,假若无人制止,由着那两个男的跳进池子,池子里就他们仨,可怎么好?裸浴凶险无常,总有误入白虎堂的草莽。男女赤诚以对,诱惑太大,出了事一定是大事。出门在外,多长点心眼吧,别在一个人的时候泡汤!最好找几个伴。她想到了史锦蕾。等不及她晚上过来,俞勤勤眼下就想见她。
冲了冲,换上浴衣,从冰柜里拿了一瓶奶,一口气喝下去,舒服至极。
穿戴一新后,她找到服务员,问她可知道陈朗先生今晚在哪里演出。服务员和“女将”说了一声,亲自带她步行过去。
小镇不大,灯火通照,街上的人不少。本地的没几个,一半以上穿着浴衣、和服,都在找地方吃饭。大叔大娘,端着托盘,给人分发馒头,豆沙的、奶油的、红糖的、紫薯的,每家有所分别。
俞勤勤只想找个地方吃拉面,再拜访拜访朋友。她迫切要见到陈朗的团队。
一滴入魂
走进镇上最大的餐馆,豪华气派。大厅中坐满人。吊灯、射灯、壁灯、地灯全开,亮如白昼。台上在演出。锣鼓声声,二胡、檀板、月琴、唢呐奏发。音乐是录制好的,表演则是真人,演的是京剧《西施》里的名段:
水殿风来秋气紧!月照宫门第几层。十二栏杆俱凭尽,独步虚廊夜沉沉。红颜空有亡国恨,何年再会眼中人?
演唱的像是中年女士,穿着戏服,咿咿呀呀,嗓音甜亮,曲折婉转。文辞太雅,不是两边的显示屏有日文翻译,兴许没几个能听明白,知道意思。
俞勤勤对京剧关注极少。她爱好活泼自然、婉转畅快的越剧和黄梅戏。看到窗户那边的客人吃好了,正要离开,忙占上位置。
终于点到了拉面,再要一杯梅酒。酸酸甜甜,带着白兰地的芳醇气息,如果烫一下,会更耐喝。日本人爱喝冷飕飕的东西,即在冬天,也都是冰水。
一出戏唱完,俞勤勤尖起嗓子叫好,领头鼓掌,喊再来一个。
唱戏的笑了笑,下去了。史锦蕾走出来报幕,穿着红色的高腰刺绣贴花公主裙,端秀劲挺,举止洒脱,先中文、后日文地介绍说,接下来我们的老院长陈朗先生,继续给我们演唱京剧《红娘》选段。
啊——陈伯伯吗?可能吗?刚才唱戏的是陈伯伯?俞勤勤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史锦蕾解说:《红娘》取材于中国最伟大的戏剧之一《西厢记》,是元朝作家王实甫创作的。写的是唐朝书生张君瑞进京应试,和已故相国之女崔莺莺,停宿普救寺,二人邂逅,一见倾心,崔莺莺的丫鬟红娘,从中撮合,帮他们争取机会,二人终成眷属的故事。选段唱的是红娘的心理表白。张君瑞带着小姐崔莺莺同入罗帏,把红娘一个人关在门外,引出红娘这段表白。
下面,掌声有请陈朗院长!叙述不短。史锦蕾做了个手势。
俞勤勤没怎么听解说,她目不转睛,看那位走上台的“美人”,高高的发髻,斜插着水钻卧凤、草花、偏凤、鬓花,脖子前有领花,披云肩,穿二裙,束革带,红、粉、绿,在灯光的点缀、粉饰下,显得五彩缤纷。模样依稀陈朗伯伯,史锦蕾不说,她哪能辨出来?
伯伯是梅兰芳、荀慧生“转世”,也能男扮女装!俞勤勤赞叹。
她知道《西厢记》的男女私会,并不可靠。在苏州念书时,她看过越剧《西厢记》。闺蜜告诉她,里面的张生就是唐朝诗人元稹。这人和白居易齐名,他写小说《莺莺传》,借“张生好友”的身份道出一段艳遇,其经历却是元稹年轻时的“初恋”。元稹勾搭、玩弄了“莺莺”,始乱终弃,为人“渣”点本来没什么,但他千方百计把自己包装成千古情圣、楷模,就叫人不齿了。大学者陈寅恪瞧不起元稹,在书中说他“尤为可恶”。《西厢记》改编自《莺莺传》,演绎的即是这段“艳遇”。王实甫才情绚烂,使得这故事千古流传。如果她来主持,要不要说出故事背后的真相呢?看陈伯伯扮演的“美人”,大端得体,对史锦蕾和台下,分别鞠躬。来日本后,俞勤勤见得最多的,就是人对人的礼节。它是中国古礼的改良品。看多了不觉如何,实际上人家打小就有细致的训练。半道过来的中国人,不一定能做好。
音乐响起,“美人”做手势,兰指轻捻,水袖翻舞挥送,唱得风雅缱绻、春意绵绵:小姐呀,小姐多风采。君瑞呀,君瑞你大雅才。风流不用千金买,月移花影玉人来。今宵勾却相思债,一双情侣称心怀。老夫人把婚姻赖,好姻缘无情被拆开。你看小姐终日愁眉黛,那张生只病得骨瘦如柴。不管老夫人家法厉害,我红娘成就他鱼水和谐。
声音真好,演得也好,一双媚眼迷死个人——这哪像男的?
俞勤勤离得近,听入境界。这红娘在玉成小姐的好事后,欢快里带点嘚瑟,喜气洋洋,看着就醉心,若饮琼浆。
曲终人静的一刹那,俞勤勤摇头晃脑,鼓掌嗷了一嗓子,很像是老舍先生在《兔》里写的,听戏人几大类别里的一类:“有的是票友们的亲戚或朋友,天天来给捧场,不十分懂得戏,可是很会喊好鼓掌。”俞勤勤是个生脸,谁会想到她不懂戏,是特为过来捧场的呀?其他人出于礼节,丢下碗筷鼓掌应和。
公共场合,日本人的声音,一般是自动小八度,仿佛老态了不少,不那么喧嚣、鼓噪。鼓掌都显文气、讲秩序。
接下来的“互动”,史锦蕾点将,请她上去,当她是陌路人,问她哪里人,叫什么,喜欢京剧吗,平时爱听什么歌。俞勤勤配合默契,一会儿说中文,一会儿讲英语,十分讨喜。史锦蕾和她认了老乡,问她看过杂技吗,知不知道中国有不少杂技之乡,最出名的在哪里——天津?不是的。但也不远了,是天津南边一点点,河北的吴桥县。那个县不大,二三十万人,竟有几十个杂技团,演员过千,不少是杂技世家,几岁就开始受训。我们的演员津津小姐,正是从吴桥走出来的,最出色的明星,身怀绝技,拿过世界冠军。吴桥有话说“吴桥女儿真厉害,千斤大缸蹬得快,嫁个郎君不如意,一脚踢出大门外”,津津小姐还没有郎君,勇士们放马过来追噢!找我们老院长报名。好了,有请津津小姐给我们表演独轮车。
史锦蕾拉着俞勤勤的手,鞠了躬,退出去。
到了后台,俞勤勤看到陈朗,忙叫陈伯伯,你唱得太好了。陈朗卸着外装,笑道你的临场发挥也不错,往后让你锦蕾姐带一带!原来,她的心愿,陈朗当了一回事,早已关照过史锦蕾。刚才一番试练,是在考验她!
俞勤勤小小激动,想站在一侧,看台上的表演,史锦蕾叫她回座位吃饭去吧,等会儿一块走。俞勤勤扬扬手,她要的拉面,眨眼间端了上来。上面的津津,正站着,在音乐声中,两脚踩着独轮车,绕台子转圈。
史锦蕾跑上台,捧了一叠碗,先递一只给津津。津津把碗翻转,朝向观众。而后双手把它放在头顶,固定了固定,摆手骑行。史锦蕾又给她送上一只碗。津津扬起碗,转了转车子,面向观众,单脚骑车,抬起另一只脚板,把手上的碗放上去,脚板勾起来,颠了颠,用力踢上去,端端正正,落在头顶的碗里。
众人惊呼、鼓掌。爆发浓厚的热情。津津扶正头顶的碗,史锦蕾再递给她两只碗,她一正一反,把它们放在脚板上,平衡了片刻,颠颠着踢上去。碗一前一后,掉进头顶的碗里。津津得意,双手在空中划动,车子在脚下转滚。
最后,史锦蕾送上去四只碗,津津上下倒扣,平衡了平衡,发力踢上去,碗依次落在头顶的那一叠碗里。
热烈鼓掌。津津在掌声中,顶着碗倒立在单车上。悬空的两条腿,各套一只丢上来的圆环。圆环转动。她又脱出两只手,以胸部压住车座,一手套住一只圆环。圆环转动,独轮车转动,她四肢挺张,像一只展翅翱翔的大鹰,定格在舞台中央。惊险、刺激,外星超人都练不出,甭说地球人了!
观众惊呆了。津津收起圆环,跳落地面。
人们数次紧张、不安、松弛、哗然,这时都压制不住,鼓掌、喊好。史锦蕾拉起津津的左手,向着下面鞠躬。嫣然一笑,问台下有没有想试试骑独轮车的,有的话,请大胆上来。开玩笑说,要是谁能骑起来,津津晚上就跟着他回家。
还真有不怕死的,一个法国人,叫Connell。一米八的个子,蓄着半圈胡须,整张脸显得老气又帅气,淡金色的披肩长发,如一头猛狮子。他只会讲英语,史锦蕾想要对话,有难度,不由想到俞勤勤,对她招了招手。
俞勤勤卷着面,正在细嚼慢咽,眼睛看着台上的稀奇,然而对欧洲人的好印象,早在泡温泉那一刻就改变了。史锦蕾要她去,她犹豫了犹豫。这时去,面就不好吃了。不想去。泡温泉受过惊吓,险之又险没被那两个女的熏死,及时逃出——男人的味道,应该有过之而无不及吧?那样的话,好心情几天都缓不过来。
在美国,她很少遇见这等事。难道那二人是特例?这男的身上没味道?
她刚到台子右侧,看到一位年轻的日本人,和卸完妆的陈朗从对面走出来,到津津跟前深度鞠躬、问候,又抱了抱Connell。陈朗低声用中文介绍,说这位先生是日本啤酒株式会社社长的二公子。适才接过史锦蕾手上的话筒,亲自主持。说的是日语,欢迎小岛先生和法国来的朋友,友情参与。请津津小姐示范。
津津扶着车,把脚踏转到最低点,轻轻上车,说在这个点上,会有瞬间的着力点。欧洲青年忙做演示,却是扶都扶不住,更别说上去了。一踩即倒,磕磕碰碰,把脚踝都磕青了。害怕摔一个骨折,忙缴械放弃。
小岛尝试了尝试,同样没能骑起来。津津又讲解头上顶碗,平地上走路。行家做起来轻轻松松,那可是千遍万遍苦练出来的。碗在头上,要平平稳稳,一般人如何稳得住?一个碗就无比之难了,加上一个,再加一个……骑上车,用脚踢,得是什么功夫?小岛试着顶碗时,头老在动,一动就滑。
Connell 贴上膏药,匆匆登台,也好不了几许。观众纷纷绝望——人家的看家本事,说起来三言两语,做起来没有几年、十几年不间断的练习,怎能行?
津津说自己摔过无数次,凭的是毅力。千锤百炼,既然有人做到了,那就不要害怕和退缩,半途而废。小岛他们哪能“千锤百炼”呢?别说骨折了,擦破点皮都划不来。他们的凑热闹,只为刷刷存在感,前提是不危险。
在他们互动练习时,俞勤勤退出来。已有人占了座,男的,二十来岁,中国人,看见她就笑了,说:老乡,这是你的位子吗?不好意思,只有这里有空了。我看你的桌子挺干净的,就知道是个女孩子。
俞勤勤点了两次头,对面一旁坐下,对他没什么兴趣。面不如先前那般烫,吃起来刚刚好。汤却没有热的时候香。男的依然在问她,哪里人,是不是留学。她不想多话,回答简洁。他要的是一份鳗鱼料理,白米饭上盖着六块蒲烧鳗鱼,飘出浓香,漫溢到俞勤勤跟前,不由馋了,看了他一眼。
那人对于美食的热情,胜过一切,夹起半块鱼,吃起来,顾不上她了。俞勤勤喝了口茶。他停下来,喝起汤,自我介绍,姓方名川,研究生毕业于东京大学。国内呢?国内的大学其实就两所,一个北京大学,一个其他大学。北京大学也仅仅两个系,一个中文系,一个其他系。他上的是北京大学中文系。问她哪里毕业。俞勤勤调皮地笑笑,说是其他大学的其他系。将了方川一军。
方川赔罪,说北大他的导师郭坛教授,著名的大V,说过一句话——对面坐美女,多看、常看的话,增加食欲,利于健康,寿命会增加好几年。俞勤勤更淘气,说:那你得折寿,我又胖又丑,对你很不利啊……
方川哪想到她能说出这种话?女孩子,谁肯承认自己不美?俞勤勤偏是个例外。他再次告饶,骂自己该死该死,老翘尾巴!说老实话,她长得不错啦,圆润,有味道!俞勤勤皱起了眉,岂肯饶他,插话说:你那导师,该是学医的吧?人医,还是兽医?能知道谁谁谁命短命长……话未完,径自一笑,感觉姓方的太奇葩。
方川愣了愣,等发现不对劲后忙说,他导师见多识广,肯定是转述了谁人的研究成果。他那么大的人物,怎会空穴来风?
是吗?何止空穴来风!过去不少大人物,江山、权势,好多都是骗来的。你说说二十四史为什么那样火?还不是因为它上面记载了大人物好多的骗术、招数?你那位导师,对女学生起歪念,找到了说辞。对吧?当然了,我这种好丑好丑的女孩,安全感强,不担心谁打歪主意!嘻嘻嘻……
俞勤勤不知哪来的胆,损自己不遗余力,大概是跟什么人说什么话,把她听来的那点二十四史上的常识,卖弄了卖弄,唬住了方川——他国内的导师,不懂历史,可没有传授这些。这明明是糟粕、臭鸡蛋嘛!他哑口无言。
分神之间,她错过看上面的魔术表演等,见史锦蕾上台,众人目光聚焦,听她报节目。史锦蕾举话筒说,最后由著名歌唱家、我们的老院长,陈朗先生演唱日本民歌《北国之春》。这首歌,可说是日本歌曲中最受中国人喜爱的了。
老艺术家大步出场,徐徐鞠躬。观众呼叫不已——这个变态的老家伙,一会儿是美女,一会儿是壮汉。一副好嗓子,绝啊!
在明快、暖心的乐声中,陈朗一挺身,抬起手,金色的嗓音飘飞,悠扬动听,略带忧伤的情绪。他是用日语唱的。思乡、思亲,至情至性。唱得和他的天津同乡蒋大为,一样高亢嘹亮,又带了原唱千昌夫的忘情与游子韵味。
俞勤勤自也会唱,还当它是本土歌,传到了日本,不由想念爸爸、妈妈,想起南京城遮天蔽日的梧桐树,替代了歌里的白桦林、落叶松,泪花在闪烁。
唱完,一个女孩子跑上台,举一束百日红鲜花送给陈朗。颜色是梦幻紫,从附近的西之河原公园摘来的,青枝上尚有汁液,花香扑鼻。
陈朗鞠躬道谢,那女孩请他合影,雀跃着做了个“V”字型手势。
这便结束了。史锦蕾走过来,喊俞勤勤。方川正要吃最后一块鳗鱼,这时不舍地放下了勺子,盯住史锦蕾,不自觉地站起来,攀起交情,听她们要去吃宵夜,想跟过去,他买单。
他吃了这么多,还能吃?——无外是看到美女了,千方百计想结识史锦蕾。
Connell 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直白地说着简便的英语,看着史锦蕾,说自己看中她了,要带她去巴黎。却不会更深度地交流,不住地看俞勤勤,请她译给史锦蕾听。俞勤勤憋口气,不好意思表现得过于明显,嫌他身上的气味,摇摇头,佯作听不懂。
这家伙好浪漫啦,传达爱意都打算只靠手势、表情和动作,而不用语言吗?刚才他不是对津津有意吗?难道是借口?史锦蕾对欧洲稍有了解,但她看不中他,转而推荐说她的好姐妹津津,一门心思想嫁到欧洲,尤其是法国。因为世界三大杂技节,一个在她的家乡吴桥,其他两个在巴黎和法国东南部的摩纳哥。她去那里,能有饭吃。她本不需要再学什么,史锦蕾却帮她在东京艺术大学学了设计。学这些只当多一重本事,多一点防备。Connell 看来蛮对路津津,说给津津,她不会拒绝吧?但要他有耐心,能等到津津两年后的毕业。
史锦蕾笑了笑,请俞勤勤给她翻译——刚才他大献殷勤的那位佳丽,就是津津。让他抓紧时机,掉转方向。想早点追上意中人的话,就跟她们走吧。
沟通完,二人出了门。车子在外等候,是辆面包车,陈朗坐在前面,其他演员在后面。她俩最后进来,靠着后车厢的门就座。方川无勇,没有跟出来。只有Connell 站在车外,不怕死似的,朝他们挥手。
靠着后车厢的门就座。方川无勇,没有跟出来。只有Connell 站在车外,不怕死似的,朝他们挥手。
下了车,看到一幢独立的房子,陈朗及其手下人马都住在这里,有两个人一间的,有单间的。一楼是大厅,摆放桌椅。他们就在厅里吃夜宵。
陈朗容易出汗,逢到长时段的演出,就不吃正餐,只吃点香蕉,喝淡淡的盐水,所以演出结束后,会有夜宵。其他年轻人,出了大力的,更得充充饥。
刚开始,吃夜宵说说笑笑,难免吼起来、唱起来、跳起来,影响过邻居。难忘有一次,在酒店吃夜宵,声音大了,受到隔壁客人的投诉。酒店经理敲开门,请他们小声,很不愉快。陈朗连忙致歉,让大家低声,又拉住经理一块吃。那天是火锅,经理从未吃过如此美味,做着夸张的动作,连连称好。他们也就知道了界限,出门在外,注意分寸。租别墅,能稍加放肆,不至打扰别人。
俞勤勤吃过了,没法再吃宵夜,否则会胖,温泉就白泡了。她是史锦蕾的伴当,看他们吃就好。吃的是火锅,空调把夏天挡在外面。
大热天吃火锅,纯为省事,不需炒菜、蒸煮。陈朗很在行,炒的菜不亚于餐馆里的大厨,但今天没空。食材是请酒店配送的,包括汤底,是熬了一天一夜以上的猪骨汤,把骨髓里的胶质都熬进了汤里,骨汤呈浅浅的乳白色,散发淡淡的奶香味。把生面和配菜放进去,煮熟即食,喝汤吃菜。人生至美,莫过于此。
吃得正欢,小岛摁门铃进来了,一手提两瓶清酒,一手拎菜盒。众人站起来,拉他入座。摆弄收拾,揭开暗红色的木盒,是两整条蒲烧鳗鱼,剁成一段一段的,每段都覆满红亮的酱汁,焦香扑鼻。边吃边聊。话题热闹。
鳗鱼深得大家欢心。酱汁浸透了外皮,内里绵密的鱼肉,包在口中,黏软,带一丝弹性,鲜甜厚润。这道菜常见,据说日本一年要吃掉全世界百分之七十的鳗鱼,不便宜。陈朗都吃不多。清酒是“一滴入魂”,十五六度。
日本人不喝高度酒,那种酒烈辣,盖过海鲜食材本身的美味。啤酒则苦,味道又不够。十几度的清酒,正当宜,酒质饱满,米香醇浓,轻快爽口。
倒在杯子里,黄而透明,清清甜甜。这种酒,为使客人喝过后喊一声好,酿时不加酒精、不偷工减料,酒如其名,一滴即可入魂,享受到了酒和灵魂逼近时的微醺快意。“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楼”。小岛过来,不是专为喝酒,而带着深层的盘算。他看向史锦蕾的目光,与众不同,把她当成是他的“花”。史锦蕾装着没看见,和俞勤勤嘀嘀咕咕。小岛不得不爱屋及乌了,用英语寒暄,俞勤勤来日本留学还是旅游?俞勤勤不吃东西,这么好的鳗鱼,都受住诱惑。她没拒绝喝,尝了几口小岛的清酒,流露率性纯真的女儿情态,本该吃人家嘴软,她把脸一红,一点没软地说:不告诉你!
简洁的对话,所有人都能懂。小岛愣住了,史锦蕾抿嘴笑笑,拍拍俞勤勤,似乎是鼓劲、加油、勉励。陈朗大笑,意识到小姑娘的尴尬和骄傲,忙说:勤勤是我老朋友的孩子,过来玩的。短暂逗留,短暂逗留!
陈朗的重复和强调,似在暗示小岛,别有想法,人家是过路客。
哦——好香——这么多好吃的啊!楼梯口,闪出长泽雄。他一直在楼上休息,没人想到他。夜宵是给晚上有演出的人预备的,他不在内。但这样的聚会,他哪肯错过?上来找地方,想坐在史锦蕾和俞勤勤中间,俞勤勤忙站起来,说自己先回了,困了。史锦蕾也起身,说走了,她吃好了。
小岛说送送她们。史锦蕾说不必了,多谢。她们想溜达溜达,消消食。陈朗及时补话,说两位小姐先退吧,勤勤远道而来,很累了,快回去休息。锦蕾替他照顾好勤勤。男的全留下,喝酒需要气氛。小岛先生必须喝足量。
史锦蕾喜眉笑眼,和俞勤勤出了门。
暑气未尽,热意不减,刚出来就冒汗了。抬头望望,夜空高远,星月灿灿,比城里看着显著、清晰。路灯浊亮,行人已不多。房檐、枝头上,风铃飘飘荡荡。空气是闷郁的,但即使热,也比待在室内爽一些。
俞勤勤大大地吐了几口酒气,问史锦蕾,她们走,她那些男友会不会不高兴。史锦蕾哈哈乐,说没到火候,一位是“驴友”,而且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扔!其余都不是她的菜。说罢笑弯了腰。
她们离开时,俞勤勤偷眼看到小岛和“驴友”长泽雄落寞、黯淡的神色,强作欢颜。长泽雄平滑一些,小岛则阴沉、塌陷,咧开嘴,斜斜抬起,肌肉紧缩,整张脸挤成一团,眼神灰冷。她的心上霎时罩住一层云,觉得说什么也不能让锦蕾姐和那位牵连上。史锦蕾全然忽略,说她俩交换,她教俞勤勤日语,俞勤勤教她英语吧。史锦蕾大学时,学的是哑巴英语,笔头上过关,写论文、念稿子,用英语不在话下,一当对话交流时,就磕磕巴巴,不很流利了。俞勤勤恰能帮她打磨打磨口语。看到一家奶茶店,问她要不要再喝点,俞勤勤说不了,回吧。
史锦蕾请她把这几句用英语说,俞勤勤明白了她的意思,拿英语连贯讲起来。史锦蕾背住后用日语翻译,也要俞勤勤复述一遍。表示这就是交换。
俞勤勤的复述比不上她的准切,勉强过关后,发觉身后有响动,扭头一看,又没看见什么,低声道:好像有人跟踪……
史锦蕾看都不看,拉起她的手,快步赶路。俞勤勤出了汗,摇摇头。
一玩就忘了正事。花这么大代价,来这么远的地方,没怎么泡,就跑出来,又是大餐,又是夜宵,胡闹下去,这身体哪天能调好?前两天磨合磨合吧。
到酒店,俞勤勤换下衣服,想去泡温泉,请史锦蕾作陪。史锦蕾让她等一等,这一路出了不少汗。三下五除二,她不怕臊地将自己大卸八块,戴的、挂的、装的、穿的、套的,纷纷离身,乳罩也丢上床。
看别人当着面赤身裸体,俞勤勤红了脸,大不自然。借口问北海道有什么好玩的,史锦蕾头都没抬,说最难忘的是薰衣草,一大片一大片的,花的海洋,辽阔无际,还有梦幻样的白须瀑布,湖水蓝,很有味道。各地花火大会正旺,过些天又有盂兰盆节——没听说吧?咱中国叫鬼节,全日本放长假,七天,到时,这里可就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了!
哦——俞勤勤小小惊讶。敢情日本也有节日、长假,还是最重大的一个节。史锦蕾笑笑,说不算最重大,是次重大,仅次于元旦——日本人的“春节”。
套上木屐,史锦蕾领路,她们一次找对地方,没好意思一起进。史锦蕾先下水,俞勤勤磨蹭了一会儿,才捂住下身进去。
里面有三个人,都闭着眼,轻轻吐呼热气,似作怪的老妖,享受浸泡时的销魂之意。俞勤勤无声无息地跨入,蹲下,身体还保留着前一泡的印记,仿佛刚出去没多久,又进来了,皮肤、血肉立地恢复到半熟状态,排斥着,有点不适。她汗水直冒,呼动壮气,惊醒旁边两位,像日本人,没见异常,便又合上眼。
史锦蕾累坏了,本不该出来泡汤,泡着泡着,竟是模模糊糊睡去,一下探进水里,脑袋淹到水下,双手张扬、抓拉,满鼻子满脑子灌水,传出一片“啊啊”的呛水声。俞勤勤慌忙扑过去,拉住她的手,帮史锦蕾挣出水,站起来。史锦蕾呛咳着,蹲着屁股吐气,不停地摇晃,耳朵进了水。俞勤勤连忙拍打她的后背。
另两位这时划着水过来了,问有没有事,说的是韩语——两位大妈,竟是韩国人。她们只能以英语说没事,谢谢!
史锦蕾爬坐到池子上,说她先回去了。俞勤勤想一起走,她没让。
两个韩国人对话了几句,纷纷站起来,出去了,整个池子又剩下俞勤勤一个人。她想到白天闯进来的两个男的,会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虽则担心,但她守住了,合目领受泉水的药力、疗效,泡了大约半个小时。走起路,腿都软软的。
到了房间,史锦蕾早已睡下。俞勤勤没开灯,换上睡衣,这一觉睡得踏实。
一家有女百家求
公鸡打架头对头,一家有女百家求——时今,法国的Connell 和日本的小岛,找上陈朗的门,提亲。两个人看上的全是史丫头。就像他能做到她的主一样。那个方川,毫无门路,自然请不到陈朗来说合,不然陈朗会自己和自己打架。陈朗又确是把身边的姑娘、小伙,当成半儿半女的。他们身在海外,情感上对他有依赖。他有心撮合津津和Connell,那位没答应。
小岛则是早有图谋。他父亲大岛,是陈朗的歌迷,和陈朗交好,十几年的友情。曾请陈朗到公司演出,爱听他唱《小白杨》和《荒城之月》,私下常拉他去卡拉OK,进去后连声吩咐坐台小姐,“哈呀哭(日语:快点)小白杨”。歌声一响,大岛便摇头晃脑,打着不合拍的拍子。歇一会儿,再点《荒城之月》,跟着手舞足蹈。一段时间听不到这两首歌,就如丢了魂,打电话追到,拜托拜托,务必赏光。
陈朗每次去他的办公室,只要没有重要会议,秘书都是直接请他进去,大岛就请陈朗坐在自己椅子上,他站着和陈朗合影。这种姿态,感染到家人,儿子小岛留学新归,跑到陈朗的团队物色起了佳偶,一眼相中史丫头,没来得及表示,史丫头去了北海道,他本要跟过去,想想又不妥。得知她下午到草津,他等不及了,带着“基友”Connell 赶来,只为她一人。
这种事,得看史丫头的意思。她并非看不上小岛,她仍有叶落归根的想法,起码想找中国品种,将来好一起回。倘找个日本人,就没有机会了。日本是岛国,地震多,哪天真像预报里说的,沉入海底,子孙后代毫无退路。真是杞人忧天!
她的顾忌,没和任何人交流。她家世代养蜂,无意中带来、寄来十几瓶,自己没怎么吃,就被姐妹们一抢而空,需求惊人。她统计了统计,请家人打包,运过来一吨,一千多瓶,十天断货,凭的是质量。陈朗要了一百多瓶,嘱她定期做一单。尤其是春天和初夏,产蜜旺季,销路不用愁。
逐渐摸索到,日本是蜂蜜消费大国,每年数万吨,不仅食用,而且入药。产蜜却不多,因为日本的蜜蜂,不善采蜜。加之地域狭小、资源有限,百分之九十的进口蜜来自中国。廉价进来后,有的会贴上日本当地产的标签,翻个四五倍,往外卖。分天然、非天然两类,接受检疫和抗菌素的检查。关税不低。
费尽周折,史锦蕾卖一个批次,纯利超五万元,车辆、搬运、库房,由陈朗提供,他会有一万左右的进款。她家的蜜,带着果子香,带着药草味,都是回头客以及口碑相传带来的客户,源源不息,不需额外搞推销。
留学不差钱,史锦蕾到陈朗的剧团里长了见闻,结识诸多能家。这些是在学校看不到、看不清的。像小岛父亲那类上流人士,没有陈朗引荐,她只有远观的份,哪能有现在亲密接触、“登堂入室”的际遇呢?自然,她有着中国人的骨气、底线,不会因着小岛父亲的出色,就巴望嫁入豪门。小岛若是中国人,或他能下决心随她去中国,她倒可以考虑。然而他这种出身的人,怎么可能呢?哪怕他能承诺,也不把稳。她不想既成事实后被动、吃亏,因此满口回绝。她宁可去欧美国家定居。她是日本的过客。这是她的心底话,不可告人。
陈朗知道了她的态度,就不勉强了。送她们回酒店,告诉史锦蕾,中午都是小场演出,她不出场了,陪陪勤勤,四处转转。晚上有一场,较为大,他们全体上,预估是80 分钟,俞勤勤想跟过去看看,他让她晚饭多吃点,别到时喊饿。
俞勤勤还是选择泡澡。史锦蕾吃不消,没陪她。给俞勤勤找了一根长柄沐浴刷,让她擦背、搓澡,别动毛巾,用刷子,刷子毛上涂乳液,要洗哪里洗哪里,干净又舒服。这是只有日本人才有的发明。出来后仔细清洗,温泉的硫黄腐蚀性强,一定要洗干净,不留死角。她刚想起来,听说一天入浴四次,每次不超过三分钟,效果最佳。
俞勤勤带上刷子,一个人进去。里面空荡荡的。连着泡浴,确乎有所不适,浑身蜕皮了似的,耐受的能力比昨天短,但超过了三分钟,接着熬,挺过去后,觉得舒服了,仿佛听到皮肤在“吱吱”往外排汗、吐油脂的声音,身上、脸上挂满水。
这次她带进手机,边泡边刷微信,屏面全潮,看着没什么影响。不觉忘掉时间,在里面待了一个小时,严重超时,软得几乎爬不出去了。
娇不胜力,回到房间,史锦蕾本在睡觉,睡得很香,做着春梦,被她惊醒,看看时间,这么快又到了吃饭时间,问她出去吃还是在店里。俞勤勤探问:好吃的多吗?史锦蕾说这地方她不大熟,平时不怎么出门,多半是自己动手,有气、有锅,菜都配好,在家吃干净、实惠。人多就轮值,或者谁有空谁做,随机。陈叔叔做饭顶顶好,能者多劳,他做得最多。别人打下手,想学,但火候、时机拿捏不准,做不出他的味道。说得俞勤勤嘴馋,想着陈伯伯的夫人该有多大福气,能听动人的歌,还能吃到好吃的。找男的就得找这样的。
来到外面,两个人呆愣了——小岛捧着一扎紫阳花,堵在门口。红、蓝、粉、紫,每一朵花都是一只大绣球,圆整、富丽。
日本人,春看樱花,夏看紫阳花,紫阳花的地位不亚于樱花。紫阳花的名声,则是中国唐代诗人白居易打出来的。他写有一首《紫阳花》,题注里说,杭州招贤寺,“有山花一树,无人知名,色紫气香,芳丽可爱,颇类仙物,因以紫阳花名之”。当时的招贤寺,还是个草庵小院落,一百多年后,吴越王钱弘俶,将它改建成一座古朴端庄的佛寺。苏东坡任杭州知州时,曾有到访,留下墨宝,给院子里的泉水题名“蒙泉”。日本人喜欢白居易,超过了李太白。白居易的这首诗,一百多年后被日本最早的百科全书《和名类聚抄》的作者源顺读到,误把本国的绣球状紫花,称作紫阳花——白居易笔下的紫花有香气,紫阳花却没有,但这个名沿用至今。日本人感觉这花开起来花团锦簇、润泽饱满、生机盎然,从粉红到紫蓝,色彩多样,娇嫩亮丽,叫人没办法不爱。它却是有毒的,有的气味则难闻。史锦蕾没去靠近它。在小岛献花时,转身滑开,牵住俞勤勤的手,鞠了一躬,说:实在抱歉,我有约会。来不及了。感谢您的美意!
小岛尚未和陈朗碰面,急不可耐,以为对女人只要拿出足够大的诚意、决心,就够了,直接寻过来。要是他知道史锦蕾回复陈朗的话,估计不至于冒失。先前他无比自信,熟习的女孩子,只要他想,没有拿不下的。他有条件、有基础、有势力,一表人才,见多了本国女孩,倾心于史锦蕾的山野情调,谁知人家连近身都不许。早上,他是看着陈朗过来找她的,她怎能东风吹马耳,置若罔闻呢?
他知道长泽雄已被拒绝。她在约会谁?他不能发作、咆哮,尴尬地捶捶腰,仿佛腰肌劳损,捧着花,低头到了无人处,给陈朗挂电话。传来的消息极为悲观。他懂了,叹叹气,往外走,尽其平缓,不叫人意识到他是落荒而逃。无论如何,他要脸,从未失过脸。
到门边,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是他的“同情兄”Connell,拖着一只行李箱。法国人浪漫、单纯,Connell 得知史锦蕾住在这家店,十点退了房,打算也住这边,便于近水楼台。入住需在三点钟以后,他宁愿多付半天的钱,也须即刻住进去。他不知道史锦蕾出去了,和他走的是相反的方向,去了西河原公园。
公园闻名遐迩,里面有本地最为宽大的露天浴池,史锦蕾想带俞勤勤去看看。公园入口,竖着的牌牌窄窄的,极小,像是不要被人发现。一条石板小道,旁边有水渠、河沟,温泉水在渠沟里奔流不息,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怪味。水下的石头都成绿色的了。
滩涂渐多,一眼眼不大的露天温泉池边,坐着泡脚的男女青年。她俩没停步,打着遮阳伞一路往前,找到一个没人的池子,脱掉丝袜,把脚伸进去,热流通过脚心往上蹿升。
近午的阳光,晒得人满身大汗,被伞遮着的肌肤,同样在出油。脚温加快了出油冒汗的速度,腰上、屁股下渐而都是水了,如母鸡在孵蛋,不吃不喝不动,一趴二十天,痛并快乐着。和全身泡浴感觉不同,因为汗水湿透了衣服,黏在身上。她们担心把不该暴露的地方显出来。也难怪史锦蕾要找个没人的地方了。
非是逛公园的好时辰,她们且自跑过来,是为了避免纠缠。
蒸晒得受不住,她俩爬起来,穿上鞋袜,连最大的浴池都不想去了。
赶巧史锦蕾的手机铃响,是陈朗打来的,问她在哪呢,有空的话来一下别墅。史锦蕾问是什么事,陈朗说长泽君对津津有意思,发动攻势了……
女大当嫁
见到陈朗,老先生给两位泡上茶,坐下后,说自己有私心,舍不得挑大梁的演员成家、流失,但津津是小同乡,他是当作侄女对待的。女大当嫁,可能的话,他就忍痛割舍了,请史锦蕾帮着推一推。
史锦蕾上楼去找津津,陈朗和俞勤勤在下面聊天。聊着聊着,陈朗说津津那边要是定下来,他就想带剧团去各地巡演了。好几家点名要看津津的绝活,他只得提前兑现,没办法再在草津多待。俞勤勤问:津津姐会很快嫁人吗?嫁了人就不再演出吗?陈朗说,长泽君底蕴深厚。那样的家庭相对更保守。嫁过去很难再抛头露面,赚这份辛苦钱。他本是想介绍给史锦蕾的。到时,俞勤勤是随团还是留下,看她的意愿。俞勤勤自然想跟着他们,把日本走一圈。能泡到各式各样的温泉,看到不同的美景,想着都美滋滋的。
别人游说史锦蕾不成,她游说别人倒是一把好手,津津在东京艺术大学的课程,还是她帮着争来的,两个人平时关系就不错。她先问了津津对于长泽雄的印象,有好感才有戏。津津对这人几无关注,听了转达的表白后,开始是心慌的,不是害怕,而是自然的反应,觉得意外、难以相信。他不是在和史锦蕾好吗?平静后,她不想有所回应,但是史锦蕾的话,让她心动了。
史锦蕾说,前些日长泽雄陪同她游览北海道,她是近距离接触、了解了日本男子的习惯、脾性、养成,知道自己能接受到什么程度。长泽雄是位君子。他的选择大有局限。他告诉她,他家世代生活在岛国,危机意识强烈,想把部分产业布置在大陆,增加吸纳资源、抵抗风险的能力、耐力。首选中国长三角,其次是京津地带。听陈院长介绍,他以为史锦蕾是天津姑娘,他家计划到天津投资。后来发现误会,就没办法再进一步了。恰好她对他没那意思,一圈走下来,两个人走成了两条平行线。此前,她有过彷徨,Connell的告白让她心活。她的研究生同学里,曾有罗马尼亚、芬兰、丹麦的小伙,表露过爱意。她向往美国,中意英、法、意大利这条线上的主要城市。大学一个同学,在巴黎师大,去年博士毕业后,分去法国图卢兹的大学任教。曾向她诉说情意,这么多年,他俩都未成家,近来再次示好,盼她毕业后能过去。她无意前往。理由是图卢兹偏离那条线。第一代移民不易,到一个人种、语言生疏的地方,环境至为关键,大城市才有更多的机会、更大的空间、更高的平台,不为自己,得为子女不是?那位沉寂了几个月,又有了跃跃欲试的想法。说正在尝试,换到中心城市,或者去美国。估摸着近期能有消息吧。津津没有牵挂,又属京津地带,倘和长泽雄好事成双,便可带着夫家的资产,回去投资,长泽雄等于是倒插门的角色,有稳固、长久的基业,这等好事,打着灯笼难找,何必推辞、退缩?人在世上,既要浪漫,又要现实,而现实更为基础,终归谁都不是活在真空里。有机会的话,记得要回报、反哺对自己有过大恩的人。陈朗叔叔是恩人,给过很多帮助,他一人在日本,创下这般基业不轻松,将来要巩固、发展,对外联姻是一大助力。津津正是这样的助力。他说不出口,她们不许忘本。
津津开窍了,说会考虑,和家人商议一下。感叹她对长泽雄一点不了解,事情就砸来头上了。史锦蕾安慰道:一多半的婚姻,都是媒人介绍啦。你们刚认识,没有一见钟情的话,那就慢慢处,也可以先结婚再恋爱……
津津是个传统、有韧性的女孩,嗯嗯应承。看来是大差不差了!
史锦蕾不辱使命,和俞勤勤出来,在街口碰到要命的大个子Connell。他没设饭局,而是拿出两百欧换取到情报,打发了方川,趁机邀请两位女士吃饭。他是利用假期来日本旅游,待不了多久,想要快速得到一个东方姑娘的垂青,每一分钟都无比珍贵。他会点半生不熟的日语,说英语有俞勤勤翻译。
他和小岛在欧洲是同学。两个人一眼看上了同一位女郎,他们决定公平竞争,谁得到都会收到另一位的祝福。他不仅要请客,而且拿出五百欧作谢酬,请俞勤勤当他的私人翻译。
她俩带他去面馆,要了三份拉面,史锦蕾讲西安的兵马俑、华清池、终南山、贵妃墓、芙蓉园、大雁塔、明城墙,以及念念不忘的美食羊肉泡馍、葫芦鸡、柿子饼。上下几千年,西安的故事说不尽。毕竟是世界四大古都之一,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俞勤勤对南京也稍作介绍,仿佛当作西安的陪衬,不显山不露水。南京的实力则是西安远远比不了的。
有别于女孩子的泛泛而谈,Connell 说起他的家庭、同学和老师。他家乡马赛,是法国第二大城市、最大海港。白帆、蓝天、欧洲最强的足球队,流淌水光和自由欢快的气息。离它最近的大城市,正是以举办电影节闻名于世的戛纳。
史锦蕾在网上查看了位置,问了几个细节,才知道它到意大利、瑞士的距离,比去巴黎还近。规模大体和中国沿海发达的县级市相当。区区两条地铁、数条有轨电车。移民越来越多,主要出自北非、西亚。她顿觉乱糟糟的。那地方玩玩不错,要是定居,可不是送死去的吗?随口问图卢兹怎样。Connell 还当她感兴趣,忙说不在海边,建筑都是红房子,又叫玫瑰之城。有好多葡萄园,一个大学城,还有空中客车总部。再往南就是旅游胜地巴塞罗那。他去过几次,不比马赛好玩。
史锦蕾顿时坚定了要去巴黎的决心,其他的法国城市就免了,便问他毕业后能不能留在巴黎,在巴黎买房子。Connell 觉得古怪,不想回复,触及隐私。
俞勤勤用英语讨价还价,说我们中国人最看重的是有一个家——房子,那才是属于自己的独立的安身之所。你想让锦蕾姐快快乐乐地嫁给你,就要给她可靠的保障——在巴黎买房子,富人区的三室一厅,赠送给她,作为“嫁妆”。因为一个外国姑娘,孤零零地到你的国家,做你的妻子,给你生儿育女,万一哪天你把她甩了,她流浪街头可不行。决定嫁给你之前,我们需做最坏的打算,留好退路。这看似功利,其实是为自己负责,也是对你负责——中国女人嫁人,都抱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决心,从一而终的。所以没有相当的物质条件,她不敢嫁给你、跟你走。我也不准许!说完,狠狠瞪了他一眼,让他知难而退。
Connell 这才明白,这问题并非隐私,相当于定情礼。姑娘们没被浪漫之情诳住,蒙蔽眼睛,单单捧一堆玫瑰花,太廉价了。何况,他连玫瑰花都没捧?
他估算了估算,巴黎的房价,仅次于伦敦、纽约,全球第三贵,每平米约略一万欧元,史锦蕾的“定情礼”是100 万欧元,合六七百万人民币——他不知道,这点钱在北京、上海,三环、内环以里,只能买七八十平米,并不为多。但他舍得吗?需要吗?值得吗?送给她,她和自己分手呢?他不怕骗吗?更过分的是,开口要钱的,不是史锦蕾,是一个不相干的翻译妹子,她能代表史锦蕾吗?
俞勤勤可不管这一套。没房子的男人,结什么婚?无论是南京、天津、东京、桂林、柏林、底特律,还是波士顿、伦敦、华盛顿、休斯敦、哥本哈根、里斯本,道理是共通的。不可惯着男的,房子之外,还要有几十万生活费。一样样要。否则背井离乡,嫁那么远干吗去?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也并非非你不可。
俞勤勤咳嗽一声,擦擦嘴,和他掰起道道,一条一条,像极了江浙一带精打细算的商人。最后着落在自己身上,说她对锦蕾姐的家境不了解,据说是经商,她家也经商,资产不说多,几千万美元是有的。如果他连锦蕾姐的衣食住行都保障不了,安的什么心,求的什么婚,对吧?Connell 老汗直冒,被一个数字镇住了。自己轻轻率率,连对方的深浅、明暗都没有摸清楚,贸然示好,确乎犯傻。
他耸耸肩,说自己家卖海产品,公司不大,身家也就三五百万欧元,满以为资本足够,没想到听了俞勤勤一席话,简直天上地下。中国这么发达了吗?俞勤勤摇摇头,说中国太大了。拿出最富庶的江浙沪三个地方,人口一点六亿,经济实力和你们法国、英国相当。三地面积比英国略小。穷人还是占多数。“我家在江苏,江苏一省,超过澳大利亚、西班牙,世界排第十三位,富可敌国。锦蕾姐不是,她的家乡是中游。对锦蕾姐来说,她能来日本读博,可见其优越,是属于能和你们媲美的人家。我们国家的女人,较为传统,一个家庭的资产都会传给男孩子,女生只在出阁时,赠送一点物品、金钱,和给男孩子的比起来,不值一提。她家一直为她付出,供她念书,已经了不起了!此后哪来更多的东西赠送?你不给她保障,她哪能嫁给你?对吗?”
Connell 没想出来了这么一套数字、逻辑,头都忽悠大了。史锦蕾看出点意思,用汉语笑问都对Connell说什么了,看他窘迫的样子,你刁难他了?俞勤勤调皮地笑道:“姐,我给你争利,确保你嫁过去,没有后顾之忧。”说完拉了拉舌头。史锦蕾脸红,说我可没同意嫁给他呀!俞勤勤说,我还看不出他的居心?哪能让他那么轻易骗到手?他还要给你写借条。说着摆了摆手,不和史锦蕾聊了,扭头问Connell,想好没有,刚才锦蕾姐和我在讨论,要我问问你,你的决心有多大,能否出到足数的Money,钱不够写借条……
Connell 看不懂两个姑娘了,外表娴静安详,谈判寸步不让,连美好、奔放的“爱情”,都能冷漠得像商品似的锱铢必较。他出不起。就算努出屁来,拿得出一百万欧元,也不放心啊。她钱到手离婚怎么办?况且一百万是他爷爷的,爷爷有三个儿子,七八个孙子,分到他所剩几许?哪天能给他?他求学、消费没问题,真要是买房子,得靠自己。他没吃好就溜了。
俞勤勤大乐,说小样,我玩不死豺狼鼠辈,还玩不死你!想白嫖!没门!史锦蕾问明情由,也是快意盎然,说自己缺乏安全感,在国内就觉得手头需有一百万元才踏实。到了日本,比照欧美,方知道最低要一百万美元或欧元才过得去。勤勤的条件锁定的也是一百万美元,看来这是闯荡世界的基础。由此对去欧洲,她越来越没底气。问俞勤勤家里是不是真那么有钱,把人家吓得都傻掉了。俞勤勤笑道她信口开河,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打击他的气焰,逼出他实打实的招数。若接得起,抱得璧人归;接不住,肯定会大转移。这不,露出了狐狸尾巴……
走出来,俞勤勤惋惜地说,她自作主张,破坏了锦蕾姐的佳期姻缘。史锦蕾拍拍她的手:没那回事。我们放得开——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没几天,津津的好消息传来,愿意和长泽雄处处看。三天后,她跟着长泽雄回了东京,约定和陈朗的团队在名古屋会合。
津津的选择,让俞勤勤意外。或许这才是她本来的样貌?
如意算盘
长泽雄、津津走后,史锦蕾和俞勤勤住到津津留下的房间,俞勤勤彻底融入陈朗的团队,心情欢畅,轮番当主持,一个说日语,一个说英语,有时用汉语相互调笑,把天津相声里的捧哏、逗哏,发挥、改进,好笑而又听不懂的,就多翻译几句。忙忙碌碌,晚上累得快没心情泡温泉,和家人通话都越来越短。
有陈朗督促,她早上、黄昏必去汤浴,汗流如雨,出来时大爽,晚上偷懒几回,当得起。半个多月下来,自觉身骨轻盈。
一天,吃早餐时,陈朗说大华在下吕温泉找到了住处,今天白天不演出了,准备把第一批行囊、道具、日用品,打包发过去。
史锦蕾叹道,日子过得真快啊,在草津都几个月了吧?下吕待多久?陈朗说,看津津的时间来调整。人情债难偿,这次去参加花火大会,恰逢盂兰盆节,黄金假期,城里人都要返归祭祖,会很热闹。再跑跑有马、别府温泉,最后去北海道的登别。要是抽得出空,去一下箱根。一圈结束,今年就完美收官了。
陈朗年轻时,曾在内蒙古草原插队,放过牧,按季节换牧场,从高处往低处走,一年四次。和原住地牧民一起,携带全部家当,在路上奔波,风雨无阻,逐水草而居。走在最前列的,是长辈。中间是运毡房、被褥、吃食等物品的队伍。末后才是渐渐前移的牛羊马群。漫天的尘沙,一声一声的吆喝,在饥寒、雪崩、狼群、流产、劳累中,每每付出惨重的代价。过去,走街串巷卖艺为生的,很像放牧的牧民,在《伊豆的舞女》里,人们读到过流浪艺人的故事,又在电影《大篷车》里,看到了吉卜赛人的传奇。他们的共同点在于“转场”频繁。现在不一样了,演出“转场”的辛劳,包给了物流公司。但前期的商谈、落脚地的接洽等,要靠陈朗去筹划、安排,要有人奔波,主动找食。这离不开关系、人脉,努力经营。
自由艺术家,名义上好听,那都是吃了上顿找下顿的主,多少人在生死路上周旋。马克·吐温曾说:“请你们注意人类历史上这么一个事实:那就是有许多艺术家的才华都是一直到他们饿死了之后才被人赏识的。……简直敢于根据它来创出一条定律。”陈朗未雨绸缪,他不能饿死,他的团队不能饿死。他的布置,富有成效,众人当即进入临战状态。
俞勤勤看到了陈伯伯的娴熟、老练,该经过几多锤炼、磨合,才换来如此从容、大度!陈朗追加了一句话,是专说给她听的:下吕温泉是真正的“美人汤”,名声在外,草津不是。下吕温泉纯碱性,清澈温和,对皮肤病、关节炎尤为见效;草津温泉,性情刚烈,是酸性泉、硫磺泉,被称作“药出汤”。
俞勤勤请教温泉的差异、区别。陈朗不很明了,见史锦蕾来了,招手喊她,把问题转给她。史锦蕾略有耳闻和研究,说是要看所含的东西。含硫黄的,涌出时的水接近透明、无色,氧化后颜色变白,气味刺鼻,对慢性皮肤病、糖尿病、风湿、创伤、神经痛有疗效。像草津温泉,杀菌能力强,刺激性强,皮肤敏感的人就不合适。有的是单纯的泉,矿物成分少,对皮肤无伤害,适合所有人泡。有的含铁,譬如有马温泉,涌出时水是透明的,接触氧气后变成铁锈色,被皮肤吸收后,促进血液循环。日本分布最多的,是食盐泉,能促进血液循环。下吕的碱性泉,由于清除角质、细化毛孔、润滑皮肤,而受女士青睐。先酸后碱,阴阳调和,对勤勤是好事。
俞勤勤认为,自己对强刺激的草津温泉都适应了,再去别处,当是由难而易,不在话下吧?陈朗和史锦蕾无不赞同。
晚上,俞勤勤和她妈通话,让妈妈来过盂兰盆节,一起泡泡“美人汤”。她妈说恐怕抽不出空,还是冬天吧,去北海道。俞勤勤再接再厉,吆喝两个姐妹届时来凑热闹。她妈得知后痛斥了一顿,絮叨说你这哪是治病呀,当旅游吧……
上了火车,陈朗在车厢里给俞勤勤定下规矩:受她父亲委托,接下来的行程,俞勤勤早上五点五十起床,泡一刻钟温泉。午餐前,泡十分钟。晚饭前后,泡一刻钟。俞勤勤的主持,放在晚上。
开学在即,史锦蕾回东京了,没跟着去下一站,俞勤勤顶替。虽则在同居的日子里,史锦蕾教过她不少日语,但她的日本话说得不流畅,用英语主持,一多半观众或许听不懂,那也没法了。
到了下吕,群山怀抱,水流清莹。遮不住的人气,随着龙神火祭、神轿祭、花火节的陆续登场,一天旺过一天。街上烟雾缭绕,各式风吕和旅馆林立。
有一所早早开学的私立学校,校长和陈朗是多年的知交,邀请他们首演,选了津津的杂技、陈朗的京剧等。陈朗一行,想和学生亲近,谢绝了正规的午宴,用的是学生餐。日本的学校,各个教室就是“餐厅”,下课铃响,到了午餐时间,调桌椅的调桌椅,擦桌子的擦桌子,井然有序。值日生穿上白大褂,到厨房拿吃的,用推车推进来,戴起口罩,给大家分餐。孩子们排队打饭打菜。陈朗的团队,打乱分散在各个班级。他带着俞勤勤去了中间一个教室,体验了体验。吃食爽口,水果、蔬菜由农庄统一配送。吃好,自行收拾,洗碗洗盆、打扫卫生。
日本孩子的自律和勤奋,给团队注入新的活力。
不几日,盂兰盆节来临,堪比国内的中秋,放假时间长,又不亚于国内过“五一”。城里人蜂拥返乡,游行、唱歌、跳舞,各个地方人满为患。俞勤勤的两位姐妹,不远万里到了下吕,她没工夫全陪,被陈朗定的规则约束得死死的,姐妹们知道她是来调理身体的,惊叹于她的变形换容,没去过多搅扰。
一家企业出资,邀请陈朗他们在露天公共浴场公演了四场,场场爆满。他们还在水明馆、清芳阁等旅馆演出,尝到了山菜、河鱼以及声名远播的飞驒牛牛肉。雪花般的肉纹、香嫩细软的口感,耐人咀嚼。二十多天后,他们才回东京。
晚上史锦蕾请客,约陈朗、俞勤勤和津津等吃日料。夸勤勤适应之快,在草津脱掉一层外皮。下吕这趟,又白又润,瘦去有十好几斤。来时的衣服都穿不了了,年轻真好。陈朗夸勤勤有大福气,她的行程和剧院今年的演出路径几乎重叠,都不要另行计划。上来就用药性最猛的温泉水攻坚,再以柔性的“美人汤”中和。下来去一趟富士山,巩固巩固吧。冬天到北海道,升华定格。问史锦蕾,忙着回东京,事情办好了?史锦蕾说想早一点毕业,博士课程已修满,论文改烦了,和导师沟通后,还要改。
外界传闻,日本的博士没有七八年不行,有点夸大其词。只要和导师交流顺当,得到他的理解、支持,他也乐意帮学生过关,给予清楚、直接的指导。想拿学位,必须发表几篇学术文章,史锦蕾要偷工减料,严谨的导师不给通融。
论文以外,她和日本最大的养蜂场杉养蜂园东京分销店开始合作,出售老家秦岭熟蜜。今年的温度、湿度相宜,秦岭蜜质量优于往年,供不应求,利润翻了数番。由于都是高端客户,分店也在卖陶瓷、玉器、石雕等中国古玩。
陈朗一听大喜。出国之初,他曾带过来两只祖传的青花瓷,可作罐、可作瓶,插花,存储茶叶、白酒、蜂蜜,亦能当艺术品。常言道“家无瓷不贵”,案头摆放瓷器,足见主人品位不俗。收藏界惯有“明看成化,清看雍正”的说法,他的青花瓷是清末的,就搁在史锦蕾合作的店里,卖出价来,贴补家用。怎么样?
有一是一,他不蒙骗客户,卖个百万、千万元,可十几、几十万,应该有市场,不缺识货的。
史锦蕾正愁还不了陈叔叔的恩德高义,这是个报答机会,忙跟着他回去,看到了青花瓷,摆在卧室大窗台一侧的纸箱子里。
陈朗搬出箱子,放到客厅地板上,打开请她验收。
青花瓷质地上流。透明釉、蓝色花纹,圆口、深腹、平底,瓷胎上绘有山水国画,明净素雅,庄重喜庆。漂亮、华贵,都不用拿起来看,正如和漂亮的姑娘相亲,无需脱衣服,肯定有懂行的喜欢、看上。
陈朗再团卷几张报纸,在纸箱上下、左右衬塞,分开固定住两只青花瓷,用胶带封上纸箱,中间做了个提手,由史锦蕾打车拎走。
接下来,陈朗也没闲着,去东京的几家企业、院馆演出、拜码头,俞勤勤抽空去逛银座、新宿。
一天,她想去富士山爬山。说给陈朗,陈朗斟酌片刻,笑道,富士山只有七月到九月能爬,其他月份全有积雪。须趁早。他们在富士山的演出,要十月中旬。索性等两天,他派人提前去接洽,捎带她,帮着找个登山队。大体要两天一夜,有一晚在山上。注意安全。
富士山是座活火山,三百多年前岩浆喷发,早该再来一次大喷发了,却迟迟没来。近些年有活跃迹象。专家说随时有危险,斯时火山灰将覆盖包括东京、横滨在内的大城市,数千万人受灾。破坏力不低于1000 颗原子弹爆炸。日本人常怀灾难意识,不忌讳灾难。所谓黄泉路上无老少,生老病死不可测。
俞勤勤在享受富士山的风光奇景的同时,更要有所防范,和家里打个招呼。除此以外,没什么隐患。他鼓励她登山,年轻时的尝试难能可贵,到他这岁数,心有余力不足,许多事都要割爱的。
三天后,陈朗派大华带她去。两个人坐上中央线快速列车,如一对度假的情侣。人不多,座位宽松,大华坐在她对面。
相识这么久,二人极少聊天,大华难得有闲,他是比陈朗还忙的人。工余,念的是五年制的硕博连读。俞勤勤惊问他多大了——26 岁,来日本十年。不由赞叹,“你可是天才,16 岁就到日本留学!”大华自觉说漏了嘴,脸红了,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说哪里哪里,自己初中毕业来的日本,在这里上的高中和大学。陈老板是他姨父,陈太太是他姨。俞勤勤又是意外,问他哪里人,天津的?他说保定。哦——俞勤勤记得陈太太是老北京,她妹妹难道是下嫁去的保定?人家的隐私,她不好再问,便说从来没见过陈姨。大华说他姨办了个养老院,通常是老板穿过大半个东京城去看她。日本是老龄社会,养老业越来越繁荣。姨妈的事业,超过了老板。艺术是老板的梦想,目前势头不错,累是累,有意义。
史锦蕾和大华,博士论文的方向都是比较中日艺术的。史锦蕾的偏具体、偏影视动漫,他的偏抽象、偏民间曲艺——陈朗的团队,就是活生生在演绎。史锦蕾是“六经注我”,他是“我注六经”。东方艺术相通,中国戏曲集大成的理论家是李渔、齐如山,对照当下,对照日本,抓住手头现成的案例,多重角度透视,足可完成几篇有新意的论文。俞勤勤被他滔滔滚滚的说辞抡翻了,觉得这家伙不是初见时的道貌岸然、假模假式了,变得巧舌如簧,小溪般无定形,仿佛有一条潜伏的灵魂,缠绕狼烟、鬼气,时刻会喷射毒液。他念博士实属误入歧途。然而人不可貌相,她挑不出他的毛病,无意挑人毛病,想不通他蜕变的情由,铆足劲赞赏了赞赏,违心地说他学问做这么深,拿到学位后,鼓动陈伯伯办个戏曲学院呗,他和锦蕾姐就是左膀右臂,铁定能把中国戏曲艺术在日本发扬光大。
大华说老板再年轻二十岁,弄所私立的大学,不是不可能,现在有心无力了。他和史锦蕾有离心。譬如他吧,拿到学位后,会去史锦蕾的母校天津外国语大学教日语。问她对天津印象如何,去过没。俞勤勤没去过,印象里它挺洋气的,民国时出过不少名流,洋楼、洋人、马车,整洁的街道……
大华说没有飞机的年代,天津是北京的门户和门脸,朝着世界开放的最前沿,能留住大人物。俞勤勤惊悟似的说,大华哥,既然这样,你何不把锦蕾姐追到手,两个人一起回天津?大华忙摆手,红着脸,转开了话题。
他哪敢呢?这是吃豹子胆、不要命了。史丫头何其精明,早把他摸得一清二楚,压根瞧不起他,连陈朗都没把他当个正经的博士看待。他这博士便只能哄哄不懂内情的俞勤勤了。一个连高中都没考上的家伙,靠着上私立学校,混文凭,和正规的科班出身,判若天渊。俞勤勤出于对陈朗的信任,才相信了大华的话。
没一会儿,大华印堂放光发亮,厚着脸说,自己钟情于她这样的南方女孩,温润、柔和,水水灵灵,能去南京、上海是造化,是梦想,天津就当跳板了。
口气好大,他算哪尊大神,连天津都容不下?俞勤勤听出潜在的意思,烧红脸。这家伙怕是对自己不怀好意,对人表白都含含糊糊,是在蛊惑她?
她不接话。大华见她并无反感,便问她想住多高价位的酒店,是不是要正对湖,看到全景的富士山,看到山在湖里的倒影。
俞勤勤被他跳跃式的讲话带进了沟里,拧巴回来,想了想,说开始几天住有特色的,其他天就住大众化的,每天需泡温泉。大华心里有数,出去转了一圈,拿回两份三文鱼便当,请她尝尝,告诉她日本所有的车站,最火的就是便当,各式各样。许多人专为它乘火车,只为吃遍美味。到日本不吃便当,等于白来。
俞勤勤头回听说,她不想吃。一个多时辰的路,哪吃得下呀?
大华打开包装,露出木盒子,里面几大格,装着米饭、蔬菜和三文鱼。
凉的?她问。大华释疑,日本人惯吃凉食,食材鲜嫩,因此便当全是凉的。把木盒子递给她。俞勤勤摇头,她既没有食欲,也不想吃凉,更不想欠他的情。
是个中国人都吃热。日本人爱的,她就得接受吗?
大华殷勤地说,你喝点热茶,就着吃,就不凉了。俞勤勤还是不吃,让他下车时带回酒店,她留着肚子,到富士山吃好的。
那边有什么好吃的?她没话找话。大华忙说,不少啊。譬如馎饦,一种面片加味噌汤,放些白菜、葱菇、冬瓜、水豆腐。再有烤肉,和神户牛肉齐名的甲州牛肉,烤出来香气扑鼻,用刀叉轻划,汁水随着嫩嫩的牛肉淌下,吃起来别提多滋润。还有野味料理,食材是正宗的野猪肉、鹿肉,鹿肉比牛肉口味清淡、爽滑……
俞勤勤听到后面,馋水才渗出来,说下车后去吃烤牛肉吧!我请客!
她原非食肉动物,她爱河鲜、海味与蔬菜。大华平时吃不上多么高级的佳肴,做过功课,暗下决心要赢得芳心——俞勤勤来日本时,并不突出,老板没给他交代太多,她吃住俭省,出身貌似寻常,他没当回事,无意中获知她的背景,他悔青了肠子。这趟差是契机。尤为可喜的是,俞勤勤在泉水的温养下,脱胎换骨,剥落平凡的外面,似一株出水芙蓉,娇翠清新、粉妆玉砌,潜力超过了史锦蕾。若在低点上上车,他的阶层将一跃而起。
到了河口湖,小车来接,他俨然大拿,到哪里都有高朋贵友。他们先看了水之家酒店。那里人气颇高,能看到湖景和富士山,步行两分钟到湖边。泡浴之外,有桑拿、按摩。接待生会说英语和法语。价钱适中,每晚一千多,普通人难以接受,胜在环境。又带她去看不远处的富之湖酒店,正对湖与山。俞勤勤一眼相中。
它的视野极佳,步行至巴士站和公园都不远,附近有不少便利店、餐厅、咖啡厅。室内风吕是男女分开的,室外泡汤则可远眺富士山。早晚自助,靠窗一侧是落地玻璃,边吃边观赏山景、湖景。晚上有螃蟹腿、刺身船。
大华帮她办手续。长住给了优惠,每天一千多,连住一个月。俞勤勤不想挪窝了。低调的土豪!大华还想能省即省,越是富有的人,越会斤斤计较,能花一百搞定的,绝不多花一分钱。陈朗亦曾千方百计拉她进演出队,帮她减轻负担,却原来俞勤勤比他想象的还要殷实。他们是否白操了心呢?
大华双眼微红,露出穷人之于富人的嫉妒神色。心在悸动,折服得想趴在她的石榴裙下,乃至于想豁出来,住到她隔壁。条件却不许,无法任性、冲动和冒失。他赚钱的速度,不及生活、教育的开销,便借口说要给她报名登山,和朋友出去了。傍晚,才知道富士山提前封山,她只能游湖、赏景了。
大华试图加深关系、讨她欢心,陪着她玩,一起吃饭,俞勤勤概然拒谢。
论消费,山区便宜,可吃的东西多,空气清新,她花费不高,一个人想干嘛干嘛。不到两天,大华灰溜溜地跑了。他不懂如何哄女生,过去无经验,没想在社交、爱情上放血,一旦败下阵来,玻璃心四分五裂,就屁滚尿流了。
他不敢问陈朗的意见、态度。这个姨父若如是亲的,倒还好说,他妈妈和陈太太仅是干姐妹,他们能有照应,把他培养出来,已是不得了的人情。但他对俞勤勤的居心,陈朗晚上就知道了,急了,担心俞勤勤有个三长两短,不好交代,次晨便赶往河口湖,本要带大华回东京,谁知两个人半路上错臂而过。
等陈朗快到富士山,联系大华时,大华已在东京,让他一个头两个大。
大华这孩子,看来并非没点自知之明。这要穷追不舍,或是热血冲头,不顾一切,出了麻疤、纰漏,耽误勤勤的治病不说,他都没精力干别的了。
异国他乡,赚钱过日子容易,想要做好,忙出成就,像天后邓丽君那样,年轻时签约日本的公司,歌声风靡全世界,则要付出超于常人的心血、艰苦,还得有时运。他不敢奢望,也不敢蹈虚,而必处处留神,别在阴沟里翻船。
这次叫大华陪着俞勤勤,看来失策了——这孩子,节骨眼上,仍不省心。
中午,他请俞勤勤在外吃牛排,叮咛说富士山所在的山梨县全境,都适合观光,热点项目是登山和泡温泉,建有不少博物馆。她有的是时间,何不玩到哪住哪,不待在一个地方?附近的大山多,十分之九的山地,百分之八十的森林,盛产水果、葡萄酒和宝石。河口湖外,尚有四个湖,统称“富士五湖”,不妨划划船、乘游艇、绕湖骑车。他过些天带团来参加一个葡萄节。下午得拜访两个客户。
匆匆而别。陈朗赶上最后一班巴士,回的东京。可谓效率奇高,宝刀不老。
俞勤勤还当他专为葡萄节而来。她上一天给陈朗打电话,提到大华,问他那么小来日本,是不是都跟着陈伯伯?读到博士、准备去天津的大学教书,陈伯伯的负担和帮助有多大?至今没有女朋友,她觉得锦蕾姐就不错,陈伯伯为什么舍近求远,介绍锦蕾姐给日本人?做他的姨侄媳妇不好吗?
她想帮帮史锦蕾,怕她错过佳期,拖成一个剩女、老姑娘。
一连串的问题,让陈朗觉得俞勤勤是不是对大华有心思。细一了解,才发现是大华动了心,俞勤勤无动于衷。他略略一想,坏事情,勤勤被大华绊住了;得知大华的靠山、身份后,她满是无如和无力,才来的这通电话。他坐视不管,大华会捅出娄子,收不了场。不要说太太和大华妈只是结拜姐妹,就是亲姐妹,也不许纵容姑息。当年,太太和大华妈是同学,住上下铺,感情好,就把这个没出息的送到了日本,指望办个外国籍,而国内的大学对外国品种是青眼相加的,一流的大学不要考就能进。俞勤勤的弟妹就是这么出道的。大华偏偏爱上了日本的生活节奏,没回去祸祸同胞。
俞勤勤能有一系列的提问,则出于史锦蕾的点拨。她把大华对自己的主动,告诉了史锦蕾,想侧面摸摸底,说自己不知如何回绝。史锦蕾让她找陈叔叔,说她一心一意治病,不想受扰。俞勤勤想起客串的主持人,看来得推掉了,她不能欠太多人情。史锦蕾又说,这种事陈叔叔一定不会偏袒大华,纵使大华请陈叔叔当中间人,俞勤勤只要把话说清楚即可。
俞勤勤想的是点到为止,不留痕迹,和史锦蕾对了对措辞、用语,史锦蕾帮她反复推敲后,满盘推翻。让她佯作关心大华的终身大事,但把自己撇在外,陈叔叔就懂了。俞勤勤一试,果然灵,暗下决心,趁现在出来了,不再掺和演出上的事。她体会到了史锦蕾赶回东京的苦心,该不会只为躲避陈伯伯的做媒吧?
大华和陈朗见面后,郑重其事,请陈朗美言,当红娘、搭红线。他魂牵梦萦,恰如戏里唱的,“花影儿来来往往纱窗外,光皎洁明明朗朗月正斜。金炉中氤氤氲氲香烬烟消灭,银台上昏昏惨惨忽地灯花谢。冷清清孤孤另另怎生挨今夜……闷厌厌使我愁无奈”。俞勤勤化茧成蝶,从刚来时让人看了倒胃,到今天人白了,瘦掉了两圈,纵横起伏的痘痘全去,勾勒出江南女子清秀、妩媚的摩登气。
大华以为陈朗会被他的礼赞和多情感动,夸自己有眼光,没想招来“约法三章”。
陈朗分外严肃,说他不反对大华找个日本姑娘或是留学生,对俞勤勤,那是禁脔,禁绝他们往来,告诫他别再没事找事。大华的如意算盘,胎死腹中。
十月头上,陈朗的团队陆续赶赴富士山,俞勤勤已转遍山梨县及周边各大知名的景点。荡舟、骑马、乘车,绕着湖漫游,近点的走路,远点的用自行车。先把富士山周围逛到,再退房,到哪住哪,住的都是温泉乡,连东南部享有温泉之乡和疗养胜地之名的箱根,都去逗留了三天。
箱根是东京附近最受欢迎的观光点,温泉游客接待量排全日本第一,年均两千万人左右。温泉泉质多达二十余种,如单纯的碱性温泉、食盐温泉、石膏温泉等,疗愈功能各有侧重,因其成分互异,合称“箱根十七汤”。
俞勤勤住在芦之湖边,泡汤而外,尝到了大涌谷的特产黑鸡蛋——用温泉水蒸煮,蛋黄比别的鸡蛋鲜美,蛋壳是黑的,又叫“黑玉子”。据说吃一只,多活七年。另有虹鳟鱼、黑色冰激凌,多重口味,很是新鲜。
芦之湖背倚富士山,放晴时,皑皑雪顶,矗立在群山外,倒映湖面,虽不比河口湖倒映的面积大,却是自成一景。其他如山梨县的下部温泉乡,温泉主要能疗伤。增富温泉乡,泉水含镭量高,沐浴、饮用、吸入蒸汽均可,有助于身体的康复。西山温泉乡,含有不少的硫酸盐和氯,位于南阿尔卑斯山下,环境优美。而升仙峡溪谷旁边的汤村温泉乡,氯含量高,存在的历史为山梨县之最。山梨县面积上最大的温泉乡,则在石和,当地单单酒店和旅馆就有一两百家。今年的葡萄节,就在石和举办。
葡萄节的葡萄、葡萄酒,均可免费品尝。夜空下、篝火旁,唱歌、跳舞,尝甜酒、吃水果,何其乐哉!连馋嘴的津津都来了,白天演了三场,晚上还有一场。
杂技的高难度动作,让人百看不厌。每一回看,俞勤勤都揪着心。这得是怎样的训练,才能练出如此出神入化的演技来啊!
晚上两个人住在一个房间。久别重逢,她们穿着宽大的和服,烫一壶清酒,倒了两杯,在榻榻米上盘腿闲聊。面前是光亮的漆木矮几,上面摆了几只碟子,碟子里有海鲜片、香体糖、玉米米果、夹心巧克力。
俞勤勤吃着地道的、日本风味的零食,品一口热酒,说日本人处处考究,从外包装,到里面的内容,和国内都悬殊。哪怕是简简单单的吃食,也会体现匠心、质量至上的品格,绝不偷工减料。我们学不来,差距会越来越大。
津津说只要用心,没有做不到的。俞勤勤感叹,世道变了,很难了。津津说大环境不允许,就在小环境尝试,别低估人的决心。说得俞勤勤不好意思反驳,问津津累不累。津津说习惯就好。问她嫁入豪门,怎么还拼。津津笑笑,说哪里啊,日本遍地是老板,公司多半是私人的,国内叫民营企业。你看那些吃的用的,似乎毫不起眼,其实不少有一两百年的历史。家族传承,百年老店,一代代接力。不求大,求的是好。好东西,必需品,难以倒闭。日本有太多这样的老店和企业。赚到的每一分钱,靠的无不是汗水、智慧,精益求精的手艺,不进则退。所以个个能当老板,哪有几家豪门?将将够维持中产以上的生活。陈叔叔就是万万千千个类似的老板之一。“比不上你们江浙老板……对了,你家就是吧?”
俞勤勤口咂美酒,沉浸在津津对于日本家族企业主的评议里。日本老板们的日子,照理是不错的,但基数大了,分摊分摊,拉低了平均线,而且两极分化,金字塔顶端占很小比例,豪门难遇。与其做暴发户式的豪门,真不比百年、几百年的老店来得稳。勤勤爸做的是外贸生意,抢到了先机,一两代的积累,超过大多数世代传承的老店。国内和日本的国情、基础迥然,老板之间也就没了可比性。
她静静地笑了,客气道自家是个中不溜,和津津姐所说的“将将能”一个级别,转而问日本的大学好毕业吗,看起来不难吧。这是她从大华身上见识到的。岂料津津说进门容易,出门难。她男朋友家,和史锦蕾的导师村田浩二有些交情,史锦蕾想拿博士学位,据说起码还要三年……
俞勤勤马上联想到,是不是混血儿家报复锦蕾姐,找了她的导师,故意刁难,不让她毕业?好奇却没敢多问,便说那就太长了。津津说可不,主要是做论文、发表论文,难度极大。勤勤是不是也想留学?俞勤勤当即否了,说留学会去美国,美国代表未来。津津拿餐巾纸擦擦手,道日本人的谦卑、规范、秩序,刻进了骨子里,是一种风度,一种修养,一种精神和情怀,让人敬佩。但在利益有所冲突时,竞争、算计、贪诈、唯利是图,在所难免。人性相通。俞勤勤请教能否避免。她想把这套服务移植回去,在南京开一所温泉会所,照百年老店的规格来办。津津摇头说没办法,一个社会总有它的阴暗面,尽其透明就不错了。日本的制度,做得已够好,但它也是人情社会。陈叔叔的业务就靠各种关系介绍,不然很难维持。他有强大的人格魅力,等他荣休了,真不知剧院还会不会存在。戏曲、杂技本是小门类艺术,欣赏、入迷者少,受视频、移动网络影响,生存空间越来越小。国内靠补贴,这里拉赞助。
俞勤勤点点头,问陈伯伯难道没有考虑找接班人?他的接班人是谁?津津说陈叔叔的儿女都在欧洲念书,估计回不来了。他们夫妇迟早会去欧洲吧?其他没听说。她从未留意。
不觉酒劲上来了,她俩醉意腾绕,渐次迷离,一切变得遥远而虚幻起来。
巨大的诱惑
11 月,大雪来临前,俞勤勤独自前往北海道,想把它当作在日本泡汤之旅的最后一站。毕竟北海道的环境得天独厚,以温泉和雪国闻名于世。
依着陈朗给她安排的线路,首站定山溪,号称是北海道首府“札幌的后花园”,距离札幌最近的世界级温泉之乡。从新千岁机场出来,就有直达的班车。
车窗外,漫山遍野的红叶、黄叶,或上或下,或出或藏,或浅淡或浓密,油画似的,层次感分明。
定山溪则是一座被山林包围的小镇,人少,看不到外国游客,空气清新。街上有面店、酒馆、商店、名产店。她入住的翠山亭酒店,是一家和式木结构酒店,内景设计颇具禅意。
来日本眼下有好几个月了,她的病已好得七七八八,只是想继续巩固巩固。她能用粗浅的日语交流。这次订了带私汤、含早晚餐的小套间。热情的大婶鞠躬后,接过她的箱包,另一位奉上红茶和点心托盘。她不习惯站着吃喝,道了谢。办完手续,被引去五楼客房。大婶介绍,酒店有两个公共浴场,大浴场在二楼,小的叫森乃汤,森乃汤一个人一天只能去一次,泡完后赠送一杯饮料。用餐时间会提前和客人约好,需要按时去。
下午四点多了,俞勤勤忙着赶路,中午没怎么吃,这时早饿了,便约了最近的时间,略加洗漱、收拾后去吃饭。摆了一桌,用竹、木、细瓷的小碟子盛装,拿起菜单,是怀石料理,上面有每道菜的菜名和料理长的名字。
她要了一杯清酒,口感柔和,边吃边喝。当季的螃蟹,和大闸蟹的吃法有别,它是在蟹壳上凿一个洞,拿筷子伸进去一推,把蟹肉推出来,鲜香甘美。三文鱼腩,凉丝丝的,入口即化。饭、味噌、肉、蔬菜,品类虽多,但每样一小份,饭桶们是不够的。俞勤勤吃了一半就饱了,再吃就撑了。她不想浪费,只能玩命。
回到房间,她连私汤都快下不去了。和妈妈视频通话。爸爸没在,妈妈正和阿姨吃饭。聊了一天的见闻、感怀,问妈妈啥时来北海道,妈妈说你爸好像要去北海道开会,等定了再说吧。俞勤勤惊道这么巧吗?妈妈嘴里有东西,唔唔哝哝,说还在请上海领事馆帮忙,要么你打电话问问。俞勤勤忙打过去,他爸在酒店吃饭,走出了包厢,说办得差不多了,东亚企业家高端论坛,12 月在洞爷湖举办,他前天和大使馆疏通,要到了名额。陈朗帮着说过话。等邀请函来了,再规划行程。哪天碰到陈先生,让她当面谢谢。
次日下雨,天气见凉。她没出门,用完午餐,刚想泡一会儿温泉,津津来电了,问她这些天和史锦蕾有没有联系,陈叔叔被她气得险些住院。她忙问怎回事,原来陈朗那两只祖传的青花瓷,惹了大麻烦。
春末,临时有事,陈朗回了趟天津、北京,行前换出一笔现金,每张五百欧,合计十一万欧元,计划儿子女儿放假,去罗马、日内瓦或维也纳买房,给他们一个惊喜。忽然想起钱在包里,没存银行,已是深夜。钱放哪里好呢?他在屋里转了转,看到小房间窗台上的纸箱子和两只青花瓷,心想就放瓷瓶里吧。遂将现金一分为二,藏在瓶子底。团了几张报纸,把瓶口塞住。洗完澡就睡了。等他从国内回来,忙得脱不开身,欧洲没去成,早把这事忘了。前天打电话问史锦蕾,青花瓷卖掉没,史锦蕾甜甜嗲嗲,说还没呢,叔叔。陈朗的第六感极好,觉得她不对味,过于温柔,透着点心虚。乍一想,坏了,瓶底有十一万欧元!他顿时晕向,出了一身冷汗。忙又拨通电话,故作镇定,说:“锦蕾,我去看看你吧!你等我啊。”“哎,知道了,等你啊!”史锦蕾的声音更不自然了。陈朗飞快过去,倒换三次地铁,和她会合,天都黑了。他定定神,和她一起去分销店。就在史锦蕾住处不远处的一个小巷子里,灯光昏蒙,照出两条长长的影子。
推开门,里头只有一个姑娘。青花瓷放在大货柜中间格子里。
陈朗佯作镇定,和里面的姑娘聊天,问了问客流等情况。没多久,他咳嗽一声说:“锦蕾,我看看那两只青花瓷可好?”史锦蕾慌乱乱地说:“在、在、在……你看吧。”陈朗感到了她的异状,心想糟糕!忙把青花瓷搬到地板上,手伸进去一摸、再摸,心顿即透凉透凉的——报纸还在,钞票全没了。
他抬头看着她,认真地说:“这十一万是我给孩子买房子的,来之不易,请赶快帮我找找,找到了我送你一万都没问题。”史锦蕾躲闪着目光,说:“什么十一万……没看到,绝对没看到。”
陈朗明白肯定是她拿了,却是不能直说,急出满头的汗,便说和她回家再看看吧。二人打车,去了史锦蕾家。家里乱糟糟的,她漫无目的地东翻西找。“看来是真没有,不好意思。”陈朗冷静了不少,心存侥幸,再次重复了一遍在店里说过的意思:“找到了马上通知我。我送你一万欧元。”
回家他就倒在床上,情绪低落,连晚上的演出都没去,拜托津津照看。昨天再和史锦蕾通话,仍是没有,她说自己翻遍了。陈朗当然生气,想找人逼她拿出来,可转念一想,自己好糊涂啊,把现金送人,却没有任何证据。她一个女孩子,念书缺钱,就当是支援了吧。
上午他给史锦蕾打了个电话,说“这钱对我无比重要。我知道你现在也急需用钱,希望你好好发展,混好。祝福你!十一万欧元,万一哪天找到了,请想着还给我,拜托”。随即把津津喊来,讲了许多,伤感、心痛、无助,让人疼惜。津津安慰了他,说会尽力帮他,他却泄气了,不想干了,要把剧院盘出去,让津津看看,有没有买家。津津没想到她们平时视为天的老院长,受一次打击,会如此消沉,一蹶不振。她是个快要离开团队的人了,答应他年内去外地的几场演出,她会参加,明年一心一意念书、嫁人,相夫教子。她跟着他的时间不多了。问他怎么没看到大华。陈朗说大华被他打发回国了。这小子不好好念书,在国内找枪手,炮制了几篇论文,花钱买版面,在内地学术期刊上发表。拿学位需要给学校提交几篇发表的论文,他把这些文章一股脑儿交给学校,不料查出是抄袭,学校不仅不会给学位,还要把他除名。新学期开学一个月,就发生了这等大事,联想到他对俞勤勤的心思,陈朗让他回去反省反省。学校这边,陈朗会疏解疏解,再给他一次机会。这还是大华妈妈在电话里一再哀求的结果。
津津做了北海道的使者,过几天来接洽十二月的演出——为期五天的东亚企业家高端论坛,陈朗会带队来。其他景点也会去,然后去欧洲和孩子过年团聚。
津津约俞勤勤在洞爷湖温莎度假酒店见面,主会场就在那家酒店,建在山顶上,前看洞爷湖,后看太平洋,湖景海景,尽收眼底,景观之绝,再无其二。有一年七国集团峰会在此召开。勤勤提前去能行,开会期间想住都住不成。
看来她爸参加的东亚企业家论坛,是住在那里。不由感激陈伯伯的帮助,他置身危难,她却束手无策,帮不上忙。
她缩短了在定山溪的时间,上网预订,前三天订了个湖景房的套间,后三天订的是海景房的套间。图片上看,景色无双。微信里转给津津,请她直接来,和她住一起,她请客,不让陈伯伯买单。津津领受了她的美意。
接下来的两天,俞勤勤都在山上,耳边有潺潺的溪流声,眼前是焦枯的红叶,水坝泄洪,一泻千里,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吃的是烤山羊、烤野猪。俞勤勤吃得满嘴流油,好不容易减下去的膘,看样子又该咕咕咕鼓胀出来了!
到了和津津约定的日子,早上冷极,俞勤勤裹上围巾,穿一件咖啡格羊羔毛领加厚夹棉大衣,拖着一只箱包,去机场接人。津津穿的是黑色的连帽抽绳皮衣长款棉外套,高端、华丽。问勤勤衣服带够没有,再过几天,北海道进入雪季了,必备羊绒衫、围脖、手套、毛绒护耳帽……
俞勤勤缺的是帽子,夏天的衣装都打包寄回南京了。津津说她回去买一顶快递过来。不坐去洞爷湖温泉小镇的班车,她租了一辆硬皮鲨旅行车,想开过去。来北海道两次,每次都是寒冬大雪时,随团,哪开得成?总算逮着机会,不走海边,而是穿越群山和原始阔叶、针叶林,观赏北海道三大秘湖之一的支笏湖,以及小富士山——羊蹄山、洞爷湖沿途,令人惊艳的风景,放飞身心。
车子停在机场出口处,红色的,很时尚。是车行一位女主管亲自送来的。津津在几页纸上签了字,两分钟不到,完成交接。开上高速路,津津意气风发,说她提前一天出来,把后面住酒店省下的钱,用来租车,请俞勤勤玩玩——不花不行,这钱直接划进了她的账户。午餐约在支芴湖的丸驹温泉旅馆。
俞勤勤想起自己和史锦蕾同居的日子,玩在一起,处出了感情。上次津津和自己聊过的话题,她转告给了史锦蕾——长泽雄家的报复,村田浩二没准会在史锦蕾的学业上做手脚,等等。骤然觉得史锦蕾会不会由此连陈伯伯都记恨上了,便又详细了解其间的曲折、原委。末了,请求津津原谅,她可能起了坏作用,把锦蕾姐暂且拿不到学位的事,传话给她了。
津津大气地说,你别往心里去,和你没关系。叔叔的钱,锦蕾早看到了,当时没通知叔叔,那就是不打算往外拿。谁会想到有十几万欧元,藏在青花瓷里呢?叔叔够大意。他说丢钱就丢了?有字据吗?有看到的人吗?你怎不说丢了一百万欧元呢?敲诈的吧?所以也只有我们几个清楚叔叔人品的人,无条件相信,否则谁信?至于锦蕾,我们不好劝她。
“嗯,不好开口。古人买椟还珠,伯伯大意失荆州,卖椟送珠了!”自己无责任,俞勤勤心里好受多了,开起玩笑,可情绪仍粘住丝丝暗影,抹都抹不开。
她们初见面,史锦蕾拉着长泽雄就来的北海道,似乎正是洞爷湖,看烟火大会,顿让她闪出一个新的念头:会不会小岛家悍然出手,出面找的浩二教授等人,留难史锦蕾?因为长泽雄和史锦蕾条件不符,双方是友好分手的,他都没往心里去,毫发无损。比较而言,小岛受过深深的伤,他的表情、神色、言止,留下蛛丝马迹。小岛有作案的动机。果如是,长泽雄不过是个垫背的,史锦蕾躲到了草津,都没能摆脱小岛的滋扰,她借故拒绝,嫉怒小岛,遭遇抓狂式反扑。陈伯伯的身边,怕是有卧底——大华?
想到这儿,俞勤勤豁然贯通,给大华派了个新的身份。她没把怀疑告诉津津。
津津说,她一生里最大的贵人是陈叔叔,没有他,她签不了证,来不了日本。其次是锦蕾,她能上大学,是锦蕾多方奔跑,找人推荐、斡旋的结果。她最不想看到他俩起冲突,按以往的交情,也不可想象。人和人的关系,仅值这点钱?
俞勤勤想说,十一万欧元,折合人民币快一百万元了,好吧?对一个穷学生来说,意味着天文数字!姐姐,别去刻意考验人性!好比《天龙八部》里的虚竹和尚与公主李清露,冰窖三日,同床共枕,和尚丢掉戒律,公主失却矜持,梦姑梦郎缠绵牵挂。幕后操纵的天山童姥如愿以偿,让他们破戒——在巨大的诱惑面前,谁经得起考验——哎!锦蕾姐所做的一切,涉及她和小岛、长泽雄、浩二教授、陈伯伯几方错综复杂的关系。津津像个傻二姐,不知道为佳,说透了反而越搅越浑。自己再找机会,和锦蕾姐聊聊,看她怎么说。
俞勤勤回到正题,问津津干吗来的。津津说要和酒店确认流程、账款、节目单。她从老家找了几个身怀绝艺的过来。一个是两个鼻孔吹喇叭,口里吐烟。一个是鼻孔扎骨针,从眼睛里取出来。俞勤勤闻所未闻,大呼匪夷所思,有这种牛人?津津忙说对他们江湖艺人来说,混饭吃老大难的,哪能没几手绝活?吴桥名扬世界,是靠着一代一代人拼争出来的。
不到十一点,她俩到了支笏湖北岸、惠庭岳山脚下的丸驹旅馆。
太阳高照,气温高了好几度,不再冷了。没有旁的游客,她们去了露天私汤。
下水后津津介绍,这家店属于“守护秘汤会”成员店,温泉纯天然,位置偏僻。很少有人来。她指指对面的石头说,你看,石头外是深蓝色的支笏湖水,石头里面是温泉,几乎连在一起,并且是等高度。人在温泉中,水天相接处,有山、有云,湖上湖下,倒映成双,视野无敌。
俞勤勤欣欣然,说人间奇迹,很得来。她中间有一段,泡温泉泡怕了,一浸水皮肤上的汗毛就站起来,慢慢才适应。津津说你们南方,是不是有讲究,早晚都泡在汤里?中午我们也享受一回,吃姬鳟料理,主菜是罕见的红肉淡水鱼,甜而清爽,别处难吃到。俞勤勤说不热吧?别是凉的。津津说她交代一下。俞勤勤竟有期待之意,泡了二十分钟,先上去了。
津津泡到尽兴才罢。洗了洗,早过了十二点。
俞勤勤坐在一张按摩椅上,舒服到睡着了。两个人被带去榻榻米包间,里面摆了满满一桌子料理,香气扑鼻。多数是热菜,勾人食欲。俞勤勤早上吃得不少,没觉有多饿。津津没怎么吃,留着肚子来的,一张嘴不够用,吃得未免生猛。
饭后,津津还想泡温泉,俞勤勤动议去公园遛遛。转了小半圈,看到几家规模不大的酒店、商铺,三三两两的人,时间都像凝固了。
津津说回吧。俞勤勤也想早走,说走吧。她订的是今天的酒店,不住浪费。
离开旅馆,三点都不到。路上,津津指给俞勤勤看了两个出名的露营地。夏天在此搭帐篷、钓鱼,会有多开心。俞勤勤说,津津可以年年来,她估计不会再来了,太远,不好走,这次沾她的光。国内那么多好玩的地方都没玩过来。人一辈子能走到什么地方、遇见什么人,无不是缘分。
津津问她真想开什么温泉酒店吗?俞勤勤说:嗯。来日本前,没想过,这一趟冒出的想法。想放在紫金山脚下,环境规模、接待服务、吃的喝的,是江南风格;管理理念全盘从日本移植。当然,南京没有太多的天然温泉,居于国内四大温泉疗养区首位的虽在南京,即她泡过的汤山温泉,它是地下水经地热加温,上升流出形成,有上千年历史,但它离着市区远,商业气息浓。泡点红酒、柠檬、咖啡、中药草都叫温泉,掩盖了温泉真正的含义。每到节假日,乌泱乌泱的人,下饺子似的,一锅出来,再下一锅,汤不变,变的是饺子。最多的是大爷大妈,汤会成何体统?她想增加私汤的数量。
津津说想法不错,开业的话,她带一个表演绝活的团队去捧捧场吧。俞勤勤连忙道谢,问她将来想做什么。津津未想好,表演难以持续,年龄大了,手脚生硬,演技不谈,单单形象,也引不起多大关注。到哪步说哪步了,总会有路。
几十里的地,一晃即过。到洞爷湖时,人渐渐多了。天色骤暗,下起雨夹雪。津津说得亏走得早,难怪今天冷飕飕的。
北海道十月飞雪,直到明年的五月,冬季漫长。她懒得还车,径直去下榻的温莎酒店,在一座小山的山顶,被高尔夫球场、滑雪场、农场包围。
办好手续,她们被送进海景套间,坐在落地窗前,俯瞰太平洋。
坡地上、树枝上尚无积雪,大海在白蒙蒙的云雾里伸展,隐约可见。
俞勤勤想做两杯咖啡,津津怕睡不着,说喝点清酒吧。俞勤勤觉得,泡在私汤里喝酒,才有气氛,但还是开了一瓶,倒了小半杯。
津津住过洞爷湖的湖景房,站在窗边说,两者的差别是看远景,天尽头有山的是湖,天尽头只有水的是海,很好辨认吧?
坐下来,两个人碰杯,轻抿一口。津津说,自己约的是明天下午工作对话,估计要加减内容,要和陈叔叔等人协商,还要谈食宿、价格等,双方确认后,签合同。她可能陪不了俞勤勤,让她自行去玩。酒店有班车,往返去温泉小镇。
俞勤勤请她自便,她能照顾好自己,给她提了个建议,陈伯伯的剧院,干脆她接手算了。她能召集顶尖的演员,吴桥杂技,全是动作,用不着翻译,人人能懂。陈伯伯有门路,津津只要把他的门路拿过来,不愁观众。至于资金,嫁入准豪门的津津,会缺钱吗?只要有利可图,定能得到支持。
津津听后,吃惊不已。她小看了俞勤勤。这女孩没经太多世面,对生意却有天然的把控力,擅长抓机会,是生来便有的基因?想了想,津津说真是个好主意,她会测算的,很有可行性。但请保密,连叔叔都别说,否则她万一接不了,闹个不愉快。俞勤勤点点头。
这就悄无声息,帮上了大忙。如果能成,获益最大的无疑是陈朗,算作自己的报恩、回馈。
傍晚,她们吃的是米其林法餐。宽长的落地窗外,能看到洞爷湖全景。但天气不好,云层厚积,湖面黯然,暮霭渺渺茫茫。
俞勤勤订的是蟹料理,据说他家的松叶蟹,堪称绝品。毛蟹、松叶蟹、帝王蟹三大蟹通吃,刺身、蒸笼、油炸、炭烤、水煮五做法集齐,配上葡萄酒,蟹黄与蟹膏,细腻鲜美、滑嫩微甜,全是“凉菜”。她们细吹细打,一点没糟蹋。吃得俞勤勤满嘴喷香,脸蛋红扑扑的,扶墙而出。心想再这么残虐动物,会有报应,暴长几斤肉肉,悔之莫及!
后几天,津津白天做事,晚上开会,吃住酒店另有安排,没空来和俞勤勤住。第四天签完合同,她本可下午走,俞勤勤请她留了下来,换去湖景房,陪她泡温泉。津津坐在湖景房的落地窗前,喝着浓香的抹茶,说泡温泉得去下面的小镇,或者登别,这里只为观赏美景,登高望远,感触不一。冬天来滑雪。其他差了点,饭菜又贵,中产白领消费不起。住过了高处,再去洞爷湖畔的乃之风酒店住住,试试平视湖面,近距离融进去的感觉,小镇上吃饭,可选的花样多,物有所值,她几次都是住在那边。俞勤勤说:等你们演出时,我住乃之风吧,先去登别。
这几天,她去过下面的小镇,乘船在湖上转悠,饱览了观音岛、弁天岛、馒头岛和博物馆,还跑了两趟昭和新山对面的熊牧场买马油。
在东京时,陈朗告诉她,熊牧场有全日本最有名的正宗马油,数量有限,自产自销,只在牧场内的商店限卖,有的台港代购商,不惜代价争相抢购,是一种“药用马油”,没有其他马油的黏腻感,涂起来清爽。马油含各种维生素,擦脸护肤,可使皮肤更紧致、弹性、嫩白、滑亮,效果是任何化妆品比不了的。“药用马油”又添加了许多增效成分,如保湿的尿素和玻尿酸、防老化促代谢的辅酶Q10、让肌肤嫩腻有弹性的胶原蛋白,对皮肤炎症、疤痕、老人斑、暗沉黝黑,还有一定的修复作用。别处买的,效果远远不如,但熊牧场的马油,贵十几倍。
俞勤勤不在乎,要了五箱,加一箱熊油,现场打包寄回南京。散装的有几瓶,昨天泡完温泉,临睡前用专配的勺子,将马油匀匀抹于脸上、身上,轻轻按摩、热敷,现在看收效明显。津津听得心热,蠢蠢欲动。但一想自己的活动量大,皮肤光洁润滑,搽搽至多能白净一些,并非必须,所以当俞勤勤送给她一瓶时,她忙说不要,需要时她过来买。哪天勤勤用没了,她专程来帮她代购。
晚饭前,她们退订后两天的房间。预订了登别的麻火若巴酒店,看好它有最大的露天温泉,据称泉质四种,对贫血、糖尿病、神经痛等有神奇功效。
津津让她别要太贵的酒店,几千、上万那种,就是坑。带早晚餐的,一千出头刚好。俞勤勤说她订的正是一千多的。又问,登别的温泉,被誉为“日本第一汤”,有草津的好吗?
津津难住了,想了想,猜测说各有特色吧。登别的环境比草津好,人少、污染少,四周都是原始森林,外面是海洋。雨水充足,火山带自然形成,温泉浅,温度高,水中的成分达十几种之多,功能各异,能对付不同的病痛,减肥、美容、消除疲劳、保养身体。记得是硫磺泉、食盐泉、明矾泉、芒硝泉、石膏泉、绿矾泉、重草泉、放射能泉之类,得天独厚,又称作“温泉的百货商店”“北海道第一温泉名乡”。北海道本身就是“温泉天堂”,登别自然是“第一汤”吧?
俞勤勤说,明天一早出发,好不好?津津说别啊,中午前走,到镇上吃饭,晃荡过去,两三点入住。去早了酒店不接待。
天麻麻亮,她俩动活了,在酒店内外转,拍了不少照片。十一点半退房,坐班车去小镇吃饭,吃的是豚骨汤拉面,这是能让人百吃不厌的好东西。日本人在吃的细节上很少懈怠,每一道工序都做实,不然味就变了。
俞勤勤说她开店也一定要抠细节。用心和不用心、耐烦和不耐烦,客人能鉴别,好的会上瘾。这种生意,回头客和美誉度至关要紧。
三点多,她们入住酒店,恰好可以泡露天风吕。人不多,有几位韩国女士,安静地泡在硫黄温泉里,泉水白润如脂。蒸汽流溢,香汗淋漓,皮肤红亮亮的。
晚上是海鲜大餐,虾蟹、三文鱼管够,但每样仍是冰冰的,像是刚解冻,如果不是先在温泉里暖过身,俞勤勤都没法下咽。津津出主意,让她把鱼虾蟹肉,泡在白开水里,烫一烫,蘸汁,别是一番风味。下次点小火锅,自己涮。
住的是榻榻米套间,亮黄色地板、橘黄色墙板和推拉门,被褥和软舒适。
躺上床,她们聊韩国女人的美容术,敢于想,敢于对自己动刀,真狠啦。美容的人,大概都不太自信,为的是男人。津津崇尚自然,靠锻炼保持身材和姿容,轻易不敢在身上穿眼、打洞。温泉、马油是大自然最神奇的馈赠之一,能部分达到韩国人需要动刀子才能达到的效果。对于南京温泉的前景,两个人一致看好。
津津说,她来点名义上的投入,好吧?她想借助长泽家族的势力,弄个中日联办的噱头,拿到一些优待,帮勤勤省事。等她立稳,他们分文不取退出,嘻嘻,纯粹是帮勤勤的忙。
意外收获!不虚此行!俞勤勤举双手赞成。隔日中午,津津走了。俞勤勤没限于一家,每家都去住了几天,每家都有观察、体认,拍下不少照片,做了许多笔记。对温泉的成分和性能,做到如数家珍,对旁边的登别熊牧场,则未加问津。
这天大雪,俞勤勤泡在私汤里,汤里漂着只小木桶,桶里放一瓶“一滴入魂”,手拿玻璃杯,自斟自饮,好不自在。
旁边的手机陡然响了,一看是史锦蕾的。人在门外,让俞勤勤开门。
俞勤勤大惊,没听说锦蕾姐过来啊——她昨天来电话,竟是打听自己住在哪里?她登门,一定和陈伯伯有关。俞勤勤忙裹浴巾,接她进来。
史锦蕾带着股风霜气,穿一件森林腰果紫加厚保暖连帽过膝羽绒大衣,中筒休闲雪地靴,略显憔悴,拖了只半人高的箱包。呵呵着一道道白气,搓搓手、搓搓脸,放倒箱子,急速更衣沐浴,跟着俞勤勤泡进私汤。
那是一个方形的池子,两边是木墙,左前角有一个出水口,烟气满满。朝外是敞开的,竖了一尺来高的木栅栏,栅栏外大雪曼飘,天地混沌。
史锦蕾歪在池边,喝了几口酒,道明来由。她要去美国西雅图,特特转道来和俞勤勤话别,顺带履约。她们曾相约一起逛北海道。
俞勤勤讶异,问她干吗去,学校给假?史锦蕾举杯敬了敬,说她申请转学,到旧金山去读博。那边有著名的硅谷、斯坦福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华人数量仅次于纽约。她有位同学是大阪的,大阪和旧金山曾是姐妹城市,同学有不少亲友在旧金山,帮她申请成功。她男友则在西雅图——就是在图卢兹执教的那位,经她怂恿,刚拿到美国的offer,离着比尔·盖茨的微软和亚马逊、星巴克总部不远。西雅图既是高科技城市,又富有艺术气息,电影节、艺术节、图书节,号称是表演艺术中心。毕业后,就业前景看好。她决心走,导师、学校没多为难。这以后,她来日本的机会不多了。说得颇为感伤、不舍。
俞勤勤和她碰杯,祝她顺利。史锦蕾说起陈叔叔丢的钱,和她无关。她带着纸箱子回去,同伴在,她拿出来给她们鉴赏,帮忙看看好不好找买家。各抒己见。后来没记得封箱子,就那样搁了好几天,她才抽空带去店里。看过的几位,都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她能怀疑谁?因此几十天后,陈叔叔说丢了钱,不是信赖他的为人,她都当是在讹诈。心里有压力,脑里一遍遍梳理,茫无头绪。东京待不下了,希望哪天水落石出,陈叔叔能找回那些钱。
俞勤勤感慨不已。一人一说,都有各自的角度或利益计较。陈伯伯不清楚的地方,恰恰是越描越黑的地方。史锦蕾没拿,没见,哪怕是黄泥掉在裤裆里——不是事(屎)也是事(屎),她也赔着小心,不去偏袒、得罪任何一方。她问心无愧,置之度外而不得,只好走人了。
第二天一早,史锦蕾赶奔机场,没让俞勤勤送行。
俞勤勤心绪不佳,晚上和妈妈商议后,决定回南京,草草结束温泉之旅——她下定决心,要办自己的温泉旅馆,还怕泡不到正宗的温泉,还在乎日本的温泉?
她妈妈亲自飞来北海道接人。她们又花掉几天时间,体验了体验,觉得这生意大有可为,没等洞爷湖会开,一起回了南京。
毕生的幸福
俞勤勤是按照百年老店的规格,设计、建构的养生会馆,取名叫“金陵美人鱼温泉·日式养生汤馆”,在紫金山南麓,紫霞湖桃花坞畔。
“美人鱼”和星巴克无关,因为西方的美人鱼,不及中国的幸运、漂亮。《太平广记》里介绍,美人鱼均为美女,皮肤像玉石一样白皙、细腻,哭时泪水会化作珍珠,出产的油,点燃长明灯,千年不灭,恰能暗合汤馆的旨趣。“俞”和“鱼”谐音,这店主是个小美人,凡来客是大美人,当作祈告、祝福。
开业时陈朗和津津代表日方到场,出演节目。史锦蕾则消失得无影无踪,问津津,津津都快要记不起这个人了。
汤馆生意兴隆,外面一概简称它是“鱼美人汤”。
俞勤勤从睁眼到闭眼,日子过得紧张而忙碌。
一天,一位陌生的女士拉着皮箱登门,说自己刚从美国回来,和史锦蕾是姐妹,受锦蕾小妹所托,给俞勤勤带了一只包裹,说着拉开箱子,把包裹交给俞勤勤。请俞勤勤在前台复印了身份证,在上面写字、签名。女士收好复印件,又让人给他们拍了张俞勤勤手拿包裹的合影,就匆匆告别了。水没喝,电话没留。
俞勤勤晕头转向,完全受那女士摆布,很感激。这么久了,锦蕾姐还能记得她,远在他邦还给她捎东西。可惜那位来去急乎,锦蕾姐在美国好不好啊?
怀着疑惑、不解,她小心拆开包裹,里面有一封短信和两只老厚的纸袋。纸袋封着口。捏了捏,硬邦邦的。看信时才知道,纸袋中居然是美元!忙往下看。史锦蕾信里说,她看到新闻和图片资料了,勤勤的会馆办那么大、那么好,连陈叔叔和津津都不远万里,前去祝贺。她联系不上他们了,所以请勤勤代为转达,陈叔叔当年丢的十一万欧元,找到了,是她的男友——现今的美国丈夫,当年趁跳槽之隙,到日本看她,碰巧看见她带回来的花瓶,发现里面的秘密,谁都没说,悄悄拿走的。她不久前知道了,责问他为什么拿,他说纯粹是担心,没有安全感。新到一个地方,手头窘迫,谁不忐忑?口袋里有这十几万欧元,等于“第一桶金”,实现了资本、财富的原始积累。欧美国家的格言是,“人生最重要的是第一桶金”。有它和没它大大不一样,有这笔钱,即算用不到,心里亦有底气,具有足够的条件胆略,去做想做、该做的事,发掘更多机会和资源,慢慢养活若干项目。“第一桶金”的意义对普通人来说非凡、无价,作用不可估量,尤其是他这种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具有了抵挡风险的能力。在一个陌生国度,起初几年相当煎熬,日常花销、大病一场、调动资源,急需用钱。他知道它是飞来的横财、不义之财,她并不知道这笔钱,于是没有告诉她,从来都矢口否认,他说是为保护她。
她心里知道是他拿的,却和陈叔叔一样,死无对证,不好无缘无故指责是他拿的,而且那时他已回美国,她更不能和他闹僵,否则一拍两散,这钱就追不回来了。好在磕磕碰碰,他们仍是结了婚,他没有拿着钱远走高飞。如今稳定了,他们虽然还缺钱,但已没有开始时的压力和危机感。她倾其所有,折算成美金,加上几年的利息,凑足数,第一时间还债——代丈夫请求陈叔叔谅解。她丈夫至今都振振有词,那笔钱就该拿,在那种时候、那种场合下,不拿白不拿。“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没有这笔巨款,他们不会这么快稳定下来。向陈叔叔告罪。无以为谢!将来回国,她一定来南京看望俞勤勤。
史锦蕾倒不担心俞勤勤会昧了这笔巨款,她早就了解她的家境,对俞家来说,这点钱九牛一毛。她相信俞勤勤的人品,在日本时结下的难忘的情谊。
俞勤勤则想到了和史锦蕾的最后一次见面,她那时一定预料到了会有今天,要托自己帮忙,但她只留了地址,没给俞勤勤电话。
钱不多,责任重大!俞勤勤震住了。她无从直接联系史锦蕾,问问她的近景——她会在哪一天飞临,蓦地造访?该是多大的惊喜呢!
她琢磨了琢磨,给陈朗打了个电话,想请他单独来会馆,唱几天日本老歌。陈朗应允。定了《杜丘之歌》《我衷心地感谢你》《让一切随风》《北方的渔场》《小村之恋》《千曲川》等,无不是耐听的经典。俞勤勤想请他男扮女装唱京戏,他说扮演帝王将相吧,穿蟒袍,唱《打金枝》《借东风》。
他不肯随意变性了,女人黑过他,让他讳莫如深。
接风宴上,陈朗念起国内的好,在日本吃海鲜太多,口味单一,想吃点新鲜的蔬菜都难。俞勤勤则说日本最大的不方便就是饭菜太凉、标配;离不开钱包,得带上一堆现金,经常忘。结果托存衣物,刚泡完澡消耗了体力,想买饮料,没有零钱,挺羞恼的。最大的享受是到了更衣室,能喝到小冰箱里的玻璃瓶牛奶,仰脖子咕咚咚喝下去的那一刻。不急着回房,吃免费的小甜品,布丁、冰棍什么的,找个视野好的地方坐下,聊聊天,让烘烘的热气从身体中徐徐散尽。
她的会馆借鉴了过来。唯一头疼的是,如何发现人在池子里撒尿。内地不自觉的人太多。陈朗说,用PH 试液试试,谁撒周边一圈会变色。俞勤勤拍拍手,喊了声好,马上布置下去,让他们不一定每个池子都有,也不一定任何时候都有,但张挂的告示上说有,一旦发现得挂出“色满金山”的照片,挂个一年半载。有个一两次,就没人敢胡来了。谁不要面子啊?也可罚款。
飞回日本前一天,俞勤勤请陈朗到她办公室,给他泡上新茶,打开抽屉,把史锦蕾的纸袋子和信拿出来,交给陈朗。她连封口都未拆,不清楚里面是多少美元。请陈伯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原谅锦蕾姐。
陈朗意外之至,要不是有史锦蕾的亲笔信,他都以为是俞勤勤帮史丫头凑的了。好心得到好报,十一万完璧归赵!
惊讶过后,他无比感动,说锦蕾这孩子真不错,她为他把自己牺牲掉了,付出毕生的幸福,套牢那男的,套出这笔大钱!可以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一定会珍惜她。
摸着那两只牛皮纸袋,他哽咽起来,泣不成声。擦擦泪,他想马上和史锦蕾通话。俞勤勤拭拭泪眼,笑道,她尝试过,不行。陈伯伯要愿意,就写信去,她给他地址。陈朗说算了,等哪天有她的电话,第一时间告诉他,他要亲口说声谢谢。
俞勤勤相信,锦蕾姐会守信,来南京看自己,便对陈伯伯笑了笑,点点头,说“一定”。
原载《小说月报》2024 年第12 期
美术插图:曲光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