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一条“北大博士后为做研究送半年外卖”的新闻,让北京大学社会学系博士、博雅博士后陈龙跻身公共讨论视野。
作为每天穿梭在城市里的“最熟悉的陌生人”,外卖骑手构成了这个平台经济时代里最典型的零工样本。
早在2018年,陈龙就开始了对外卖骑手群体的研究和体验。为了完成博士论文,他加入了位于北京中关村的一个骑手站点,扎扎实实地跑了半年外卖。
2024年年底,他将自己亲身体验和研究的结果和16万字的采访资料,汇集在了新书《数字疾驰》里。
陈龙在前期调查时发现,仅单一平台的公布数据,就有约300万外卖员,“但这300多万人不是在一个实体的公司,而是分布在全国2000多座大大小小的城市里,每天走街串巷,看起来杂乱无章,但都能准时准点地把外卖送到你手里。”陈龙好奇,这背后的主导秩序究竟是什么呢?
本应赋予人更大灵活度的数据,如何编织成困住人的庞大网络随着科技的进步,资本对劳动控制的强化、系统及其背后的“数字控制”,又如何构成了今天这种独特的劳动秩序。
《数字疾驰》共分为三篇,从骑手团队的人员构成,到亲身上路跑单的亲身感受,从“人造单王”女骑手,到“挂单”“报备”等具体而微的平台漏洞,全书以“网”“线”和“点”的结构,将骑手与平台系统、商家、顾客、站点、保安甚至交警之间的复杂互动模式串联起来。
如今,书中详细呈现的几位受访者,大多都已经不再送外卖了。有的去南方进了工厂,有的做起了保险销售,有的回老家带孩子。
结束研究后,陈龙又花了三年多时间进行样本搜集与采访。最终,他得出结论:随着科技进步与资本对劳动控制的强化,平台、系统及其背后的“数字控制”,构成了新的劳动秩序。
也正是在切身体验过这一职业后,陈龙意识到,从某种角度而言,系统的确可以困住骑手,但永远无法真正困住人,也无法参与真正属于人的灵活性与复杂性。
以下是陈龙的讲述。
成为他们
在成为外卖员之前,我几乎没有点过外卖。
2018年夏天,我还在念博三,住在北大的一栋学生宿舍。每天下楼,都会碰到很多外卖骑手云集在门口等着学生下来取餐,但我天天见到他们,其实都有点熟视无睹。
后来,是在导师的建议下,我最终决定将这一“最熟悉的陌生人”确定为我的博士论文研究对象。
确定下来后,我意识到自己首先得成为外卖骑手。而且成为一天两天、一两个月的外卖骑手还不够,我必须熟悉这个群体的工作模式。
我到网上去投简历,用地址为山西老家的过期身份证,编了一堆假的经历,几经辗转,最终成功加入了位于中关村食宝街的一个站点兄弟连。
站点的性质有点像平台的加盟商。外卖刚开始出现的时候,平台是直接雇佣骑手,但随着骑手数量越来越多,平台就不想雇佣了。因为雇佣的成本很高,要签劳动合同。于是,他们把骑手的招募和管理外包给劳务公司,加盟商们会把某一片区域的平台订单都承包下来,设几个站点,按站点招募骑手。
中关村这个团队号称是中国最早的外卖骑手队伍之一,成立于2015年,如今已从十几人的小团队发展壮大到了八百余人的大团体。我刚加入的时候,当时的站长说过一句话:“咱们团队称得上全国单量第一的外卖团队。如果说全国的外卖团队看北京,那么北京的外卖团队就要看咱们了。”
不过,送外卖第一天,我只送了9单。那时候比现在贵,一单能赚8块钱,一天下来,我赚了72块钱。
刚开始我跑得比较节制,下午三点收工后就去找骑手做访谈,跑得也不太专心,满脑子想着我的调查。我仍然是以一个研究者的身份参与其中的。
但随着研究进展阻滞不前,我越来越焦虑。这种焦虑大概持续了一个月后,我意识到不行,必须先放下研究这件事,全心全意地投入跑外卖。
我所在的中关村兄弟连,毫不夸张地说,简直是“藏龙卧虎”。什么样的人都有,有创业失败的、身负债务的中年人,也有2024年那部电影《逆行人生》里徐峥饰演的曾经的中产。
对他们来说,送外卖是一项可以立刻来钱的工作,不需要高学历、技术门槛低,一辆电瓶车,一部手机就行。在北京,如果非常努力地跑,一个月还是能拿到1万~1.5万元,这对很多三四十岁忽然失去工作的人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
这几年一直有传言,说外卖员的平均学历越来越高。最开始是某平台发布了一份数据报告,经统计,外卖骑手群体里本科以上学历者高达20万人,研究生学历甚至达到7万人,高学历外卖骑手占比20%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