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演员被骗进泰缅边境妙瓦底诈骗园区,让这个因为一部商业片《孤注一掷》而走红的湄索-妙瓦底区域再度被想起,更多的受害者家属也借此风口发声,海量“消失”在东南亚的案例在社交媒体上被曝光出来。一个后果是,国人对东南亚的妖魔化再次在舆论场上沸腾起来。
这个新闻也持续在缅甸媒体和泰国媒体上发酵,成为近期泰缅最热门的话题之一。自2023年年底至今,我频繁前往湄索,在这里做泰缅边境上电信诈骗产业的研究。湄索位于泰国最西端的边境上,与缅甸的妙瓦底隔水相望,也是通往河对岸电信诈骗园区的必经之路——无论是里面的人,还是电力、网络和日常消费品等物资补给都来自湄索。
在这条边境上,我见证了这个行业在这两年间一些关键的节点。这一年多我在湄索的田野调查中,对园区的电诈从业者、人口贩运受害者,以及围绕河对岸电诈园区形成的物资供货商、司机、接待、代理、蛇头、摆渡人等做了大量访谈,并在这条国境线上的物理空间和赛博空间进行了长时间观察,始终在尝试理解“为什么是这里”,是什么构成了逃避统治的基础设施,使偷渡、人口贩运和现代奴隶制成为可能。
寻找勒格伟佰
泰国和缅甸在这里被一条河分开,泰国人管它叫莫艾河(Moei river),缅甸人则叫它荡茵河(Thaung Yin)。
枯水期时,这条作为国界的河流浅窄得就像一条大水沟,也因而成为偷渡、走私和庇护的必经之路。涨水的几个月,住在河边的村民偶尔能看到漂浮的尸体。电信诈骗园区中生活在现代奴隶制下的人总是用后即弃的。旱季时尸体会被掩埋,雨季时就被匆匆丢到河里,尸体在丰水期很快就被水冲走了。
漂到泰国这边时,边防军会叫人把尸体再推回缅甸那一边,他们才不想去确认失踪人口的身份与国籍。缅甸那一边的克伦邦在分裂成不同势力的民族武装割据下动荡不安,在这条边境被电诈产业肆虐的几年里,它们早已竞相成为不同电信诈骗园区的保护伞,保护着那些法外之地。于是,尸体在河岸两边推来推去,就这样腐烂在这条潦草划分国界的河流中,成为河水中的有机物。
这就是边境。湄索在泰国的这一边,园区则密密麻麻地沿着河分布在缅甸那一端的国境线上,集中在妙瓦底地区。
2024年5月初的一个下午,我从湄索市中心出发,按照彝族青年勒格伟佰从园区里发来的地图定位,找到了莫艾河边的一个货运码头。对面就是妙瓦底的百盛园区——他们被囚禁的地方。码头上人声鼎沸,集装箱一批批地被装载、运输到对岸。河对岸的佛塔传来了唱经声,伴随着货运的马达声连绵不断。害怕惹人耳目,我只是远远地看了看河对岸的样子,试图寻找到符合勒格伟佰发给我照片里的建筑物。
勒格伟佰和勒格小洛原本在南京打工。2024年4月初南京的雨连绵不绝,工地不能正常开工,他们断了收入。工地附近拼车时,遇到一个汉族“代理”,对方告诉他们缅甸有高薪工作。他们来自美姑县的不少年轻人在缅甸“混”过,出来的人就成为“代理”,再招新人过去。伟佰和小洛对去缅甸打工这件事不算陌生了,犹豫了几天,还是决定去昆明跟这个汉族代理会合,然后就被带去了西双版纳,上了一辆车。
4月12日,生活在西昌市的日布接到了弟弟伟佰的视频通话,得知他已经在妙瓦底了。手机屏幕另一边,伟佰和小洛被关在一个房间里。他们意识到是诈骗,拒绝上工,公司要他们打电话问家里要赎金。在一些园区,对于被“骗招”过来抗拒工作的人,会留下一个跟家里沟通赎金的窗口期,他们叫它“赔付”。
“赔付”是泰缅边境电诈园区普遍的规矩。没干满合同期就离开公司,需要赔偿公司为员工抵达园区而支付的旅费、蛇头的费用和打点军方的钱。同时,在这一个个封闭的飞地,离职也并不是自己可以走得出去的,返程同样需要公司来安排蛇头护送出去。不过,赔付的具体价格和规矩则因公司而异。比如有的公司合同签半年,有的是一年。有的公司需要赔10万元上下,有的则高达三四十万元——里面通常少不了代理的层层盘剥。更有甚者,交过赔付也不放人。
伟佰和小洛的公司先要三十几万元,然后降到10万元,最后又说8万元。但这仍然是一个彝族农村家庭无法想象的天价。更何况日布并不相信交了钱,弟弟就能被放出来。绝望之中,小洛和伟佰尝试从关押他们的楼上跳出去逃跑,但又被抓了回去。
日布向两人户籍所在的乡和县城的公安局报警,却没有被立案。那时距离《孤注一掷》热播带起的舆论热潮,中国警方进入妙瓦底展开专项救援行动,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听闻我在湄索做研究,日布联系到了我,请我帮忙想办法。
小洛发来微信语音给我说:“公司逼我们做诈骗工作了,我不做就要被他们打死,但做了以后回国就要坐牢。”我只好劝他们把这当一份普通工作开始做,保全自身要紧。伟佰很快失去了希望,对我说:“家里没有钱,我就待在这吧,我不怨父母家人,我自己承担……”
我打电话给清迈的领事馆,也只是登记了名字,至今没有后续。两个彝族男孩没有护照,在泰国没有入境记录,我也无法在这里帮他们报警。
大部分来自西部地区的“骗招”受害者,从未有过护照。他们通常是先来到云南或广西的边境,在那里被装上一辆车,进入一场游走于位于山地的多条国境线之间的偷渡旅程。缅甸边陲地区,无论是与中国还是与泰国接壤的领土,都在民间武装势力的把控之中,通行困难。所以,即便是从中缅边境的缅北陆路前往泰缅边境的缅东,也需要在泰国中转。
车子从云南出发,有时途经老挝,有时直入缅北。从广西出发则要先经过越南,然后转道老挝。两条路线都会抵达位于缅甸、泰国、老挝交界位置的金三角地区,从那里进入泰国清莱府的湄赛县。到了泰国后,车子终于开到大路上,再一路向南,直抵湄索。
有护照的“骗招”受害者,则是先飞到曼谷。比如王星。他的航班抵达曼谷后,就上了一辆车。在六七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湄索市内的商超Makro的停车场,这是蛇头交接的位置。下一辆车开过来,只要半个小时左右的车程,他就抵达了莫艾河的偷渡点。
最后,他们都“消失”在湄索。
为电诈产业铺平道路的本地人
“电诈产业”时常像一个鬼魂一样,在湄索的城市里若隐若现。如果你从曼谷坐飞机到湄索,飞机上除了几个白人传教士外,几乎都是在湄索中转、要去往妙瓦底的中国人。这个航班也因此被生活在湄索的人戏称为“电诈专机”。
到了湄索机场,你会看到一个写着“YATAI INTERNATIONAL”的卖茶叶的门店。2023年年底,里面经常坐着一位会说中文的泰国女士。她坦然地告诉我,她是为“亚太城”做接待工作。“亚太城”是缅甸边境最大的电诈园区。
这间茶叶铺子用来接待从曼谷飞来湄索的电诈公司老板们。航班抵达后,她就在里面泡好茶,供老板歇个脚,然后她再给等候在机场外的司机打电话,把老板交给司机。她是泰国华人,疫情前在曼谷的旅游产业中服务中国游客,疫情暴发后,她所在的公司倒闭了,她就跟着其他“泰华”进入这个产业。
疫情时期中国封关一度使泰国旅游业遭受重创,该产业曾吸纳的巨大就业人口不得不另谋生计,曾在其中如鱼得水的“泰华”和会说汉语的泰国人,开始流入“灰色产业”。而更有头脑和资源的本地华人也纷纷在“电诈”相关产业里分到了一杯羹。泰国华人在湄索一边打通移民局、警察局和边防军,搭建起偷渡和走私的基础设施;缅甸华人则在另一边打通“民地武”(民族地区武装)的门路,两边的华人共同为来自中国的“电诈”行业大佬们铺平了道路。
“缅华”本就在缅北电诈园区中地位显著,随着产业在国境线上的迁移而游走于缅北与缅东的各园区之间,一直以来大量参与到电信诈骗的核心业务和管理层之中;而产业周边的肥肉则被“泰华”迅速分走,比如,园区建设所需要的建筑材料供应、炫耀财富与权力的二手豪车的供应,再比如,钻泰国金融管制的漏洞为与“盘总”(老板)们洗钱,再不济也能在湄索做做“中转站”的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