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饭局
作者 李庆西
发表于 2025年3月

我去魔都两天,看画展,会朋友。回程在毛垟服务区歇脚,吃一碗米粉,加了半箱油。

驶出服务区匝道,见前方右侧硬路肩上停着一辆SUV,尾灯打着双闪。

赶紧提速变线。转入左边车道时,眼角朝那边瞄去。车前一对男女,一晃而过,好像是动起手了。没看清人脸。不对,那男的莫不是老齐?黑色风衣,黑色的大路虎。老齐抽疯似的肢体动作,像是在指挥交响乐团。心里犯着嘀咕,接连好几辆车从身边超过去。这一段是软路基,限速一百,那些车都飙到一百二十以上,嗖嗖嗖一辆接一辆,赶着给阎王爷报丧去。

路边闪过“之州87km”的里程牌。驶过车距确认路段,0m、50m、100m……那男的,不会是老齐吧?在毛垟服务区没见到齐院长。人挤人的,晕头转向。这个服务区已翻新扩建,弄成了迷宫式的Shopping Mall,撒个尿都要乘电梯上二楼。毛垟欢迎你,走进去就晕。导航语音提示,右侧有车汇入,从范家坝枢纽上来一溜大货车,豫R豫S车牌,漯河还是驻马店?真的很夸张,中庭搭着气膜拱门,五颜六色的气球飘浮,回荡着电影《教父Ⅱ》的主题音乐。英雄联盟私房菜、鸿蒙神器肉夹馍……过去熟悉的店铺怎么找不着了。

刚才路肩上那一幕,萦绕不去。那人那车,那女的是谁?

这回画展上认识了好几个女的,花枝招展的白领丽人,一个个啜饮着气泡酒,从老毕胳肢窝里钻过来……老毕这回是赚大发了,人气,财气,带着满嘴酒气,让人簇拥着满场转悠。

没听说老齐也去上海了。没听说,怎么又整了一个?

这个圈子里绯闻不少,我懒得说,扯那些没意思。不必显摆自己有多么高尚纯洁,我就怕别人夸我乐而不淫。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说,反过来有些事只能说不能做。

不想那些,那些段子留到饭局上去说。可是,这回周末饭局是否喊上老齐,我还斟酌不定。这齐院长,齐大教授,有些招人嫌,上次在城西“一壶春”的饭局上把刘便利给得罪了。那个刘便利,酒桌上见过N次,模样有些清奇古怪。刘便利居然是他本名,跟真人不太对得上,年长的冯大师有时叫他大刘,有时叫他小刘。这人看不出什么年纪。

老齐那天不知来什么脾气,偏是跟刘便利杠上了。一开始说的是演《指环王》的伯纳德·希尔,是美国人还是英国人?不知怎么转而扯到孔子和孟子,那时节兵荒马乱还四处走穴。他们说的不是“走穴”,记不得两人争论的焦点是什么。争论什么不重要,老齐咄咄逼人的架势有些可笑,不像个院长教授。他是过于看重自己的身份了,酒桌上扯什么“学术规范”,炫耀什么狗屁“学理”。那天大刘喝了不少,说话还是温雅风趣,不失条理。他说老齐就像三十八度的低度白酒——度数不够,还容易上头。大刘这话也够损的,话音未落,满座哄笑。

沙鑫出来打圆场,夹一块猪头肉在嘴里嚼着,把话头岔开去,说是白酒跟这咸猪头最搭。旁边做厨师的张笠颔首而笑。这沙角儿见有人呼应来劲了,攥着酒盅作领导讲话状。他是工商大学搞公共管理的,平日都在官方的场子里混。关于低度酒的问题,他有话要说,不说老齐和大刘,光说酒的事儿。他说,低度白酒的市场定位需要重新研究。所谓“低度”实在是坑爹,什么三十八度、四十二度,白酒不够五十度的,口感都不正,入口寡淡不说,还确实容易上头。对于喝不惯烈性酒的消费者来说,这度数也不低啊,人家也受不了。他说的没错。

刘便利酒量深不见底,这当儿跟沙鑫又连干数盅。那天一桌人喝了一瓶飞天茅台、两瓶窖藏二十年的汾酒。其实也算是适量,喝白酒的有七八位。难得露面的冯大师不喝酒,杨二堂这阵子皮肤过敏不能喝,还有老鹳和那两个女的只喝红酒。林姐小声儿跟我说,老齐是不是喝多了?沙鑫在那儿侃侃而谈,齐大院长不吱声,自己闷头喝。我没听出沙鑫那话什么意思,是替老齐开脱,还是借酒开涮?我安抚老齐说,今儿状态不佳就别喝了,再喝就真的上头了。老齐朝我瞪白眼,一桌子人又笑喷了。斜眼看去,刘便利也憋不住笑。

其实,我跟刘便利不熟,他对我倒是一向挺周到,谦恭地称呼我“徐老师”,上电梯总欠着身子让我先踏进去。他模样古奥,留着三绺短须,一身中式装束,纯然打造古貌古心的形象。他是枫潭路国风书店的老板。枫潭路那家是总店,在市中心还有一处门店。这人卖书,还懂书,都说他读过很多书,是之州最有文化的书店老板。

孔老夫子说,人有通经博古之名,便是“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难免有些嘚瑟。这大刘也真是,喜欢拿人逗着玩,说事儿爱用古人的典,从古书上寻章摘句。问他《论语》《孟子》,甚至《易经》《尚书》,随便问什么,都能扯出一些你不懂的学问,故而人称“十三经便利贴”。这名号大雅大俗,堪称之州一绝。

刘便利还玩收藏,喜欢艺术。当然,艺术品就是钱,谁都喜欢,现在追捧艺术多半也是理财思路,先不说这个。做书店的交际广泛,作家学者出了新书在他那儿搞活动,所以他在本城人脉甚广。所以,不光是我们这个圈子,听说各路雅集都少不了这仁兄。

我记不得这帮人是怎么凑一块儿的,最初是谁把我拉进这个圈子,老齐还是张笠?应该是张笠,说话不多的张笠,到处都有人缘。人一破圈,到处都能组局。

张笠看着比我大几岁,他是碧梧湾那家“濯水轩”餐馆的主厨。那家新式中餐馆一度很火,成了所谓网红打卡地,早些年我常带舒舒去那儿享受烛光晚餐。那间临湖的餐厅很有格调,傍晚闪闪熠熠的湖面上水鸟戏逐,让人有一种置身蓬莱仙境的错觉。舒舒说,来这儿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赏景,是感觉。

新式中餐是一种创意烹饪,追求精致化和视觉享受。张笠做的一道名为“春江花月夜”的河蚌鸭胗,切成线条和片状,配着芦笋,摆盘就像一幅抽象画,让人不忍下箸。张笠说做大厨的不能不懂艺术,我说烹饪本身就是艺术,听着有些逢场作戏,可我说的是真话。每一道菜上来,舒舒都忙着拿手机拍照,转身发到朋友圈里,配一个V字手势。

张笠喜欢跟我聊天,没有正规学历的他,自学过美术和篆刻,就连烹饪手艺也是跟着视频学的。这般励志人生让我汗颜。他又酷爱收藏,我送给他一幅冯大师的画,还有一幅扇面,他高兴得不得了。说到收藏,他兴趣甚广,七七八八都想搜罗,从字画到窑器,从龙泉宝剑到罗马古钱……他最喜欢跟我聊收藏,问我应该看哪些书,我不惮好为人师,给他开了一份书单,从王黼的《宣和博古图》、项元汴的《蕉窗九录》到邓之诚的《骨董琐记》,包括今世朱家溍、王世襄、尚达甫的著作,有那么几十种。其实,说到收藏我自己从不沾手,那里边水太深。书看得再多也没用,经眼实物终究有限,你不懂工艺制作就是看不明白,花钱打水漂太冤。当然,这话不能跟他说。对许多人来说收藏就是一种宗教,这我明白。

听说沙鑫也常带人去濯水轩吃喝,每回都点法国木桐红酒。我在那儿遇见过齐万胜。老齐那几年总带一个蓬头垢面的嬉皮姐,名叫露露,说是擅长鉴定宝石玉器。张笠拿一块岫玉扳指让她给掌掌眼,她摘下眼镜对着灯光照一下,换个角度再照一下,说不是岫玉,是明代以前的和田黄玉。老齐让我说,我说是是是,不能说不是。张笠乐得小眼都睁不开了。

张笠的人脉起初缘自与食客交往,后来通过沙鑫、齐万胜搭上管头和杨二堂那几个,踏入了收藏这条线。老齐说,这不是一条线,是一个圈子,一个边际模糊又无限延展的大圈。就像水中的涟漪,一圈圈地朝外荡开去……我脑子里自然而然出现一串泛动的圈圈,有时梦里也是这景象。梦里的镜头带着老齐深沉的画外音:收藏就是收纳历史与情感,本质上这又是一种组合与建构,于天人之际与古今之变的罅隙中重新审视生命之轨迹,重构作为过程的无限之可能,因而就传统与现实的关系而言,收藏一方面体现了物理世界的多样化原则,另一方面,它又筑成一个精神制高点,正是那种俯瞰历史的目光,决定你周围的一切……

过了临坞出口,前边不知出了什么状况,四个车道上挨挨挤挤的车流拉齐了,仍在慢慢蠕动。这时导航架上的手机响了。是冯大师的电话,问:周末你这个饭局什么由头?都请了哪些人?叽叽呱呱的说话声里带着几分疑惑。

没什么由头,就是随便聚聚,听沙角儿传达官方精神,听大刘说古道今……对了,就是上次那些朋友……就一桌人,一个小饭局。电话里果然传来大师哈哈哈的笑声,我放下心了。我没敢跟他说实话,怕他不肯出来。接着没话找话说,到时候管头开车去接,您不用梳妆打扮,没什么重要人物。冯大师自己不开车,他七十好几了,每次饭局都是管头的车接送。管头就是老鹳,早年在大师门下读硕,如今是美院下属一家公司的主管,他住在万花谷小区,跟大师的池畔家园只隔一条马路。

美院的几个大佬中,冯大师跟我关系算是不错,我拉场子他一般都会赏脸。这回是一位做企业的朋友想瞻仰他,也想多结识几位之州的玩家。这位朋友从郑州过来,只待两三天,我没工夫陪他各处登门拜访,拉个饭局比较方便。电话里不能跟大师说这些,告诉他我正在高速上,不能再聊了。这时前边开始松动,车流慢慢拉开了距离。

这几年,冯大师名声又突然蹿升,都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料想不到的是他画风大变,不仅是画风,连画种都变了,不再是篱边黄花和朦胧山景的水墨画,而是用水墨兑丙烯,画一种接近抽象的风景,或者干脆换作油画颜料表现色彩的渗透性。那些夸张的构形并不刺目,不管用什么材料,画面上都充满水墨渲染效果,显出十足的亲和感。去年冬天,大师拿近期新作搞了一次个展,就在杨二堂的“二癸堂”画廊,规模不大,效果极好,北京上海都有人跑来观摩。那次是大师让我做策展人,其实是让我给他写画展前言,继而又作综论。事实上我很少涉及当代艺术,我说你身边有那么多弟子,其中好几个都是教授博导了……我的意思是,使唤那些人不是更方便嘛。老头偏说那些人文字太糙,不行啊不行啊……我靠,行行行,就我行。人老犯倔,什么道理都甭说。

当然,我知道大师是要抬举我。当然,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原因。

心里想着事儿,差点撞上了交警。原来这边出事故了,肇事的工程车还停在应急车道,被撞得稀烂的轿车已被拽到拖车上。交警挥手示意让我快走。我慢腾腾地挪车。损毁车辆后备厢里东西撒了一地,还有好大一滩液体,看不出什么液体,不知出人命没有。

要说策展,我真佩服老毕。毕家树这家伙,也出身美院,他早就不画了,做了职业策展人,可圈内人都叫他毕加索。他是策展这一行的毕加索,擅长做联展,每次的策划和布展都特有创意。他的创意就是玩逆袭,搞颠覆,不按常理出牌。最绝的一手活儿,就是将业余包装成先锋,将粗鄙打造成高端。可是,有些行内称之“熟而俗”的东西,他若是存心捧一把,也能让你从那种保守衰迈的画风中领悟传统国粹的生命力。

老毕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该张扬的地方毫不谦虚。他常说,画画哪有一定之规,好坏就看你怎么看。这话也对,受众自有欣赏和阐释的权利。这策展牛人,几年间连续搞了十几个联展,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些风格怪异的草根画家,每回都让他搞成网红事件。去年夏天在国创中心举办“新世界·新观察”主题大展,以人物画为主,好像汇集了世界上所有的面孔。各行各业先进人物、非洲拉美兄弟、快递小哥和摆地摊的、广场舞大妈、街边吃烧烤的、僧人尼姑、减肥过度的柴禾妞、嘴里塞着汉堡的特朗普、人形机器人、城管和保安、高架桥下的流浪汉,还有不见人脸的密集排列的躯体,好像是美墨边境的走线大军……这回上海的超级联展,主题也很现实,却注入超现实的奇特想象,名曰“车轮上的中国”,实为魔幻叙事——遍地孳衍的车辆,拥塞,碰撞,刮蹭,扭成一团。高密度的排列,形成电路板上密密麻麻的焊点。早晚高峰马路上,高架上挨挨挤挤的车流,让人想起科塔萨尔的《南方高速》。展厅里大多数作品都采用极度夸张的手法,甚至干脆就是一些光怪陆离的几何图形。现在的观众也怪,围着那些怪画不停地拍照。我跟老毕打趣说,乍看都是电路板,满满的科技感。他夸我有感觉,学问没做傻。老毕公鸭嗓,笑起来嘎嘎嘎的。

这回的小饭局,自然少不了老毕,在上海就跟他说了。他说一定来。嘎嘎嘎……上次管头在“一壶春”招饮,他没来,提前去了上海,忙着这回轰动沪上的大联展。他说周四或周五就回来,会带两瓶好酒来。

临坞出口的事故现场,交警的反光背心,依次挪腾的车辆……恍恍惚惚,电路板堵在了脑门口,画面中融入上海展厅里的画面。前边又堵上了,这地方离之州市区不远了,十几公里后就进入绕城东段。可眼下这一段最不顺畅,前边的车走走停停,刹车慢一步就撞上前车了。我注意到,老毕这回的场子里有几位画家不以真名出展,有好几幅署名“方块二”的作品,画幅不大,都在120×120cm以下,怪里怪气的构形和色彩,特别引人瞩目。有一幅画,大概是描绘腾空侧翻的车辆,在后视镜里呈示变形的线条,很有一种压迫感。我问老毕,这“方块二”是什么人,是真名么?这人你都不知道,你out了!嘎嘎嘎……闷笑。

我下意识瞟一眼后视镜,后边是一辆黑色SUV,老齐的车?没准就是。

十几年前,齐万胜刚来之州,骑一辆山地车到处乱窜。比较夸张的是,不管走到哪儿都戴一顶骑车头盔。不论出席什么研讨会,他座前总是搁着那顶头盔,红白相间的塑胶玩意儿成了显眼的标志。那时他不作西装领带打扮,进了会场坐下,从双肩包里掏出皱巴巴的夹克衫,套在黑色骑行服上。有两次正好跟我挨着,叮嘱我会后别走。待会儿有饭局,不醉不散!

我刚从郑州迁到这座城市,硬着头皮四处投谒,多多结识本地老少爷们。我不是那种五湖四海各处跟人周旋的性格,硬着头皮出去混,要在这儿落地生根,须趁早建立人脉才是。那时之大国学院刚成立不久,他们搞活动请人来捧场,我去蹭吃蹭喝混个脸熟。之大城北校区有几个不错的餐馆,会议餐搞得很上档次。老齐看过我在《国家美术》发的两篇论文,颇为欣赏,称赞我对南阳汉画像石的研究有深度,有创见,还有那个啥……他撺掇我去他那儿,叫我赶快攒个团队,尽早将汉魏之前的图像学做成一个体系。他高瞻远瞩地指出:现在做国学,跟当年胡适他们整理国故不一样,现在搞的是“大国学”,除了十三经廿四史诸子百家,除了殷墟敦煌那些文字和文本,还有什么,还有图像啊!秦砖汉瓦,汉魏墓祠,六朝石窟……人间造像该有多多少少!图像学是亟需开发的领域,可是这一块真正进入系统化学科建设还需要走好长一段路,你说是不是……说话时他眼睛眨巴眨巴的,说到重点翻个白眼,停顿一下。这人两眼炯炯有神,很有穿透力。除了图像,还有音乐,现在古代音乐研究还是停留在初级阶段,二十四史礼乐志中的材料都没有好好利用。还有天文志五行志符瑞志那些材料,都是古人探究天人之际的生动叙事,应该尽早投入规模性开发,可惜现在我这儿没人,国学人才缺口太大。我说,那个啥,还有古代饮馔,从易牙烹子到清宫御膳和王府宵夜,是否也应该纳入“大国学”范畴?他说这你就别惦记了,他们院里有人在做。我说,你们城北校区那个“春风桃李居”的芥末鱼头好像是独一份,在别处可没见过。他说,你这屌丝是没吃过好的。便介绍另一家叫“一口鲜”的本塘菜馆,说是更有特色。老齐是有理想有情怀之人,他那个“大国学”的构想当时真是让人眼前一亮。后来逼他在“一口鲜”请了一顿,冷菜还行,热菜都稀松平常,没他吹嘘的那么好。他说是老板娘踹了老公另外嫁人,整个都变味了。我不明白,这跟她老公有啥关系?她老公是大厨啊!老齐对那老板娘是知根知底的。还有她小叔子两口子也都是厨师,都走了,现在掌勺的俩毛头小伙原先是打荷的杂工,现在根本没人!

他怎么说他那儿没人?那几年,拜大学扩招所赐,像我和老齐这种外地屌丝大量涌入这座城市,每年各校毕业的博士生也有一大堆。怎么会没人?老齐自己是根葱,瞧着别人都不是佐料。本来他将底下的人都绑在几个大项目上,愿不愿意都得替他打工,听他吆喝听他骂娘。可是项目未成,人都跑了,他们国学院的学术骨干走了好几茬,现在给他干活的主要靠博士生和博后流动站那些人。我幸亏没去他那儿,要不然这会儿也得跟他撕破脸皮。

说了归齐,我跟老齐就是吃吃喝喝的关系。在他面前,我只能谦虚低调,扯到学术问题从不跟他较真。他笑话我总惦着口腹之悦。其实每回饭局上他也没少吃少喝。其实学术何尝不是稻粱之谋。我想起哲学家梅洛-庞蒂关于“肉身存在”的阐述,可老齐的肉身跟他的脑子完全不搭,他不是书呆子,满脑子却是学科、项目、观念、现象、主体属性、绩效参数、存在与建构,诸如此类……我称之为“学院综合征”。对了,还有那个啥,这老兄特好小龙虾那一口,要让他请吃,多半拽我去学校后门大排档。他身子扭在塑料椅子上,嘎吱嘎吱嚼着虾壳,俨然是超级享受的变态。一边吃着一边教导我,转身呷一口勇闯天涯的雪花啤酒,带着满脸酱汁朝我翻白眼,让我记住重点。瞧这样儿,我差点没吐。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弹出沙鑫的笑脸。大哥,周六我肯定回不来,还得在堰坡待一阵,县里陈县长王主任他们死活不让走。我说,你就留在那儿做窠吧(“做窠”是之州本地话),下回换届让你当县长。我还能说什么。我一边跟他瞎聊,一边留心看路。绕城东线接入S12、S22两条高速,货车集卡扎堆而来,去癸阳方向都走这一段。堰坡是本省一处有名的古镇,地处偏远,距离之州西北方向三四百公里。沙角儿一再解释,这回是陪发改委俞处长他们下来考察乡镇建设,每天不是走村串乡就是大会小会。你这秃狲又去淘货了!我不信他是去操心国计民生。他下去就是淘弄古玩,如今剩下的好东西都在乡下。近年来堰坡那儿说是出土了不少南宋窑器,据称某个村里发现了“堰坡窑”窑址。当地有一种说法,堰窑是汝窑的一个支脉,二者同出一源,明显是藉汝窑名声自抬身价。可有些学者和专业刊物就这么说。沙鑫煞有介事地向我汇报,说他们一行真的是考察古镇规划,其中还有环保方案,还有融资问题,还有什么投标意向书,还有最头痛的是协调县里和镇里的投资意向……他跟单个人说话,像是跟你“汇报”工作,要是当着饭局上一堆人,便是向各位“传达”发改委内部消息。

这小子,你别说他什么都不懂,还真是什么都懂,所以到处都能掺和。像他这样政商通吃的达人,应该是有什么背景,可据我所知,他原本就是一介教师,出身本省普通农家,履历清白,政治可靠,这些年来按部就班晋升副教授、教授。其实说穿了,沙鑫那套手法非常简单扼要,就是以古玩收藏为攻略,在政商两界打通人脉。上下兜转,办事不难。有趣的是,他还混了个省收藏协会副秘书长的兼职,顶着这头衔到处排闼直入。之州搞收藏的老老少少,有点名声的,多半跟他有交往,故而省市民间收藏圈里便有所谓“沙家帮”之称。

沙鑫真懂收藏吗?这不好说。我去他家看过,东西是不少,却没有几件正经玩意儿。他有一件青釉欹器,视为镇宅之宝,说是五代龙泉窑。质地不错,看釉色确是龙泉窑。但底款不对,款识是“后周广顺元年□□造”,这一看就假。“后周”的国号就是“周”,史家称之“后周”是以区别南北朝的北周(有意思的是,北周史称亦作“后周”,以别于夏商周之“周”),其器物款署作“周”或“大周”才是。龙泉窑址是在这边吴越国地界,吴越国通用后周年号是常例,这一点制假者并未弄错,问题是当时的窑匠不会自署“后周”,就像父母在世就不能称先考先妣。给制假者背书的专家大抵也是村儒,我自然不去当面说破,哄他玩儿也是一乐。可沙角儿那些所谓波斯古钱和龟兹五铢钱实在太劣,像是城东朝阳街的地摊货,忍不住要说几句。他听着不高兴,还跟我急。

他到底懂不懂,可别遽下结论。这哥们有一绝,对古玩的估价往往很准,他看好或是推荐给买家的物件,拍卖会上大多拍出了好价钱。不能说瞎猫碰上死耗子,我是不敢往这一行里去瞎碰瞎撞。不管怎么说,我并不认为沙角儿是浪得虚名。当然,其中有天时地利的关系。平心而论,在如今以文化为缘饰的风气下,这座堪称风雅的城市,都是成就他的客观条件。

这座城市有山有水,有吃有喝,还有美女和艺术。每周都有场子,每天都有节目。

我刚来那阵,摆弄字画和古玩的大叔们还在一家茶艺馆聚会。主事人时不时请各路专家做讲座,从汉官威仪的宏大叙事到潘金莲的耳坠子,各种主题层出不穷。沙鑫就是在茶艺馆里认识齐万胜的,老齐被请去讲《尚书·大诰》的精英共和,翻来覆去讲那句“爽邦由哲,亦惟十人”,然后用PPT演示一堆高大上的文物图片,殷墟甲骨、青铜礼器、玉琮玉配、居延汉简、弓鞋和肚兜……我去现场聆听,他那套话语很有跳跃性,摸不清是什么转换逻辑。

纷乱的思绪,窜动的车辆,一串流光溢彩的影像在眼前闪动。脑子里乱七八糟。

我一手扶方向盘,一手猛拍脑门,脑子里是一串胡乱拼接的镜头,像一部没有结尾的意识流电影。梦幻,或是一种回忆,《去年在马里昂巴德》……是么?如果不是去年,那是哪一年?

这回的饭局,我定在南坪的“大福鼎”。那家海鲜酒楼十年前曾风光无限,至少要提前半月预定包厢,这几年渐渐显露颓相。现在餐饮业都有些不振。我没想好是否应该换一家。可是换什么地方,想不好。要改地方时间还来得及,今天才周三。昨天电话里向张笠咨询,他想拉我去他那个“濯水轩”,可他那儿明显不合适。他们没有包厢,都是情侣卡座,他说可将小桌拼成大桌。我说开什么玩笑,你那儿灯光幽暗,弄得像《韩熙载夜宴图》似的,我们不是搞情调,要的是气氛。这小子真就跟我开玩笑,说要不就去江边吃油爆虾。

我知道他说的油爆虾是哪家,望潮门江边一家小馆,他带我去吃过。主菜就是油爆虾,入口松脆香软,确实美味,可其他菜肴都是杂凑,恐怕还凑不成一桌筵席。况且那店堂实在破烂。以前张笠在摄影圈里混,跟着一帮老头去那店里,听他们谈天说地。一盘油爆虾、一碟糟毛豆,消磨半天。现在那帮老头换过好几茬了,张笠举目看去,找不出一个熟面孔。

本城搞摄影的据说有七八个圈子,张笠伺候的那帮老头专在江边拍风光,其中多半是离岗公务员,还有一些事业单位退下来的领导。摄影就是他们那些人的派对。张笠给我看过他们在江滩的阵势,他用专业相机拍摄的,四十五度角取景,一排排三脚架组成一个方阵,一个个鼓鼓囊囊的摄影背心,就像兵马俑出征。张笠说,这帮老头就等着拍摄长河落日圆的景象。太阳下去了,他们收起设备,去堤堰上的小馆碰头。一个个脖子上吊着配有各种镜头的尼康单反,迈着八字步,都很有官派。那家油爆虾叫什么名字?我想起了,叫“老神仙”。老神仙,油爆虾,绝配。这道菜是本塘菜的一道名馔,老之州人最爱。张笠说油爆虾所有的本塘餐馆都有,可就是这家做得好。他竟猜不透这家的烹饪秘诀,只知食材须用本地河虾,这他娘的谁都知道。有回我带老齐去那儿搓一顿。老齐很不屑,说这虾个头太小,他们怎么不用小龙虾?你看你,就拿这小虾米糊弄你哥。这老齐餐桌上话多,说要去河南采购青铜器,我没工夫陪他去。他们国学院搬了新楼,要搞点装饰。我说何苦花这笔钱,他说有钱何苦不花。啤酒喝多了,拽我出去站到堤堰上泚尿。

“老神仙”店堂里永远播放邓丽君的歌,“悲也好喜也好,每天找到新发现”“在梦里,在梦里见过你”……张笠说原先柜上搁着一台卡式盒带录音机,我去时已改用蓝牙音响。邓丽君,已是恍如隔世。年过半百的我,还得作今生今世的挣扎。

沙鑫曾带我去过城外一家会所,那儿麇集一帮搞电视剧的。搞策划的,搞编剧的,做分镜头的,还有副导的选角团队,都是十足的文艺范儿,个个都乐观向上,人家的金主是财大气粗的地产企业。我就是在那儿认识的林姐,初见之下以为她是演员,脸盘很标致,只是人届中年稍显发福。沙鑫说人家是海龟,巴黎索邦哲学硕士,现在不知怎么做了摄影,是剧组的副摄影师,还兼了半个制片主任,管吃喝拉撒一摊子事。这女人真的很能干,会所的饭局都是她操办,不显豪华,讲究特色。工作餐也很有逼格,顿顿有海鲜,还总有一道臭豆腐蒸大闸蟹。餐桌上见过那几个总策划、制片人,都很牛掰,不是神气活现就是面目阴鸷,动辄指着导演鼻子骂娘。其实,我若不是那一阵缺钱,指望到剧组里蹭个名目挣几个银子,才不去那种地方瞎混。去那儿找活是沙角儿的主意。这小子挺帮忙,给我弄了个所谓服装道具“造型顾问”的名头。他们当时拍一个唐代题材的古装剧,什么藩镇吐蕃都来添乱,郭子仪李光弼如何保住了大唐命脉。沙鑫称我是唐代工艺美术专家,这算沾点边,可他说话太夸张。他说,这一行国内公认头牌是北京尚达甫先生,咱们省内就数徐教授了。我纠正说,我不是教授,是副的。沙鑫大咧咧说,没错,在本省大教授里边,徐教授暂居副座,低调的牛人哈,让他给参谋参谋,把把关,大家都放心。

“顾问”那差事我没花多少心思,也不常去会所。剧组的服装、道具本来就有专人负责,他们设计的图样,拍照发来我看一眼,真要是不行,我会提点意见。沙角儿叮嘱我,你可不能太较真哈,反正电视剧就那么回事儿,差不多就行,别把人家饭碗给砸了。

有次在“万家厨房”的饭局上,管头,就是老鹳,喝多了,说要去巴塞罗那开画廊,专营中国字画。他资金不够,呼吁大伙搞众筹,各人出个两万三万,当然是美刀欧元。“万家厨房”是南北杂爨的大众菜,没什么特色,我跟管头说过一万遍了,下回请客别再安排这种馆子。他说这地方装修有特色,你看这门窗这槅扇多棒,这家具这鸡翅木台面……每桌还送一瓶红酒两瓶可乐。老鹳的侄子在给他办移民,说是只差临门一脚了,估计下半年就能成行,所以他要提前考虑出去后的营生。那回老毕也在,老毕不知什么意思,说巴塞那地方好是好,不过……说着嘎嘎嘎笑,没有下文。杨二堂去过巴塞罗那,说那地方小偷太多,走进兰布拉大街就让人盯上了。又说那地方如何如何,让人扒了裤子你都不知道。你小子干吗触我霉头?这老鹳面带愠色,狠狠瞥他一眼。二堂夹口菜,不紧不慢地说,心疼你啊,怕你打水漂!老齐倒是极赞管头的雄心大志,撺掇大伙入股,说形势比人强,赶紧趁着一带一路带货出海。我不知道老齐入股了没有,他有雄心壮志不假,不见得真舍得砸钱。我问林姐,这种事靠不靠谱,欧洲人是否也能接受中国画?林姐认为,若是手里有闲钱,置一个门面也成,欧洲人是讲究文化多元,不过……其实,她也没主意。对了,后来老鹳移民的事儿打水漂了,最难的还就是“临门一脚”,到现在也没走成。

我说了一个想法:要办画廊,倒不妨去高速公路服务区试试。有这样几个理由:首先,现在服务区都盖了大楼,建筑面积都不小,想来招商招不满,铺面租金不至于太离谱。其次,服务区最具优势是停车方便,而且不收费,现在之州市区画廊不少,可哪一个有停车场?再者,服务区汇集南来北往的车辆和旅人,便于传播展品和画家的影响力。还有一条也很重要,服务区多有本地特色美食,冲着一口吃的,专程跑一趟也不亏。我这一二三四道来,刘便利频频点头,觉得我这想法不错。老毕不吱声,在他看来准是馊主意。酒席上插科打诨,不过随口一说,我自己没往心里去。不过,倒也是,到现在也没见哪个服务区开设了画廊,卖工艺品的门面倒是越来越多。暑假前一阵自驾去河南、陕西各地看博物馆,来回走了四五千公里,途中服务区常见售卖古玩摆件的摊位,无非瓦当、陶罐、砚台、铜器、碑拓、古钱之类,当然都是仿制品。有些摊主称是高仿,有的还说是宅基地里刚挖出来的,都是瞎说。

每次从马塍收费站下来,匝道拐弯处就堵上了,挨挨挤挤的车子连成两条长龙,一直排到前边德胜大道路口。我叼上烟,放下车窗。手机里语音导航还在胡说八道,叫我直行后第二个路口右转。他娘的,前边那是一个左转的丁字路口。我朝车窗外吐着烟圈,目光掠过隔离带后边的一排大树,那边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斑,好刺眼,好炫酷的楼宇,那是城东口腔医院新盖的大楼。夕阳西沉时刻,路灯刷刷刷地亮了。城东这家我来过一次,全是进口设备,硬件堪称超一流。但这边离家太远,我看牙都去之江医院城西牙科分院,我知道许多有钱的大佬都在那儿看牙。前一阵陆续跑了几趟,不是看牙,是要种牙。牙医不建议做牙套,上上个星期去拔了两颗。医生说先把左边这两颗种上,剩下还有三颗比较碍事,下一步再处理。牙片上显示,还有右侧一颗上牙大概是隐裂,以后早晚也是个麻烦。

一口好牙,吃遍天下。这是牙医李国进的口头禅。李医生挺会安慰人,现在亡羊补牢当然不晚,种植牙就跟你自己的牙完全一样。记住,一口好牙,一生发达!

放下遮阳板,呲牙咧嘴地对着那面小镜子,瞧着自己的尊容,不由傻笑。我现在也跟刘便利一样了,牙床两边各露一窟窿。大刘牙齿也不好,抽烟熏成了两排黑牙,下排左右几颗大牙都掉了。餐桌上见他慢条斯理地细嚼慢咽,像是进食艰难的老人,让人瞧着难受。我拔了牙,不至于像他那样咀嚼费劲。后边的车摁了喇叭,前边的车动了。我跟大刘说,缺的那几颗牙可以种植啊。他淡然一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恪守一套古老的观念,全身的零部件与生俱来,拒绝人造异物植入自己体内。

刘便利问我对冯大师的“衰年变法”怎么看,我一时愣住了,不知他这话什么意思。毫无疑问,从水墨到丙烯和油画颜料,大师将色彩的渗透感发挥到了极致。大师新作展的前言就是我写的,我在那文章里有完整表述。我说的不对么?大刘笑笑,你的分析没有问题,我说的不是这个,不是……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李医生用探针在我嘴里拨弄着,口腔镜插入的感觉很不好。刘便利还在笑。露出豁齿的牙床,莫名其妙地笑。你没听说就算了,嗬嗬嗬,不说了,不说了。李医生用器械撑开我嘴角,挖掘机轰隆轰隆长驱直入。

这回在上海见了好几拨朋友,不能说吃遍魔都,却是每次喝得烂醉。

凝视,灵韵,气息,颗粒感,Skin?倓

Texture,错位,耦合,隐喻,镜像,空间张力,异质性,情境化,野性之美,生命表达,不确定性……这些词儿(有人称之“学术语料”)一个个蹦出来,逐渐串成一条线。

想起当初给冯大师画展写那篇前言,真是费了好大的劲,比写无聊的C刊论文还烧脑。欣赏一幅画几乎不用过脑子,可要诠释一件视觉作品,几乎是一种洞穿脑隧的艰难作业。“脑隧”不是脑髓,是大脑通路,这是我发明的词儿。这比文学家解读一首诗、一部小说要难多了,况且是面对一整个系列的堆栈。将视觉感受导入语言文字,首先是视像作符号化处理,按说是人脑的自带功能,其实是取决于你脑子灵不灵,这一步有如自动跳频的数据转换,然后是重新编码。思路由语词推进,意义逐渐衍生……在语义区块链无限扩展的过程中,我开始进入陶醉状态。巴黎水兑龙舌兰,漱漱口。二锅头,红酥手,杯盘狼藉,天地悠悠。

热水喷淋的感觉非常舒服,水蒸气弥漫的狭小空间容纳思绪万千,让人觉得很有自主性,有一种无拘无束的穿越感。我用毛巾擦干身子,雾蒙蒙的镜子里看不见人影,当然不是虚空,渐渐有色彩渗入,影影绰绰的画面在抖动,好像《歌剧魅影》中的幽灵显现,好像冒出了林姐的面容。人生永远是一种失焦状态,难怪哲学家要问“我是谁”,主体的失落,从苏格拉底时代开始就是一个永恒的命题。我将冯大师的改弦易辙描述为一种自我干扰。不是颠覆,是干扰。废寝忘食的时候不常有,但也有。我泡一碗方便面,切一根红肠。我像忒修斯那样进入克里特的迷宫,小心翼翼地开始找寻……

“自我干扰”似乎是一个不错的概念,不过我还不是很有把握。杨二堂喜欢这个提法。那段时间,这厮一天发来十几条微信,我只回他一条:今晚去哪儿解决人生大事?

阳台上有两棵盆栽,一棵是竹芋,另一棵也是竹芋。

自从老婆走后,我无心打理那些破烂。阳台还是那个阳台。

朋友的朋友不一定非要成为你的朋友,各人的趣味相去甚远。沙鑫总以为我是装逼,在他眼里我是故作清高的寒士派。这跟老齐对我的看法翻了个个儿。在老齐看来,我就是个蹿入院校饭局的酒肉混子,早已放弃了所谓学术理想。老齐说,当初你要听我的,到我们国学院来,早就是正教授了。这你怪谁,是你自己放弃。我可没那么佛系,我是缺少那种雄心大志,从小我娘就说我没有心气。我承认我是混子,却偏偏没能学会在院校里怎样混事。我是不习惯跟有些人走得太近,不愿意跟有些事情搅在一起,如此而已。

闲愁最苦,趴在阳台上抽烟容易勾起内心的伤感,树缝里透出丝丝缕缕的灯光,像柳絮似的飘来。我把烟头插在花盆里,回到躺椅上。一个人喝酒,更能消伊几番风雨。楼下飘来嘈杂的乐曲,好像是瓦格纳的歌剧,现在还有人听这个,比我还另类。我是听不惯这种大开大阖的英雄旋律。我喜欢大提琴演奏的探戈舞曲,也喜欢乡村送葬的唢呐声。唢呐,吱吱哇哇催人泪下,给俺娘送行时,听得栓子叔的唢呐响起,泪珠硬是在脸上挂住。一个人吃饭,最好是听《斯卡布罗集市》那类歌曲,我有莎拉·布莱曼的黑胶唱片,是林姐留在我这儿的。在家叫外卖,几乎每次都是点“益乐居”的糟卤鸡和清汤鱼丸,我早已融入了本地人口味,在河南老家时梦里也没见过这些南方菜。现在,偶尔还会想起俺娘的胡辣汤和炒饼烩饼(愿她老人家在天堂岁月静好)。说到幼时的口腹之欲,难免带入贫困的噩梦,带入早年无望的想象。我尽量删除种种苦涩的记忆,给自己讲述一个好故事。月有阴晴圆缺,人生不会没有亏欠,不妨留有一些空白,不幸的是,我的空白页未免太多。

当然,我理解沙角儿的趋俗,这小子俗得可耐,俗得不让人讨厌。

幽暗的灯光里,栏杆在抖动,地面在飘忽,阳台花地砖变幻着万花筒般的精美图案,冰凌纹、缠枝纹、蟠虺纹、步步锦、宝相花、棕榈树、超大的仙人掌……林林总总的图形常在梦中出现。当初买下这套住房,就是喜欢这宽大的阳台,中小户型很少有这样的大阳台,装修时特意选了这种花纹别致且又色彩斑斓的地砖,城西建材市场卖瓷砖的马老板说是夏威夷风格,自然价格不菲。没去过夏威夷,只能想象椰树和沙滩的浪漫。想象着某个惬意的时刻,夏日夜晚,洗完澡,跟之仪坐在阳台上看星星看月亮,一起喝点小酒。可是这样的小确幸从未有过。我刚坐到阳台上,身后吸尘器轰隆隆响起,之仪扯着喉咙叫我抬脚。星星和月亮其实不带浪漫。鲁迅关注的是“娜拉走后怎样”,可问题是,梦醒了之后,我怎么办?

其实,鲁迅也是俗人,一直记得他老人家那话:“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

私下里曾跟毕家树聊过冯大师和他的画,从老毕嘴里掏不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他老兄过于自我。在美院他们是师生辈,老毕还做学生的时候,大师已留校任教。但老毕学的是西画,大师并未教过他,在校时他们没什么交集,现在倒不时在饭局上碰面。

老毕不喜欢说他自己的事情。听他嘎嘎嘎地笑,看他那张满是皱褶的老脸,就像是来你家修管道的水电师傅。关于他的一切,我都是听老鹳说的。老鹳熟悉美院八卦掌故。老毕本科毕业那年,老鹳才刚入学,他俩并不同时在校,但老毕当时已是小有名气,他的毕业作品就登上了国内顶级艺术杂志,成了学弟学妹们崇拜的偶像。

我问老毕,为什么不画了?他最初的人物画有些蒙克的味道,后来学席勒,再后来画风愈发狂放,有人认为近乎班克斯的“艺术恐怖主义”。其实,他比班克斯出道早。现在说起八九现代艺术展,还有人记得吗?当年他初出江湖,就跟着一帮狂人混江湖。可后来就不画了。据我的看法,这老兄未必是江郎才尽,有才气的人一辈子不缺灵感。老毕自己的说法是,中国有的是毕加索,缺的是让毕加索成为毕加索的幕后推手(所以,他转身去搞策展,去发掘中国的毕加索)。这好像是一个很有情怀的解释。不过,“情怀”二字总是令人怀疑。但我不能以己度人,因为我自己身上缺的就是那种东西。

在我们这些人里边,老毕绝对是出类拔萃之辈。我仰慕他的放肆,他的自行其是,他的从心所欲而不逾矩,这些我都永远做不到。我只能谦恭地面对身边的世界,因为没有老毕那种胆气和才气。而且,老毕的艺术感觉是全方位的,跨越文化背景和所谓“文脉”传承之类。对了,此公还有一手绝活,就是古玩鉴定,这跟他的西画背景全然不搭。行内都知道,本省虽称艺术大省,说到字画古玩收藏,恰恰缺少称得上国字号的鉴定大师。我所接触的范围内,比较靠谱的倒是毕家树。

没有饭局的夜晚,有时叫外卖,有时自己随便对付。现在的红肠越来越难吃,存心让你体验味同嚼蜡那个成语。我买的这种泡面还行,每次网购一大箱。从念大学本科开始,这东西就没少吃。见微信圈里有帖子说,现在年轻人将泡面、榨菜、可乐这三样廉价食品并称“穷鬼三件套”。应该说,享用这三件套的也有一堆懒鬼。

不对,真是见了鬼了,我差点忘了李国进托付的事儿。李国进,就是城西牙科分院的李医生,他来电话才想起,人家那事还等我回话。他有几件家传的漆器,想找懂行的人给瞧瞧。我把他拍的照片发给老毕看过,应该是从前的食盒、攒盒之类,有两件带有螺钿镶嵌的纹饰,品相看着不错。老毕说等他有空去他家里看,要看到实物才能给实话。可我竟把这事儿忘在脑后。李医生打来电话是通知我,植牙手术定在下周一上午九点,让我准时到诊室。

本来一切都很正常。但不正常的事情总要发生,我有感觉。

热菜没上,大伙就忙着喝起来了。冷盘有海螺片,我吃了一块,很有嚼头,趁台面还没转过去又夹一块。那天晚上,魔都一些朋友宴请老毕,在徐家汇港汇广场攒了一个局,把我也拽去。包厢挺大,定员十六人。那是一家鲁菜馆,葱烧海参、糟熘三白都做得特别好。老毕自然兴致很高,杯觥交错之际,一连说了几个发噱的段子。譬如,说到某位享誉海内的鉴定大师给人看字画,让人擎着画轴,他一点点往下拉。放出不到三分之一,不用往下拉了,摸着下颏作沉吟状,摇头晃脑甩出一句:“可以是宋,可以是明……”你想,这什么意思?老毕猝然一阵嘎嘎嘎,大伙都跟着他笑。他没说完,手机响了,闪到一边听电话,然后说是展场出了点事,他得马上过去。那些人拦住他不让走,他说警察都来了,我能不去吗?有人嚷嚷,乌鱼蛋汤就来了,好歹喝口汤再走。他说有徐老师陪你们,兄弟就告辞了。他表情严肃,没说是什么事,拽上身边的小跟班就走了。大伙纷纷猜测会是什么状况,是否安保出了问题,有人砸了场子,甚至闹出了命案……全都掉进警匪片的剧情里。

餐后,那伙人另找地儿继续嗨去。我回到下榻的酒店,便给老毕打电话。没想到真是警匪片,说是展品失窃。他说闭馆后保安巡场发现丢了七幅画——你猜是谁的?都是“方块二”的。我记得那个怪怪的名字,之前没听说过此人。老毕说,值班室按规定马上就报警了。

我第一反应,太离奇了!国内很少听说这样的案例,不敢说没有,但我首先想到的是《偷天陷阱》那路外国大片,康纳利和泽塔·琼斯的对手戏。不对啊,被盗的作品出自当今刚冒头的新锐画家,实在是匪夷所思。毕竟不是什么李成范宽郭熙元四家之类,至于么,至于让人这么铤而走险?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老毕说,警察调取了监控摄像,发现那个时段有十七分五十秒被替换了,不是循环录像,所有的屏幕都在播放欧锦赛射门集锦。两个傻头傻脑的监控保安居然看得津津有味,没觉出是有黑客侵入。据此,警方判断是谋划周密的团伙作案。行内人都知道,国内艺术品失窃大多发生在库房,或是在展品藏品名录上做手脚,多数是内部人作案。不用说,在展厅里下手,难度要大得多,那帮盗贼倒也真够邪乎。

老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说话不慌不忙,这时候还显得比较镇定。他说,好在所有的展品都投了保险,倒是不幸中的万幸。意思是他没有太大损失。我忍不住多问一句:你们怎么保的,保了多少?我想,一个我都不曾听说的草根画家,即便是媒体所称“新锐”,价值能有几何?嘎嘎嘎……老毕不由闷笑几声。这个嘛,这个……我可不能跟你说,行规,你懂的。但他提醒说,你可别小瞧了方块二。

他说展览还照常进行,听他口气,过了今晚就一切正常了。感觉有些麻木。

也许时间有些错位,我记得不那么周详。从毛垟服务区驶出,急匆匆奔向时间的下一刻。匝道前方,硬路肩上是有一辆黑色SUV,打着双闪。那一男一女干吗?黑衣男子有些眼熟。一晃眼的工夫来不及细瞅,赶快变线,插入左边车道。蓝牙音响播出第一首曲子,拉威尔的《波莱罗》,反复推进的旋律,保持不变的节拍与速度……

时间意味着什么?以个体感受而论,并不那么明晰。时间是与生命同步的过程,还是一种预设的存在?各人感受不一样,林姐认为,最重要的是如何理解“天地不仁”的古训。她说,不妨换一种表述:公园里的旋转木马你小时候肯定玩过,骑上去它开始转动,时间开始了,可你想过没有,它是随你而动,还是本来就在那儿转圈?

我只在电影中见过旋转木马,在欢笑与乐曲声中转动。不是这种音乐,没有噼里啪啦的鼓点和打击乐。小时候没听过这首曲子,反反复复的旋律,渐次上升的音调,在幽暗中盘旋。

你看问题总还是隔着一层,她说,古人讲“天地”,讲“天人之际”,都有一个隐含的语义,就是将时间置换成空间关系。这传统悠久的文字游戏是一种思维方式,我岂有不知。曾在杨二堂那里见过一幅彩墨人物,画一醉态可掬的酒徒怀搂酒葫芦,上款题作“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这是《水浒传》蒋门神酒店门前的文字)。将“乾坤”和“日月”都埋进酒里,笔墨中自有超越时空的涵容。可是,见下款署“冯锴戏作”,我有些惊讶,因为没见冯大师画过人物。大师不喝酒,竟有这般酒徒情怀?二堂说,你怎知他不喝?我可没见过他喝酒。我得承认,我并不真的了解大师,其实也不了解古人,摸不透古人的思维。记得刚来此地时逛城隍山,山顶凉亭里见一幅楹联,明代才子徐渭所撰,是这样两句:“八百里湖山知是何年图画,十万家烟火尽归此处楼台。”文字颇有气势,工整的对仗却不可避免带出造作的俗意,当时我可看呆了,久久徘徊不去。时间长河中的“何年”自是模糊不清的图画,而眼前的“此处”却是在在可见的景物。不言而喻,时间是无形的流动,吞噬着生命与记忆。而空间随时随地就在你眼前呈现,可别说天地悠悠,一切都是暂时。

林姐非要我相信时间就是一切。但时间似乎在内卷,不断耗散,不断地缺失,如果时间是线性关系,“逝者如斯夫”,一切都是过眼烟云,而旋转木马的周期性却让生命变得单调。林姐扬起女巫似的面孔,早将一切看透。她说,人们为什么醉心于古董?无疑是时间带来了价值。譬如,你现在使用的手机,你脚上的运动鞋,如果能够保存到千年之后,那就跟开元天宝的唐三彩一样珍贵了。这扯不扯,可我相信。

哲学与巫觋,大概本来就是一回事,林姐那套形而上的诡辞,我似懂非懂,其实不懂又能咋样。日子过得稀里糊涂,既是按部就班,又在时间里来回折腾。

大师说“可以是宋,可以是明”,自是玄妙之门。

老毕说“好坏就看你怎么看”,受众自有欣赏和阐释的权利。

可夜晚终究是夜晚。吃完了泡面,肚子里开始叽里咕噜,不大好受。

进城的路口总是堵车,哪儿都一样。沪闵高架不让走,走地面红绿灯太多,也是个堵。不用解释,堵车就是最大的现实主义,但写实手法不足以表现那种混乱和绝望感。因为混乱就在自己脑子里,感觉走入了一种“无物之阵”。那天我跟老郭说要去上海,老郭说他就在上海。可我到了上海,他说他已经回去了,公司里有急事。老郭就是我那个郑州朋友,做企业的,做工业催化剂,一年四季到处飞来飞去。说好周六要来之州,想拜见冯大师。他说你这儿日程不变,咱俩得喝一顿。现在的小雅大雅之辈都是企业家,老郭家里后院堆满了青铜器,书房里有两件大小不一的觚形尊很是扎眼,我看着不像是赝品。他知道我爱喝酒,送我一柄明代执壶,民间青花,底款仿官窑作“大明隆庆年制”。我让老毕看过,他说民间青花五花八门,你这件嘛……嘎嘎嘎……看着还行。老郭这头还没完,电话里啰里啰嗦半天,说他给大师准备了一份见面礼,我问是什么宝贝,他说大师肯定喜欢,卖关子不说。

从马塍出口下来,过了收费站,眼前一片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余晖,很炫的光亮,很刺目。这么堵着,容易胡思乱想。扔掉烟头,我突然意识到,刘便利似乎话中有话。琢磨不透他什么意思。大刘结交甚广,消息灵通,或许有什么故事。我不愿多想。别人的事管不了,我只能独善其身。许多年来,我学会了不给自己找麻烦,更不给组织上添堵。

老毕说“方块二”你肯定认识,可我想不出是哪位高手。他说起方某这回送展作品有八幅,偷走的是七幅,还剩一幅。说这话的口气不是略显宽慰,倒是有些小得意,像是捡了个漏。我没问剩下是哪一幅,也不再问那方某究竟何人。他不说的,就是他不想说的。何必为难他,又何必折磨自己。我不去想那些。现在有一个说法,叫做“艺术犬儒主义”(这说法本身有点艺术)。犬儒,将学者艺术家与犬类归于一处,也说得过去。当然是不咬人的狗,只要能满地乱窜就行。可照齐万胜说来,我还不够这逼格。犬儒也是儒,你小子身上只有酒色财气,没有儒气。老齐擅长倒打一耙,“酒色财气”四字,不是应该搁到他身上吗?

露露女士,那天突然出现,就是以前齐万胜身边那个嬉皮姐。没错,就是此女。

沙鑫去堰坡之前,那个星期日,在国风书店主持一个活动,叫我去给他捧场。成都的乔大民教授,是沙角儿的哥们,出了本玉器研究的新书,借刘便利的地儿开发布会。乔教授上午刚从青岛飞过来,算上本市这一站,接连转了十三个场子。那天的主题是“高古老玉挂件与摆件”,主要是乔教授与露露对谈,我和沙角儿、杨二堂、老鹳几个在台上坐了一溜,有一搭没一搭瞎侃几句。其实我不懂玉器,要是字画碑帖还能扯上道道。沙鑫叫我去,不能不去,他是给我创造露脸的机会,再说散场有饭局,顶着嘉宾的名头还能搓一顿。书店近处有一家湘菜馆不错,刘便利宴客都在那儿。其实现场露脸的是露露。这丫头还是蓬发戴胜似的不事修饰,左耳新添一个光鲜的翡翠吊坠。发言时,她不时摘下眼镜,脑袋左右摆动,翡翠耳坠晃动着,十分引人注目。那天书店里挤得满满当当,有“沙家帮”之称的民间收藏人士基本悉数到场。露露的嗓音不错,柔和中带点磁性,很吸引听众。这么说吧,玉就是肉,讲究的是肌理与肉色,有光泽有水分的细皮嫩肉才是极品……

梦里,我管理着一座破败的城镇,有点像库切小说《等待野蛮人》里边那个老行政长官。不过,我的职责只是把守出城的通道。本来没有那条通道,是土墙坍塌形成的一处豁口,从城里出去的人需要得到我的核准。最初被放行的都是我看着顺眼的人。后来那些不顺眼的也都放他们走了。久而久之,空荡荡的街上只剩我一个人。走还是不走,我没想好。没有野蛮人攻入的情节。醒来只记得这个轮廓,肯定有许多遗漏。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酒吧柜台上堆着许多木简,我费力地辨识那些古老的文字,心里构想着年湮代远的故事。没有下酒菜,这地方都是低度酒,喝一口就上头。

露露现在跟着杨二堂混了。那天吃饭的时候,露露就坐在杨二堂旁边,说着笑着,有事没事拍一下二堂后脑勺。二堂朝我这边躲,说这姑奶奶忒烦人。他皮肤还过敏着,依然不喝酒。露露说红酒不错,大口大口喝。那个姓乔的教授带来两瓶茅台,刘便利逮着沙角儿拼命灌他。二堂让我看他胳膊上腿上带颗粒的红斑,跟我大叹苦经,小半年了还没退下去。他慨然陈说,画廊仅靠字画今后怕是难以为继,必须改弦易辙……他那儿现在开始兼营小件古玩,所以把露露请去,在他的“二癸堂”专管器物一摊事,算是他的合伙人。乔教授极赞二堂有眼光,又称露露是难得的巾帼奇才,看模样就极具个性。露露趁着酒兴大放厥词,大胆预言艺术品市场很快将出现一个大变局。

你们注意到没有——露露说——前些年围棋人机大赛,“阿法狗”先后战胜韩国和中国的顶尖高手,以致围棋的智慧魅力大减。现在人工智能发展太猛,AI软件都能直接将一段文字转换成平面艺术品,要什么有什么,齐白石、张大千、潘天寿,要谁有谁!这是否敲响了手绘艺术的丧钟?诸位不妨深思。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不过呢,机器对付多维造型的艺术品就没那么容易,目前的3D打印虽说精度很高,但要制作玉器、窑器、漆器和其他古玩杂项,一时半会儿恐怕还做不到,因为这些东西不光是造型和精度的问题,更重要的是材质和工艺,当然还有时间的沉淀……不过呢,露姐得提醒一句,“时间”不是简单地归结为一般所称“包浆”的表面氧化层,物件的旧气首先是形制本身的特点,拿你们写文章的词儿来说,就是“古朴”“古拙”“古意盎然”,每一个弧面,每一处凹槽,每一道纹饰,都带着古人的精神痕迹,这东西现在人可以去仿,但仿制者并不懂古人为什么要采取那种造型,所以现在做出来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出……

倒是看不出,这丫头太能侃了。最后,她还做了一番总结:在今后一段时间内,字画收藏热度必然要降温,甚至直落千丈,而挂件、摆件和各种多维造型的古代工艺品,甚至仿古工艺品,都将成为收藏人士关注的热点……

沙鑫凑我耳边说,咱们搞了半辈子,到头来都得输给这丫头。

我自是惊愕不已。露露说的有些夸张,细想不无道理。她这番高论,着眼于艺术品的生产端和消费端。由于手工绘画很容易被人工智能取代,收藏者的兴趣就可能转向那些暂时还不能纳入AI生产线的非平面艺术品。这不难理解。不过,她这说法里边有一个隐含的前提,就是艺术品市场早已是鱼龙混杂、赝品泛滥,真假已不重要。由此可进一步推想,制假者借助AI手段将首先摧毁字画的价值,而当代绘画则是首当其冲——如果说古画尚可凭藉纸墨等材质年代作鉴定,那么当今的大师们就惨了,机器能够任意复制他们的作品,甚至不用复制,可直接摹仿他们的笔墨风格随意挥洒,根据你指定的命题进行“创作”。譬如,你输入“谨防电讯诈骗+冯锴”,或是“垃圾分类,人人有责+方块二”,或是“黄焖鸡米饭+吴昌硕”……如此一来,名家“新作”迭出,早晚臭了街,势必都成白菜价。

刘便利不管喝多少,脑子总是清清楚楚,我都能想到这一层,他岂能参悟不透。这往后字画怎么鉴别,是真是伪真不好说。老乔你这茅台喝到嘴里没问题,就是茅台,百分之百正宗茅台,可那些字画呢?就得另说,看走眼是大概率。不是看走眼,那本身就真假难辨,荣宝斋的木板水印就几乎乱真,而AI是把假画做成真画。他明白露露绝非危言耸听。冯大师的画,以后都按批发价趸卖,那还是他冯大师么?可冯大师他自己不认也不行,你看笔墨线条,看点皴,看渲染,再看布局风格和题款印章,错不了,就是他冯锴冯大师嘛。

我担心老毕那儿是否又爆出什么负面新闻,他叫我别担心,说是这两天展馆更火爆,观众络绎不绝,他们不得不采取限流措施。电话里,他压低嗓音,带着炫耀的口吻说,你猜怎么着,方块二剩下的那幅画,第二天就有人订走了。我问,什么价?他不肯说,我再追问,说是七位数以上。我没听错,是七位数。

我上网查看,主流媒体均未报道展馆失窃之事。有自媒体惊爆,被窃的参展作品出自隐名大师之手。不过,多家自媒体说法各异,有称方块二就是神秘画家班克斯。

我心里合计着,算上被偷走的七幅画,总值该是八位数了。电话里我没这么说,我知道账不是这么算的。老毕叫我别想多了,在他眼里我总归有些傻冒。

林姐说我有“选择性困难症”,两人出去吃饭,餐桌上拿起菜单也要看半天,不知点什么好。当初去不去齐万胜的国学院,只是犹犹豫豫下不了决心,并非自己有什么先见之明。周六的饭局到底请不请齐万胜,还是迟迟拿不定主意。餐馆仍旧定在南坪的“大福鼎”,不再折腾了,反正就是一桌饭,菜单就让店方经理给圈定。那家馆子也算够档次,菜品偏于海鲜,食材就讨人喜欢,有大汤黄鱼、雪花蟹斗、清炒竹蛏、蛎黄咸齑汤……老齐这人比较麻烦,不但跟刘便利不对付,跟沙鑫、杨二堂他们也不和谐。要命的是二堂要带露露来,我怎能不让她来。可是,露露见了齐万胜是什么反应,不好预测,谁知他俩是不是好说好散,饭局上要是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我这顿饭就砸在锅里了。

有时候我还会想着老齐的好。这人就是有点那个啥,骨子里不坏,从某种程度上说,我还是有些舍不得他。这回在上海没见着齐院长,在毛垟服务区也没见着,心里还嘀咕这厮现在怎么不出来活动了。“大福鼎”大体还说得过去,那是福建菜和本地菜混合类型,适合这儿南方人口味,老齐他们国学院曾在那家店办过近百人的筵席,那回场面太闹,闹得我狂吐,其实我没喝多少。那是哪一年的事儿?好像有个七八年了。老齐他们提供的酒水真是不上台面,女宾只有可乐没有红酒,白酒就是三十八度勾兑的杂牌,真是应了刘便利那话“度数不够,还容易上头”。老齐这人什么毛病,不该省的地方偏是抠门。

问题来了,右边上牙床鼓起一个包,就是那颗隐裂牙的位置。这一阵大概吃喝过猛,弄得牙床上火了。隐裂,早晚得爆雷,李医生说是用牙太狠造成的损伤。

我给李医生打电话问诊,他说是厌氧菌作祟,叫我先服用替硝锉,这药任何药店有售。说完这事儿,他问我认不认识沙老板,我一听有些懵圈,哪个沙老板?“沙家帮”的帮主啊,你的哥们,就是什么沙氏簋古斋有限公司的董事长。额的娘,不想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沙角儿市面越做越大,我知道他是给自家书房取了个“簋古斋”的雅号,谁知转眼做成公司了。我提醒自己,下回饭局可得让他买单。李国进说,簋古斋来人要看他家里那几件漆器,说是沙老板的朋友徐老师您介绍来的。我介绍来的?额的娘,沙角儿敢这么胡扯,我也随口瞎编。我说,沙老板那个簋古斋是中餐外卖平台,现在做餐饮的都在挖掘传统饮食文化,都要提升文化自信嘛,沙总是跟我说过,让那些跑外卖的来瞧瞧古人送餐的食盒都有哪些款式……算了,他们也看不懂。我叫他别理会那些人,等毕老师哪天看过再说。

处于真假对冲之中,价值必然被抵消。这年头没有什么能够保值的东西。

替硝锉吃到嘴里一股铁锈味,肿胀很快消退。感觉牙床上的肿块是让铁器砸扁了。

什么是人生大事,食色性也。二堂说是成就感,推荐我去读《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

我犹豫着要不要去上海,给老毕捧场,按说义不容辞,可这一阵活动实在太多,总是身不由己,有些六神无主。林姐认为我有社交恐惧症,属于“原发性社死”性格——我这才听说“社死”这个新词。沙角儿常说,要是兄弟们不拽你出来,你就死在你那狗窝里吧。

乔教授给读者签名的时候,杨二堂在耳边嘀嘀咕咕说个没完,撺掇我投资他的“二癸堂”,说眼下古玩小件前景看好,往后兄弟发财你可别眼红……我眼红个屁!我眼红人家马云、马化腾、马斯克,眼红你这摊破事儿,笑话!

二堂听说上海朵云轩一个副总是我高中的女同学,又想让我给他搭关系,我都不知道那傻大姐在上海,几十年没联系了。也怪,他怎么知道……

手机连入音响,驶入匝道,拉威尔的《波莱罗》来了。声音好像由远而近,旋律反反复复,匝道出口的实线老长老长。不变的节拍与速度,却是渐次加强……前方右侧硬路肩上停着一辆SUV,尾灯打着双跳。噼里啪啦的鼓点接连不断,进入悬疑之门。

在毛垟服务区逗留一小时,吃一碗米粉,加了半箱油。

烈日炎炎,工人们在脚手架上拆卸巨幅广告牌,准备换新的。我泊好车,关上车门。脚手架上两个工人一边干活一边扯闲天,嗓门挺大。你说那魏小眼咋个就倒了?嗐,那瞎包得种鳖样儿,不倒才怪,恁娘类个秃狲,不忠诚老实……是俺河南口音,我快乐地朝他们挥手致意。就餐回来,他们还在忙碌,指挥吊机将一幅新的珠宝广告固定在桁架上。女明星脑袋还没拼上,看不出是哪个大腕。广告语不错:一生励志,讲述精彩的故事。

出了匝道,赶紧提速变线。蹿入左边车道时,我朝那边瞄了一眼。车前一对男女,一晃而过,他们在干吗?没看清是咋个事儿。哎哟,那男的莫不是老齐?黑色风衣,黑色的大路虎。老齐慷慨激昂的肢体动作,就这标准姿势。一生励志的牛人,积攒着无数精彩故事。心里正犯嘀咕,接连好几辆车从身边超过去了。这一段是软路基,限速一百,那些车都飙到一百二十以上,嗖嗖嗖一辆接一辆,赶着给阎王爷报丧去。

驶过车距确认路段,0m、50m、100m……前边车不多,我也大胆超速行驶。眼角闪过一堆里程牌,三星堆 / 马王堆 / 景德镇,看不清公里数。导航语音提示,注意右侧有车汇入,范家坝枢纽上来一溜大货车,豫R豫S车牌,漯河还是驻马店?那男的不会是老齐吧?

在毛垟服务区没见到齐院长,一个熟人也没见着。这个服务区已翻新扩建,弄成了迷宫式的Shopping Mall,撒个尿都要乘电梯上二楼。毛垟欢迎你,走进去就晕。真的很夸张,中庭搭着气膜拱门,五颜六色气球漂浮,回荡着电影《教父Ⅱ》的主题音乐。英雄联盟私房菜,鸿蒙神器肉夹馍……记得过去吃过的那家老街米粉不错,现在搬到三楼上去了。

餐后,去星巴克点了一杯冰美式,这时接到一个未知号码来电。绝对想不到,是舒舒,真的是她!这几年我都把她给忘了。寒暄几句,问她现在怎么样,在哪儿躺平做梦,在哪儿混吃等死来着。我换了轻松、戏谑的口吻,以前我俩说话常用这种调侃口气。她不接这一茬,语调十分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你答应我的事情不会忘记吧?我答应什么了?脑子里顿时轰的一声。她不是责问不是逼问,很当真地问。我嗫嚅半天,不敢问她我答应过什么事儿,我嗯嗯啊啊,她一声不吭,在等我回答。我快速搜寻记忆库,竟无一丝痕迹。脑子里空白页太多,多余的信息都已删除,这不能怪我没记性。她手机都换号了,三年五载不见人影,这下好像弄出了王宝钏独守寒窑的意思。我哄她说正在开车,不能再聊了。啜一口咖啡,耳边还是嗡嗡嗡,一直想着,你答应我的事情……那叫什么事儿?

路肩上的一幕,萦绕不去。音乐仿佛缠住了四肢,箍紧了整个身子。每个音符都带有暗示,阴沉而悬疑。电话里那女的,真就是戏台上的王宝钏。一路驶去,胡思乱想,想着老毕让一帮花枝招展的白领丽人簇拥着满场转悠的情形,想着老齐在硬路肩上跟那女的究竟咋回事儿,想着冯大师毕生呕心沥血的作品都将沦为白菜价,想着我究竟答应她什么事儿……

必须用某些记忆覆盖另一些记忆,令人困扰的时刻迅速隐去。脑子里开始重建秩序,我留意着前边的车,心想过了今天就该进入另一个故事。等不来圣诞节,天天愚人节也罢。

本文刊登于《上海文学》2025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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