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渊(短篇小说)
作者 史振嘉(蒙古族)
发表于 2025年2月

“如何亲手摧毁一个人?”无条件的给她全部,再一次性收回。

——题记

有人认为,爱是束缚,也有人将其比作囚笼。我曾自以为理解了这句话的深意。直到我第一次碰见她,她那双眼睛锐利警惕又保持着距离。从那一刻起,我的生活轨迹开始偏离预定的轨道。我原以为自己能够驾驭一切,却未曾预料到,这段感情的实质,远比我所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癸卯年,癸亥月。十月初九。

北方的秋意渐浓,从垃圾桶捡回来的水仙已经开始发根了,根系在水里肆意生长着,再过几日就可以移到土里。北方的天气还是那么恶劣。天气预报说一场邻国的沙尘暴正向境内袭来,不出三个小时到达我市。

呼市的秋天就是这样,沙尘总是毫无征兆地降临,不经意间就笼罩了整个世界。街道上,行人匆匆,他们用围巾口罩遮住口鼻,我习惯性地点上一支烟,隔着玻璃窗窥视着,心想:她是否也在某个角落,像我一样,透过窗户,望着这被沙尘染色的天空。烟雾缭绕,我仿佛再次看到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下班后,我总是不自觉地在小巷中停顿一会儿,才返回家中。妻子出差的那些日子里,家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个空旷的壳,我甚至不记得关掉客厅的灯。

巷子很窄,夹在两排老旧的民房之间,日光漏下来,落在青砖墙上,像一道道斑驳的剪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旧墙灰的味道,这种熟悉感让我感到安心。

我习惯性地靠在墙角,刚点上一支烟,忽然听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脚步轻而富有节奏,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十分突兀。我下意识地转过头,看见她的身影从巷子的另一头走来。

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微风扬起她耳边的那几缕发丝,那张脸在路灯的照射下,带着一种淡漠的冷静。尤其是那双眼睛——锐利、高冷,像猫一样,警觉而高傲。

她停住脚步,目光扫过我,没有惊讶,也没有闪避,像是注视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体。那一刻,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拉扯感,仿佛是被她视线锁定的猎物。

“林工?”

她开口叫我,声音低而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愣了一下,烟灰在指间颤了颤,才记起她是谁——周蔓。

一年前,公司承接了一个老城区的改造项目,她是合作设计院派下来的项目负责人。那时的她,和现在一样冷静又疏离。以至于我对她本身没有什么印象,在第一次勘测会议上,她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偶尔抬头看我,神情中带着某种审视。

工作视察中,她总是严谨到令人不安,每次的方案讨论,她都会提出几乎严苛的细节要求,连一个转角的弧度,甚至图纸的纹理都不放过。项目组的很多人背地里向我吐槽,觉得她难以接近,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然而,我并不这么认为。相反,我感觉她身上散发着一种迷人的矛盾气质。尽管她似乎将自己隐藏在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之后,但在某些时刻,她却展露出对这个世界的细腻洞察。

“很久没见了。”

“确实。”我掐灭烟头,努力让自己语调显得轻松些,却发现连嘴角的弧度都生硬得不像自己。

她抬起手,撩了撩垂在耳边的头发,露出一副银色耳钉,微微晃动。“真巧在这里碰到你。”她淡淡地说,仿佛一切都只是偶然。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问道。

“顺路。”她的回答简短而模糊,但那语气,让我意识到她不会再做过多解释。

巷子里的风带着一种潜伏的凉意,我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那件卡其色风衣的衣摆在秋风中轻轻摆动,像是某种挥别的信号。

那天晚上,我站在家门口犹豫了很久才开门。打开门的瞬间,迎面扑来的冷清气息让我感到一阵无力。客厅的灯果然还开着,沙发上有一条被随意丢弃的毯子,茶几上是几只没洗的杯子。

我坐下来,拿出手机翻找通讯录,却停在周蔓的名字前迟疑了。她的电话号码还是两年前做项目时存下的,项目结束之后几乎没有联系过。最终,我还是关掉了屏幕。

但那天的偶遇像是埋下了一颗种子,慢慢发酵,提醒着我曾不经意被她吸引的瞬间。

或许是命中注定,几天后,我在公司又见到了她。她被设计院临时调来负责一个新项目,正好是我负责的板块,会议室里,她依然一副若即若离的态度,发言精准凝练,不多一分,不少一句。

而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偶尔会停留在我身上,带着一丝难以解读的深意。那种目光像是在试探,又像是躲避,但无论如何,我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张力。

会议结束后,她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份招标文件。指尖的触摸几乎可以忽略,却像一根细线,将我们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

“林工,有时间聊聊方案吗?”她低头指了指文件,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跟我说话。

“当然可以。”我点头,故作平静。心里却忍不住产生一种莫名的期待。

当天,我们约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厅见面。她点了一杯冰美式,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低头翻阅资料的样子竟让我感到安然。

“林工,你觉得,城市改造的意义是什么?”

她抬起眼睛看我,眼神冷静又明亮。

这个问题让我一时语塞,我支支吾吾说了一些场面话,却被她摇头打断:“这些话,听上去就像讲话稿子里的空话。”她没有恶意,却直接到让我有些难堪。

“那你觉得是什么?”我反问她。

她看着我,顿了一下,低声说道:“是尊重。尊重那些留下痕迹的人和事,而不是一味地拆掉重建。”

我沉默着,久久不能平静。

我们聊了很久,从城市规划到建筑设计美学,再到彼此的生活。她的言语始终带着一种克制和疏离,但某些瞬间,我似乎看到了隐藏在冷漠下的柔软。

那一刻,我隐隐觉得,她并不是在说城市。

夜晚的风更凉了。回到家时,我发现自己忘了买晚饭。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空缺,正因为她的出现而缓缓填补。

这种感觉就像一场冒险,而我,已经被她目光里的寒凉和温度深深吸引。

我的理智告诉我,危险正在靠近,但我的情感却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那种危险。

那晚过后,我和周蔓的交集渐渐多了起来。项目上的合作成了我们之间自然而然的纽带。她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按时出现,按时离开,每一次会议、每一份修改意见都严丝合缝,丝毫不拖泥带水。

但在工作之外的她,却步步为营,从不主动。每一次聊天都像是在划界,她默许我靠近,却又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一蹴而就的,更多的时候像是在一场拉锯战中寻找平衡。

本文刊登于《骏马》2025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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