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人
作者 曾烟
发表于 2025年2月

与一只乌鸦的隐疾对应

我多年的心病,是不能陪它

一起痛哭。

夜读阿信的诗,突然不能自已,想起姑母的一生,像影人的一生,遂动笔写了如下的文字。

1

在黄昏,她离开西拉木伦河,离开河滩上一群觅食的水鸟,独自一个人向那片黑树林走去。落日像一个大火球,挂在树枝上,许久也没有动一下。它要留给这个世界更多的光亮和温柔,等待归巢的乌鸦在这样的光芒中飞回树林。

许多黑色的巢挂在高大的杨树上,错落有序,像一座有上百户人家的散漫的村庄。乌鸦在这片远离村庄的地方建立了属于它们自己的家园。忽然,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只乌鸦率先闯进大火球中,翅膀沾了火星燃烧起来,变成金色的乌鸦,更多的乌鸦闯进来,一个个燃烧过后,又变成蝴蝶在风中忽起忽落。不,像一箱五彩的影人投进火炉,燃烧过后变成无数只乌鸦落在树枝上,歪着头,打量着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此时,天做幕布,风声拨动琴弦,乌鸦又变回影人,有人掌线,有人轻启朱唇:“惊心最怕枝头鸟,惆怅懒观墙外花……”影人上下翻飞,隐约有歌声传来。

她仿佛回到了童年,回到了出嫁的年纪,不由得向着歌声的方向走过去。越过大坝,乌鸦的村庄闪现在眼前。入口处,两只乌鸦正在埋头苦干,状如箩筐的巢已经搭好,把最后的一根细枝斜插在巢穴口就收尾了。看到有人近前来,一只拍打翅膀飞起来,另一只警觉地看着她,发出急切的叫声,让人头皮发麻,不敢上前一步。很快,村庄深处的乌鸦接到信号,如临大敌,“哇哇”乱叫着飞离巢穴,天空斑驳起来,像一块撒满黑芝麻的幕布。夕阳照在黑色的翅膀上,变成了红色的火苗,“呼啦啦”地烧起来,迎着火苗,杨树也燃烧起来,火焰驱散了黑,仿佛黎明的到来。

眼前的事物有了一丝虚幻,一只乌鸦打开记忆的闸门,往事泥沙倶下,瞬间裹挟了她。她想起很多年前,家里乱成一锅粥,一群人围着生病的母亲,面色沉重。她病了很久,倒在门前小路上的药渣子铺了很远,被路人踩进泥土,黄土路变得脏兮兮的,像一件黄衫不小心泼了墨。许多人走过去,疑惑地回头看,然后使劲儿在地上摩擦鞋底。没有人愿意分担一个不相干的人的病痛,但擦着擦着就停下来,他们听到了孩子的哭声,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同情,对陷于不幸中的人本能的同情之后,打了“唉”声转身走了。婶子抱走还在母亲怀中吃奶的弟弟,干瘪的奶头抽出来,带着血丝,他“哇哇”大哭起来。母亲变得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浸入骨髓。一个人离开了,连同她的温度,她的爱都带走了。她却忘记哭,躲在角落里一声不响地看着有人把母亲穿过的衣服、信件和绣了鸳鸯的枕头投进火堆里,升起浓浓的烟雾,在一团一团的烟雾中,她看见母亲飘向天空,轻盈如仙女。她回到南天门,拉响门铃,回到她出发的地方。

后来,她和弟弟在门口的大石头上玩耍时,常常看到一个跟母亲年纪相仿的女人,穿着蓝花袄从屋后的枣树林一闪而过。她认识那个女人叫兰儿,是戏园子里的主角,父亲带她去听过戏。那时候,父亲坐火车从南方倒卖布匹回来,女人总是来选新花色。透过衣领,常有几道抓过的伤痕,她男人常在酒后揪住她的头发,骂她是戏子,不要脸的戏子。

八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她去听兰儿唱戏,兰儿尖尖的唱腔撞击着她的耳膜,像一根针扎在她的耳朵上,胳膊上,眼睑上,就在她快忍不住时,高亢的声音又低沉下去,有几个音像屋后枣树林的乌鸦发出的,嘶哑、阴郁,稍有一丝圆润混在里面,让她有了乌鸦披着蓝色羽毛的错觉。蓝羽毛的乌鸦,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父亲对那个女人着了魔,每次兰儿来,父亲就拿出几角钱塞给她,打发她领弟弟去买糖。母亲首饰匣里的金银首饰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兰儿的手上戴着母亲的戒指。她转身跑到屋后,拾起石子,疯狂地扔向树枝上“哇哇”乱叫的乌鸦,但力气太小,石子连落下来的羽毛都没碰到。

父亲又去看戏了,把她和弟弟扔在家里,去给那个女人捧场,叫好。没有母亲的屋子空得吓人,她披着被子坐在堂屋中,还是觉得冷。她知道一群唱皮影的人在对面的戏台上,或拉弦或掌线或吊起嗓子,各自扮演着戏中的角色,他们才是真的影人。她的耳朵屏蔽了所有的声音,脑海中只有白色的幕布上不断变换的影人,腰身纤细如一只细腰蜂,贴在幕布上,飞来飞去。她找不到比细腰蜂更毒的词,恨影人的心怦怦地跳,带着她小小的身体颤抖着。突然,有人拉动皮影的长线,一句唱词传过来:“快快将军来救我……”那个“我”字,“咦咦呀呀”拐了几道弯,悲悲切切升上去又悲悲切切落下来,声音几近哽咽,想母亲的心思也全在这声“我”字上,让她不能自已,泣不成声。

可是父亲完全陷入另一场戏中,为了赚更多的钱,他铤而走险,在棉花田里种了一片罂粟,被人举报,锒铛入狱。

她和弟弟的生活失去来源,吃了上顿没下顿。弟弟常常饿得大哭,哭累了,眼泪挂在脸上睡着了。一天早上,她推开门,一包裹着蓝色花布的白馍在大石头上静静地放着。

她知道兰儿在夜里来过了,除了她还能有谁呢?她曾经看到兰儿躲过醉酒的丈夫,一个人穿过枣树林,在离家门口不远的大石头上呆呆坐了半晌,又抹着眼泪走了。一只乌鸦在她背后的枝头静静地看着,看着她的命运在某一刻突如其来的变故,不受指使地滑向深渊。

此后,她常在黄昏时听兰儿在对面的戏台唱:

寒屋冷院度残生

痴心想着有后会,不知相逢在何年

……

没有了聒噪,没有了恨,她感觉有一丝温润的东西在唱词里滚来滚去。

这一听就是十二年。

本文刊登于《骏马》2025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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