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艳春回来了。陌生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略微嘶哑的声音,语气里跳跃着激动。我却无法迎合她的情绪,更无预想的喜悦,像木头人似的呆愣地听着。我明显的淡漠让电话里响起抑制不住的啜泣声,碎石一样纷纷跌落,在我原本平静的心湖里荡起波澜。
这个消失了19年,跟我有着千丝万缕关系,曾经最为知心的闺蜜,突然回来了,我本该大喜大悲的,至少情绪波动,可最终的淡定,是自己也未曾料到的。终究是岁月消磨了我们曾经以为会是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友情,还是我们原本就是奔着两个方向的路人?那些年的交集如璀璨的烟花,美丽、短暂,但最后还是化为灰烬。
我和她是同学,从初中到师范,从同一个教室到同桌,再到同寝室的上下铺,我们的距离在七年同学的时光里渐变成亲密无间。两个性格迥异的人能够成为形影不离的铁友,源于青春年少的纯情与义气,以及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吴艳春像她的名字一样,漂亮且充满活力,是我们中的时尚代表。八十年代中期,改革开放的浪潮跃过教育学院厚重的围墙,在校园里涌动。吴艳春率先褪去古板的中山装,换上了新潮的蝙蝠衫。十七八岁的妙龄,让她看起来像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
我不是蝴蝶,她却要带着我一起飞,一起探索平凡世界的新奇。
我们私下里读闲书,交换心得。我读三毛,她读琼瑶,我向往着撒哈拉沙漠的旅居,她幻想着灰姑娘的奇遇。更多的时候,我们被老师的教育学和心理学打回到现实,未来,我们是孩子王,职业教师。
吃厌了食堂的大锅饭,我们偶尔也会去校园外的小吃店开个荤。两大碗热气腾腾、皮薄肉厚的馄饨,一小碟干豆腐丝拌黄瓜,一小碟炒花生米,混合在一起的香味能让我们贫瘠的胃半个月内都处于流油的饱和状态。
岁末,天空飘着零碎的雪花,我们又跑到春香馆吃馄饨。那日,她特别亢奋,破天荒点了两杯散装的白酒。
“学生是不能喝酒的,何况我们还是女生,退回去吧。”
我的劝诫无效,她推给我一杯:“谁说女生就不能喝酒了?我们可是东北女生。再说,我们的学生身份还有半年,现在进入实习阶段,等于一只脚已经踏入社会。我就是想尝尝这酒和水有什么不同,你必须陪我。”
拗不过她,想到即将到来的毕业季,从哪里来再回到哪里去的定向分配,我和她碰了杯。一口酒下肚,在嗓子眼儿处,辛辣刺激得我干咳几声,接着胸口如被小火燎了一般的暖热,随着血液全身涌动,最后向上升腾,凝聚在脸颊上,一阵发烫。
酒把寒冷逼出了体外,亢奋了神经,我俩的话多了起来。吴艳春告诉我,她并不想当老师,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过一生,她将来想开一个店,挣很多钱,改变贫穷的家境,把日子过成花,绚丽芬芳。
看着粉面桃花的她沉醉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我又跟她碰杯:“祝我的蝴蝶姑娘未来拥有自己的大花园,过花一样的日子。”
“这话我爱听,平,你信我能做到?”
“当然信,你可是不服输的吴艳春。我没有你的闯劲儿,就喜欢当老师,过安稳的日子。”
“我也相信你能成为最好的老师。不管将来做什么,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一生一世的。来,为未来干杯,友谊万岁!”
“友谊万岁!”
那一年,我们19岁,第一次偷着喝酒,在飞溅的酒沫里,激情洋溢,把友情发酵成彼此一生一世的承诺。
转过年的1988年9月,我和吴艳春被分配到同一乡镇的同一所中学任教,我争取做了班主任,她主动要求做了音乐老师。我们的新生活依然局限在校园里。因为喜欢,我对工作很投入,心也踏实平静。吴艳春的心思却始终像跳跃的音符,起伏不定。
犹如蝴蝶飞过沧海,三年后,她辞职,嫁给了农民企业家王永贵,在乡镇最繁华的地界开了一家凤凰酒楼。
“祝贺你,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成了老板娘。”开业那天,我花了一个月的工资,送给她一幅一帆风顺的版画。她满脸的喜悦,贴着我耳边说:“纠正一下,不是老板娘,是老板。以后你必须常到我这儿来,想吃什么随便点,全部免单。”
“那还不把我吃成大胖子?你这是甜蜜的陷阱,我可不上当。”
“就是要把我的平养得白白胖胖,谁让你是我的铁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