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
那年的冬,极致的冷。
第一次,独自一个人,抱着膀儿缩着脖子,走进冬季。
冷冬的早晨,太阳冻得不愿出来,快七点了,天还是很黑。没有热水,我不敢洗脸。不会生火的我,几天里还是让水缸冻成了两半。那因为低温、结冰而炸裂的缸,样子丑陋极了,呲着牙,咧着嘴,紧挨着曾经炙热的火炉子,仿佛在谩骂,埋怨,耻笑我。
这是真的,昨晚,下晚自习回来,我钻进用电褥子取暖的被窝,还听得真真的。
寒冷,让铁制的门栓,生硬得可怕。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打开,然后重复同样的辛苦,再锁上。沉重的院门被我使劲儿开了又关,晃动得“咯吱吱”地响,我手掌般大的锁头,周身披着薄薄的霜,在暗淡的晨光里透着晶莹的亮……
我从胡同里穿行的时候太阳才慵懒地露出头,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
从我家出来上铁桥沿小坝直行,再到下一个铁桥,顺着路往西山根儿走,没多远就到学校了。可我还是喜欢七绕八绕地穿插在蜘蛛网般杂乱的胡同里,尤其是在上学的时间,东拼西凑又重复交织的胡同口,一会儿一会儿的,蹦豆子似的,出现好多同我穿着一样校服的人,前前后后,互相观望,假装不熟,一天几遍地往返在这条通往家和学校的路上。
走了一半,耳朵冻得辣辣的,抱头用手捂着,双手关节也因为寒冷,挣扎着跟我喊疼。
帽子昨晚放学后我就没再看见,手套早不知道哪去了。冻得发白的路上,我一会儿捂着脑袋,一会又把双手插在袖子里暖着。
连跑带颠的我,极力怀念小学时候姥姥亲手做的,长着对角,绣着花纹的狍角帽。那时的我,因为总是被同学嘲笑而不愿戴,没少挨姥姥的骂。
小时候,保证我冬季温暖的装备都是姥姥赋予的。单肩背军挎式的狍皮书包,手工梳制的雪兔皮椅垫,绣着植物叶子卷着云朵花纹的狍皮手套,塞满犴毛漂亮的红皮靴子……
后来,还没等我上完小学,姥姥走了,永远地回她的森林去了。
“咔”,双耳同时发出这个声音的时候,我也丧失了对它俩的感觉,就像从未拥有过一样。我用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确定它们还在,依然贴着我空洞的脑袋。
迟到的阳光把班级门上的玻璃照得刺眼的亮。踩着预备铃进教室的我,狼狈地找寻靠着暖气的书桌。
一节课的时间,我的耳朵都在折磨我,不对,是疯狂地折磨我,自顾自地雀跃,蹦跳滚烫得嗨到了极致,可能都冒起了热气!我用身边任何能照到自己的物体观察它俩。模糊的反光面让我越发的不确定。
我用脚踢了踢前桌,“嘿,你回头看看我的耳朵!”
头也不回的理科男悠悠地说:“嗯呢,我做完这些题就好好欣赏你的耳朵。”
滚烫的耳朵自己热络着,热得我太阳穴里面都莫名的痒。
我摇头晃脑,手足无措。屁股在板凳上,半节课都没有安生。
有人用手指温柔地戳我后背:“你耳朵冻了,冻坏了。再不补救就不赶趟啦,你别碰它,下课后我给你治。”
我回头看向后桌,女孩儿留着短短的学生头,羞涩安静得像只兔子,是昨天刚刚转来的。
努力想让耳朵得到关注的我,听了这话宽慰极了。怕老师看见我交头接耳,我不敢把头完全转过去,别着头说:
“这是冻了啊?我以为它俩死了呢!
“你有办法?咋弄?
“哦对了,我叫达力滴,你呢?”
她脸贴着杵在桌子上的胳膊,小声说:
“你转过去,别老动弹它了,没事,我有办法。
“嗯……你好,我叫伟丽。”
一节课的时间,被我的耳朵折磨得像半生那么长……
下了课,她就不见了。
再上了半堂课,有人敲门,她怯懦地钻进来,微笑着向我走来。
后来才知道,她家就在学校宿舍楼西面的围墙后面。下课后,她翻过围墙,偷偷跑回家给我取来冻伤膏。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极小号的葡萄糖瓶子,打开胶皮塞子,轻轻地用手指钩出黄白色的粘稠膏体,抹在我已经肿成猪耳朵一般大的耳朵上。
“当时冻了就直接用雪搓,使劲儿反复搓就能好。哎呀,你都错过了用雪搓的时间。”
“没事,抹了这个就好了。这是我奶奶给我的冻伤膏。我冬天在草地的时候也冻坏过,抹这个几天就好了。”
冬日的走廊,太阳高高地站着,日光映着室外的雪景,所有贴着塑料布的玻璃窗子都明晃晃的。
她低着头,眯着小眼睛,薄薄的嘴唇轻轻地絮叨,小心地收好她奶奶给她的冻伤膏。
接下来的几天,她医生一样按时给我上药。随着我的猪耳朵日渐消肿,我们越发熟络。
她治好了我的耳朵。
我成了她最好的朋友。
年轻的日子里,时间都是轻的,日历般翻过的每一天,都是轻手轻脚的。
她不再翻墙回家,每天放学都陪我从学校大门走,再从快到小坝的分叉口左转回家。她回家的路口对着的就是我回家的方向。
一条路,生出两个分叉口,又长出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下了晚自习,我俩总是不愿意回家。尤其是下着雪的晚上,大雪被路灯涂成暖橘色,静静的。两排路灯乖乖地站在冬夜里,照着我们。
我们从路的这头走到那头。
顺着路灯站立的方向,寻找寒冷冬季夜里的光……
“你为什么不想回家?”她还是没忍住先问了我。
“爸爸死了,孤零零的我,回去就想他,想得生生的疼。那不再是家,回去只是为了睡觉而已。你呢?”我也坦然地问了。
“我爸喝酒,喝多了就打我们,晚上妈妈带着弟弟们跑别人家去住了。我害怕,害怕回家。”
大朵的雪花慢慢地打着旋儿在寂静的夜里飘洒,轻轻地旋转着落在路灯下,落在我的肩头和她的红围脖上。
爸爸,成了我俩不想回家的理由。
“对啊,你跟我去我家不就都解决了。”
雪夜里,我们挽着胳膊,搀扶着,在没过脚背的雪地上又跑又跳。
领着她回家以后才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依赖父母的我在家庭发生变故以后,和同龄人的生活能力相比简直就是个废物。
她劈柴火,生炉子,烧煤。不到一会儿,炉圈子就被烧得通红。她处理了我冻裂的水缸,又在炉火的治愈下让水井压出了水。我木偶一样,跟在她身后,忙手忙脚,却什么忙也没帮上。
她疑惑我如何把家造成这样,又惊悚地质疑我怎么能在冬天睡在没烧火的炕上。
我安静地看着她熟练地弄这整那,最后居然还焖了饭,给我炒了个没有鸡蛋的炒饭。屋子在她进来的三四个小时内,温暖起来。水壶在烧得滚烫的炉子上鼎沸地发出火车般的轰鸣。
秋天,爸爸的离开,让这曾经住着我家人的房子,冷清清的到现在,终于又有了烟火气。这以后的几个月里,我俩相依为命。
下了晚自习,我们顶着满是星星的夜空回家,在漆黑的胡同里大声唱着壮胆子的流行歌。
趴在烧暖的坑上,我们一个一个晚上地聊天。我给她讲我经常回去的猎乡,讲关于猎人的故事,讲漂亮的妈妈,和拿我当眼睛爱护的爸爸,讲我的家族,讲我不会说汉话的姥姥……
她给我讲她的草原,给我讲从出生就养育她的奶奶,讲她用酒瓶子套奶嘴喂大的羊羔,讲她漂亮的马鞍和独属于她自己的马。提起草原,她的小眼睛深邃、有光,宝石般闪闪亮亮。
被森林、猎民养育的我从她褐色的眸子里第一次看见了草原的唯美,看见了朵朵白云下面,清澈的河流,看见她从草地里捡来的野鸭蛋,采摘的野韭菜,看见她吃韭菜盒子嘴角边流淌的油。思念,带着食物的香味从她和奶奶的蒙古包里一缕缕飘出。
伟丽的奶奶死后,叔伯们分了所有关于奶奶的一切,只有她像物品一样,被归还给了一直以来带着两个弟弟生活在鄂伦春旗的她亲生父母的家。
第一次离开草原,离开奶奶,离开蒙古包来到森林的她,是多么孤独啊,孤独地面对醉酒的父亲,面对有着陌生感的母亲。
她的领地不再如草原般柔软。
寒冷阴暗的日子里,友情是温暖的,有味道的,是那种用舌尖才能体会的,丝丝的甜。让如今不再年轻的我此刻想起来,都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一舔。
邻近尾冬的时候,我俩烧光了家里现存的所有燃料。十五六岁的女孩儿,坚硬地面对了有生以来最寒冷的冬天。
几十平米的院子里,除了遮挡房子的院墙,能烧的什么都没有了。
以为不会再来的春天,在那个愤恨、暴怒、孱弱的时间段里,不请自来了。
她的妈妈容忍了一个冬天,最终下命令让她回家。我找了邻居帮忙,出租了我的房子我的家。
那天,日光耀眼,大地开化后的泥泞,肮脏不堪。她拎着塑料袋里简单的洗漱用品,我背着我的被子,怀里抱着用妈妈的花头巾包裹的爸爸的遗像,像再次被遗弃一样,沮丧地走在越来越泥泞的路上。
后来,她回了围墙里面的家。我的住处,在学校和同学家辗转。分班后,她在三班,我在二班,一个粘合的孤独体,被拆解成两个。
后来的后来,她再一次跟我哭诉周身的青紫后,便辍学离开了。
那是至今都不能忘记的满身伤痕。这么稚嫩青春的身体,是怎样在大门外的柈子垛里熬过一个又一个黑夜的?
长大
时光,像是捧在手心里的一把彩色弹珠,不经意间一松,就滚落一地,然后,通通消失在五光十色的尘世里。
成年长大的过程,我像一只没有脚的鸟,不能站立,只会不停地飞,丧失了落脚栖息的能力。安全感缺失,不敢休息,违和的笑脸,虚假的坚韧,混迹在陌生的人群中。一个人流浪了很久。
直到他的出现。
他说,没有脚就不要站,索性筑个巢卧着。鄂伦春男人对婚姻、爱情的理解,简单直白。就这样,我顺其自然地有了窝,成了家。
同一个族群的我们都喜欢待在林子里。那些年,除了冬季,我们基本都游走在野外。河边露营,打鱼,采蘑菇,采野菜,划船过河,漂流摆渡。星夜里看过微醺的大兴安岭山脉,黎明前的河畔上生着篝火,闻着松木枝燃烧的香气,喝着鲜到忘乎所以的柳蒿芽鱼汤。森林、自然、爱人紧贴着我的生活,傲视一切地站在我心灵视觉的广角内。
那年的秋天,榛蘑出奇地丰收。爬了十几道山,我俩一人装满了一花筐的蘑菇,满载地骑着摩托车回家。刚进胡同,就看见远处家门口站着一个时髦打扮的女人,就算过去了很多年,我依然一眼就认出了她。
原来,一个人的出现真的能做到像从未消失过一样。她眯眯着小眼睛,冲着摩托车后座上雀跃的我开心地笑。
三天里,我俩不停地说话。
奇怪坏了的“鄂伦春”自顾自叨咕:“女人出生就是为了没完没了地说话。”
叙述里知道她离开学校后,就去打工了。既然走,就要飘得远一点,两张火车票花光了她身上所有的钱,最后身无分文的她落脚在一个陌生的沿海城市。随风飘零于她而言和在有家的地方流浪无异。崭新的城市,夜晚的街灯多过草原上空的星星。她没有行李,没有过去,没有畏惧……
倚靠着大海的地方,风里弥漫着咸盐的味道。海风质地坚硬,把一棵呼伦贝尔盐碱地里生长的草一次次揉碎又碾平,植物标本般,飘零。
她当过保姆,做过保洁,刷过盘子,美发店里打过杂,酒吧里卖过酒。吃过苦受过罪,也过过衣食无忧的生活。说这些的时候,她的语气平和,眼神里虚无地弥漫起雨雾,像是讲别人的故事,岁月是一把吃手把肉的刀,娴熟地剃除骨头上的肉,反复刮掉最后残余的筋膜,让曾经眼睛里鲜活闪烁的光,消失得干干净净。
在不愁生计后,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即便小睡一会儿也会梦到在草原上骑马,马儿一直跑一直跑,不受控制地奔跑。她用力勒着缰绳也无济于事,骑得是真累啊!累得胯骨屁股生生地疼,直到在睡梦中被疼醒。马背上熟悉的颠簸感在她醒来以后又转移到枕头上。一直颠簸到天亮……后来,她索性夜里不睡了,在酒吧买醉到凌晨。她努力不给睡眠机会,可是人怎么能一直不睡觉呢?
为了缓解这不知怎么了的状态,她游走在已经熟悉的城市里,漫无目的,一身的心事。偶然间看到,公园门口竟然有一匹马!她急切兴奋地走过去。
一群人围着一匹又高又胖的马,马的缰绳短短的,马鞍子倒是漂亮极了。她询问才知道这是供人骑着拍照的,想骑着走也可以,主人牵着,一圈80块。她被这价格惊呆了,骑马居然要钱?心里却按捺不住,“我骑上了你能控制住我跑几圈吗?”她交了钱,从那主人手里抢过缰绳,那男人夹着嗓子说:“你行吗?别开玩笑了,不安全,我给你牵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