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海
作者 齐未儿
发表于 2025年1月

我和儿子小齐缓行于退潮后的沙滩。浪持续不断地拍击着,哗哗哗,声响一如既往。熟悉的依然熟悉,比如海蓝得无际无涯,潮声澎湃,咸腥的气息隐身于空气之中,比如正弯腰在滩头耙蛤蜊的人,他那张被海风和阳光合谋镀上了一层黧黑的脸,比如他的沉默,比如他猛然仰头一嗓子吆喝,声音被海风送出了很远。靠海吃海,祖祖辈辈,在海上打捞生活。在浅滩上捕捞的身影,曾经是大爷、舅舅,后来是兄弟、侄子外甥。他们跟着潮眼走,从久远的时光深处一直持续到现在,还将继续。

可我知道,很多细节已经篡改,不复以往。此刻,除了脚印歪歪扭扭跟在身后,再也没有蛤蜊因着脚步的冒犯而前赴后继翻滚着跑出来,也不再有那种叫“老婆子底下”的螃蟹,碰巧翻进耙网里,“沙沙沙”吐泡泡。追着落潮声来赶海的人,早已从念诵潮汐涨落的谚语歌谣,观云看月辨海上透露的信息,转变成翻看手机上的潮汛预报。

小齐弯腰捡起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贝壳,跑过来,把一片一片空壳放在我面前,宝贝一样。对于耙蛤蜊,他兴趣十足,只是水深及腰,他小小的个子,到水里就没脖子了。

他转身奔向浅水处,我恍然看到自己的身影,隔着时光的流,那个黄毛丫头,蹲在滩涂上。学姥爷把干沙洒进洞里。循着这条细细扭扭的白色沙路,抓出张牙舞爪的大红腿螃蟹。对于海滩上的洞穴,姥爷上眼一打,马上读懂了其中的隐秘,立刻指着告诉我,这个洞里住着螃蟹,这个洞里藏着楞巴鱼,这个洞里的白蛤个头儿不小。有时候,姥爷根本不出手,弯腰面向落潮后的海滩,猛然一嗓子,“嗷——”,背壳上顶着两只圆“眼睛”的虎头蟹应声而来,大钳子举着,似乎要开战。这架式,对于姥爷,毫无震慑力,轻松一探手,按住背壳,它成了个乖乖吐泡泡的“俘虏”。一会儿,半篓虎头蟹和蛤蜊。

姥爷呵呵笑着说,海真肥呀!

小齐往返数次,捧来不少贝壳,我捡起其中一颗,是少见的花螺壳,有枣子大,花纹从头到尾螺旋形缠绕,繁复又精巧。母亲的钥匙串坠着的就是花螺壳。它常和钥匙一起,被我们握在手里,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每一个在七里海边长大的孩子都知道,只要把螺壳贴近耳朵,风声立刻“呜呜”响起。海风,藏于螺壳,为我们送来浩荡的清凉。我捏着螺壳,让开口朝向小齐耳朵,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是呀妈妈,我也听到了风声。风,吹过海洋,吹过岁月,吹过我的微笑,那是属于小齐的一小团海风。

我给他讲早年的事,滩涂上蛤蜊多得像星星,忙得直不起腰,他像是在听杜撰的故事,一副不肯相信的神色。我没有能力再现当年盛景,只能动用略显无力的语言,为他构建一个曾经被我熟悉的场景。蛤蜊遍布海滩,尤其是黄蛤,从来不懂得藏匿,一受惊动迫不及待跑出来,像村里爱看热闹儿的大娘。白蛤躲在沙下,它可别想躲过去,水豆腐准备好了,怎么少得了它这个主角呢。白蛤豆腐汤,汤汁是白的,喝一口咂咂嘴,我爸说,糊嘴唇儿的香。白蛤的外形像月亮,壳外没斑斓花纹,却有一道一道同色环纹,壳口边缘渐变淡青色,很养眼。

有一次,我蹲在滩涂上,一眼看到个大海螺,以为是空壳子,没想到壳厚肉实,竟然是活的。用两只手捧着,沉甸甸的。在沙上,它岿然不动,明目张胆地晒太阳。船上拣网的渔人,望着我大声说笑,哎哟,小丫头,我们很长时间看不到大个子的贝儿贝儿了,掏出肉,够炒个菜啦。听他们说,仿如自己得了宝贝,珍而重之带到岸上,装进放干粮的袋子里。我雀跃着往回跑,忽略了话语中那句,“长时间不见”,要知道,海螺在七里海并不鲜见,空壳连成一串,挂在潮涌间,是抓八爪鱼的“挂子”。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4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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