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花杂草长时
作者 绿窗
发表于 2025年1月

晨起大雾,迷茫不知所往,墙边疯长的野荨麻群嘤嘤其声,牵胳膊拽腿引我遁入羊坡道,羊粪蛋儿密布腥膻,裸露的脚丫毫不怯场。越往高处越干净,新修水泥路一灌到顶,两边杂花生树,湿漉漉冲撞着皮肤,指尖酥麻麻触开了旧年的荒野栅栏。那时道窄蒿深,横枝乱斜,大露水下枝枝藏着三两雨,躲不开它们轮番扑打,裤腿勒满湿泥、蒺藜、鬼针草,发上滚着黏黏的黄花草木樨,甚至糊一脸蜘蛛网,羊辣子尖锐蜇上一口,低哼一声拂掉不怨。

一段路后,蓦然又觉过于素净了。削坡填沟拓垦后,野地消失,年年打除草剂,又经年度三次打药后,田里没有一棵草是自然的事,但田埂也焦黄无毛,路边也没一棵囫囵的草,则令人惶惑了。是完全颠覆我之前存储的任性地貌,梯形、椭圆、三角、七弯、笸箩坝、大裤衩、王八盖,种五谷杂粮,间着杂草闲花,喂养虫鸟和灵魂杂芜的群体,待鸟入林,风收紧夕阳,放出密匝匝草香,牛错着牙齿倒嚼儿,鸣虫嘤嘤嗡嗡要爆了耳朵,草丛里隐匿的萤火虫突然呱呱鸡子受惊般,扑啦啦蹿满天空,直见上古的眼睛和心灵。现在孩子怕没这个眼福了。

六月农药硝烟已过,激烈对抗也消停,玉米连营扎寨进入结实期。这孤独的霸王,没虞姬,没左邻右舍,风吹无草,无虫,无鸣叫,好像体毛被拔光伤了毛囊,皮肤如铁箍,废物难排又回伤自身那种憋闷感,大野废墟般寂静。

几年前坐车驰过栗树林,转过一个个山包,除了树就是光土,丝毛没有,万分惊诧,以为遭遇了“伏地虫”袭击。却是除草剂使然,只为捡栗子方便就将百坡杂草昆虫一并毒死。又说草分了营养。实际草根浅,只吃表层土,树大根深吸收深处的能量,你看老松下,杂草丛生,花枝灿灿,蘑菇茯苓聚成群落,味质馥郁。也到过一处桃园,树下、沟壑、土坎皆纯纯的黄土,裂缝蜿蜒一踩就塌裂,真怕脚底炸开孔洞,被药气围猎。这病恹恹土壤,桃子硕大寡绿,泛一点粉红或紫黑,像涂抹的颜料,咬一口浅酸淡甜,没兴趣吃下去。

在我看来,把蒿草割倒,或鸡鸭混养进果园,粪自足,草不高不蔓,虫草鸡嫩香,显然会更好。

虫子各有所吃,不致成灾,彼此抑制调和,是杂草存在的意义。

“园中何所有,杂草青离离。”我怀想偶遇的一池杂草了。

河边大白菜地碧叶翠颜,但就有一两个池子撂荒了,显出叛逆性,蒿草挤挤插插吆吆喝喝横生竖长,甩出万千表情,虫蝶扰攘,是个火爆的小生态群落。这块池子就招人琢磨。荒地秀于菜畦,风摇旗呐喊宠溺着。

土里藏有万物,草藏着绝地逢生的眼睛。“草盛豆苗稀”,分明闪着陶渊明的怜爱。

杂草尚能堆肥救世。盛夏在临河街头挖巨大土坑,划出大小池子,家家劳动力上山割草,用扦杆子插上一大背三五捆,很快一个个高垛垒成,近处的草很快被乡邻割完。我家大家庭,只父兄二人文弱书生割草,迟迟完不成指标,要到更远的山上去背。我们姐妹也拿起镰刀,添得一把是一把。最先寻苦参丛,出活肥力大;其次青蒿、蒌蒿、艾蒿、茵陈蒿、角蒿、益母草蒿、大籽蒿等;再找酸模、苍耳、紫苜蓿、朝天委陵菜、大蓟、泥胡菜,杂着苋菜、萹蓄、射干、马峰草、胡枝子,数不清的草本都参与了沤粪工程。街头充满鲜浓的青蒿气息,蜂蝶爬虫疯涌而来,孩子们来看热闹。沤粪坑像个大戏台。接着铡草,一层草一层土,灌水自行沤去。雨天鸡鸭鹅狗小猪崽子闯进去叼虫玩耍,屎尿混杂,渐成臭坑黑坑。又覆烂叶冬雪,踩踩跺跺,春气上升,渐发酵喧腾,百草药膳酿成。

笨法厚地,涵养河流。春天溪水间会出现两道黑粗的线条,曲曲弯弯随水荡漾一里地长,颇为壮观,是活跃的小蝌蚪;雨后散步,蚯蚓满地蠕动好像集体迁徙,惊吓莫名,生怕踩着,怕它们来不及钻回土里晒成干,忍住恐惧捏些扔山根去。冬天冰上凿个窟窿,能闷一脸盆鱼,有泥鳅、白膘子、长虫鱼。草地上飞跑着蚂蚱、二蹦子、马莲虫、拟布甲虫,鸡闭着眼睛大快朵颐。

除草剂才用十几年,水里野虾没了,大撒巴拉、萤火虫、屎壳郎、猪尖兽、山驴驹子、青蛙、蚯蚓先后玩起了失踪,一介活得蹦兴的彪悍农妇,竟也死于轻飘飘的药雾之下。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4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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