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不老
作者 吴苹
发表于 2025年1月

泉水玲珑

在水家族中,要说最有灵气者,泉水当仁不让。

“泉”和“水”都是象形字。金文和小篆的“泉”字,简直就是泉水从石洞涌出的样子,简体字“泉”上面的“白”字,也是由岩洞的形象变化而来。

提起泉水,总绕不过一个城市——济南,济南的泉水兼具外形和声音上的美。黑虎泉大气磅礴,趵突泉雍容华贵,珍珠泉如同飞珠溅玉,琵琶泉淡雅脱俗。济南地势南高北低,南部山区的地下多是可溶性石灰岩,而北部市区多是细密坚硬的辉长岩、闪长岩,地下水从南往北流,到了北部被坚硬的岩石阻挡,流水从岩石缝隙喷涌而出,便形成极富灵气的泉水。

世人常以七十二名泉来描述济南的泉水之多,七十二名泉的说法始于八百年前的金代,现在,以“七十二”囊括济南泉水的数量,实在是保守到家了。多年来,有些泉水散落在小街小巷、竹篱茅舍间,如同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美丽少女。2022年,《济南市现代水网建设规划 (2021—2035年)》首次公布了济南泉水总数:济南市共有泉水1209处,名泉950处。

老济南人爱将泉水称为甜水。泉水水质较软,味道清甜,叫甜水也是名副其实。泉水养人。初来济南时,看到大街上的年轻姑娘,顿时有惊艳之感,她们个个身高腿长、肤白貌美,尤其是牙齿,颗颗洁白如玉,干净得都能闪了人的眼睛。生在了一个水土好的地方,到底嫉妒不得。长江以北地区的水质大多偏硬,拥有泉水的济南实在是独享了老天这份恩宠。

我的家乡菏泽是有名的盐碱地,到了春天大地返盐时,地上白花花一层盐碱。洗衣服时洗衣粉放少了都不起泡,不知道的以为洗衣粉是假冒伪劣产品,洗衣粉为此没少蒙冤。硬水也有一副硬脾气,它往往拿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无可奈何,主要是针对外地的客人,他们喝了硬水后肚子容易闹革命,不跑上几次厕所不算结束。可见,有些水也是会欺生的。要想隐瞒长期喝硬水的历史基本上行不通,一开口,牙齿便为你泄了密,那口大黄牙,简直像镀了一层锈,再好的牙膏也拿它无济于事。二十来岁时每每照镜子看到自己的牙齿,总感觉有丝丝遗憾,后来便渐渐习以为常了,这是家乡的水给我盖的一个章,也是一张永远不用担心遗失的名片。

泉水是附在济南人胃壁上的酶,济南人对它有一种味觉上的依赖。之前,老济南的三百六十行中,就有挑担卖泉水这一行。甜水哟——甜水来。声音又甜又润,单单听之便能令人口齿生津。打泉水是济南街头的一道别致风景。走在路上,常见某辆电动车的后座挂着一串参差不齐的水桶,不用问也知道他们的去处。尤其是一些老人,坐上二十几站公交就为了一桶泉水。黑虎泉边,一年四季,打泉水的人络绎不绝,一来因为黑虎泉出水量大,二来因为这里的泉眼星罗棋布。打泉水也有一定的技术含量,需要掌握抛、晃、提这三个动作,娴熟了才能一气呵成、滴水不漏。很多老人会将打上来的第一桶水泼向虎头,不明白的人以为是在涮桶,其实是对泉水的一种敬畏,要的是一种仪式感。

在济南人的厨房里,自来水和泉水各司其职,自来水用来洗衣服、洗菜,泉水用来泡茶、煮饭。北方人喜欢喝粥,熬粥的最佳器皿则是陶土制成的砂锅。待砂锅里的水半开,放入南部山区的小米后文火慢炖,金黄的小米在沸水中翻腾,泉水和五谷相互成全,五谷精微便尽在其中了。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4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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