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参照
作者 赵瑜
发表于 2025年1月

时光参照

人生的参照无比重要。

出中原,往黄河上游走一走,便发现,有些季节,仅对中原有效。比如说立夏,中原地域麦子灌浆,天气已经热烈起来。可是在西北,或者更为广阔的北方大地,不时还会下雪。即使是到了夏至的时节,朋友圈里新疆和甘南地域的友人不时会发一张大雪的照片,并说一句——冻死在这个夏天。

立春对于南方的人来说,也是如此。在中原,立春时节,野地与河流里的冰雪开始融化,泛黄的麦苗正呼吸着春天的第一缕暖风,大地苏醒了。可是,整个岭南地区的冬天,都和平原上的春天一样舒适。所以说,立春这样的季节转折点,便有了特别明晰的适用范围。

春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属文学的范畴。春天在野外,在柳树抽芽的瞬间,在黄河两岸的鸟类的鸣叫声中,在小学教室的黑板上开始写下关于春天的句子里。

而立春比春天更早,立春属于农耕时代的一个时光标记。立,是打开,是确立,是即将开始。立春,差不多是一种对美好心情的播种。

按照旧历,立春和春节相距很近,立春前后便是春节。春节是中国人的年,是一年的尾和头。是全家坐在一起细数流年的时光,是儿孙给长辈跪拜以开启新年的时光,是独属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一种家庭生活展览。

在旧年月里,立春属于乡村世界,我的祖父从不说立春,他在世的时候,都是说——打春。打春便是乡村对立春的一种更亲昵的称呼。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中国乡村的耕种都依赖黄牛,打春便是用泥巴或者木头制作一头春牛的形象,用鞭子来抽打,这是对春天耕作的期待,仿佛往泥牛的身上抽几鞭子,家里的牛看到了,干活的时候,便会更卖力。说到底,是对生活一种鞭策。

我幼年生活在豫东平原,村庄的河流冬天便会结冰。我们这些孩子最喜欢在冰上走,冰的下面,水还在流动,有时候能看到鱼在冰的下面来回游弋。我们只需要将冰打一个洞,就会有一些鱼游过来。我至今仍然记得,当我们在冰窟中捉到一条鱼时的欢欣,那真是大自然给我上的一节课。

但是,立春以后,大人们便会告诫我们,立春一到,冰就要融化了,不能再到冰面上去逛了。立春的“春”字,仿佛像一锅烧开的热水一样,浇灭了我们到河流上玩耍的念头。

立春过后,乡村世界里开始热闹起来,比如,我们家养的一头驴子,会在春天的时候发情,叫个不停。我那时候很会模仿驴子的叫声。有一次和别的孩子比赛谁学驴子的叫声更像,我胜出了。我曾在班里的文艺演出时学驴子叫,把大家逗得哈哈笑。他们笑我的音乐老师是一头驴子。

城市里的人对于春天并不重视,除非柳树抽了芽,硕大的玉兰花开放了,我们才知道,噢,原来春天已经开启了美术展模式。城市用高楼、酒店和立交桥将人类的时间分隔。城市只负责提供生活的必要条件,并不提供原野,不提供童年的回忆。所以在城市里,立春这个节气,几乎是日历上的一页纸。撕下来,时光便流走了。城市是用物品来纪念春天的到来的。比如,每年春天即将到来的时候,媒体和广告会用玫瑰迎接情人节,会用公园的花卉展览来预告季节到了,甚至电影院在春天的时候,会上映与春天主题有关的作品,以唤醒城市的人们。在城市里,人正在被一种消费观念包围,甚至塑造。

然而,城市也并非一无是处。城市交通的便捷,从城市中心到郊外的公共交通系统发达,人只需要抽空到郊区的河边野地看一下,春天便像故乡一下抵达。

说到底,到了城市之后,我,或者和我一样有着乡村生活经验的人,在获得了丰富物质的同时,都丢失了一种最为朴素的田野知识。

人到中年以后,常常会回望自我的前半生,有时候便会沉浸在一段旧时光里不能自拔。我无数次回到我的村庄,回到我的十岁、我的青涩的初中时代,回到我的小镇上的高中生活,回到我的大学时代。那么多年,我的身体里全是乡村的状物,是父母亲的样子,是红砖墙垒成的院落,是村子里鸡鸣狗叫声。而一转身,我身体的磁场,便只有城市意象了,我已经深度依赖暖气、汽车和便捷的城市交通方式,我再也回不到我的过去了。

作为人生的参照,当我的频道改为城市,那么,立春这样的字眼,便只能成为一首诗的前几句,成为要在公园里、美术展以及电影院里才能寻找到的乡愁。

多年前看过一部顾长卫导演的电影《立春》,初次观看的时候,有很多疑惑,觉得这部电影表达的是一种个体的失落和不甘,为什么要叫立春呢?我曾重复地看过这部电影,电影开头的第一句旁白,便是对立春这个节气的解释:“立春之后,城市里其实没有春天的迹象,只是风真的不一样。似乎风在一夜之间变得温暖而潮湿。这风一吹,我就想哭。我知道我被自己感动了。”

立春距离春分尚久,但风已经有了暖意,尤其是在阳光灿烂的午后。多年以后,当我给孩子讲述我幼年时的故事,一下子便想到了这部电影的台词,蒋雯丽说,风一吹,她就想哭。我懂得她,她知道,春天要来了,万物的丰富让人的内心柔软起来,多么美好。

日常生活

逢周一,我的车子限号。骑共享单车前往单位。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4年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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