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花
作者 赵勤
发表于 2025年1月

真希望生病的是我,让我和晨晨交换吧,我愿意生他的病,只要让他好。那天,李爱芳不止一次给我说过这句话。

她说前几天晨晨刚过完十三岁的生日,但是他完全不知道生日的意义,他的智力水平只有三四岁,身体行动力也受限,更多的时候,他只能躺着。

她是我朋友的朋友,因为知道我在写有故事的人,朋友说李爱芳有故事,还愿意讲给你听,期待你能写下来,就这样介绍了我们认识。

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她。来之前她发了定位给我,当我打车到她指定的华强北附近的一个写字楼时,她又发信息说抱歉,有事耽误,见面的地址变了,说有车在等我,把我拉去她家见面。然后我按照她说的牌照号码,在停车场找到了车和司机。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车是一辆挂了港深两地牌照的福特翼虎。确认了身份,司机和我出发。车速快,但很平稳,不一会儿就像是离开市区上了高速,走了大概四十几分钟,我觉得是到了惠州的海边,有点像是大亚湾,又有点像是亚婆角,我还没有看清楚这里是哪儿,车已经下了高速,左拐又走了约莫十五分钟,一个右转弯来到一处别墅区,最后停到了一栋别墅的地下车库。有个小姑娘过来示意我跟她走,她在前面按了电梯按键等我,我进去后发现电梯只有四层,我们在的是负一层。姑娘带我来到二层,在一间关着的房门前停下,敲了敲门,里面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进来。

房子正中间放着一张医院那种一头能升高的床,床上靠坐着个少年。说话的女人见我进来,点头致意。她在床侧给男孩喂药。

女人带我去了对面的房间,一间二十多平方米的中式风格茶室,家具都是胡桃木的,感觉好久没有人来过,她先去打开了窗户透气,这才坐下说话。我这会儿才看清楚,女人保养得很好,三十五六的样子,素颜,头发在脑袋后面挽了个发髻,个子不高,一米六左右,身上穿一件香云纱的暗红色袍子,从头罩到脚脖子。

她先是为不能按时赴约表示了歉意,来家里也好,我们可以聊聊天,你中午正好在这里吃饭,在客房午休,下午晚点再让司机送回去。她说话声音不大,语速有点快,三言两语就把我的时间安排了。

她有很好的表达能力,几乎不用修改,我录下她的话就可以,事后根据手机录音整理时,除了删掉重复的口语,几乎没有做大的改动。

我刚到深圳的时候十七岁,第一次看到海,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在工厂打工,太兴奋了。那种小山村出来的姑娘,第一次来大城市的兴奋和惶恐,你懂吗?我在深圳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玩具厂,给石膏玩具画眼睛和眉毛,说是画,其实眼睛和眉毛的图形已经勾勒出来了,我要做的就是用笔沾着油漆填充颜色。工作了一个月,第一次拿到了480元工资,那时候很高兴很满足,这在我老家够一家人生活三四个月呢。在工厂工作了半年,趁着一个工休日,我和两个老乡出门去逛街。下午在老街又累又渴,走散了。当时人太多了,我在看一条裙子,一转眼就找不到一起来的老乡了,满眼都是人,却没有一个是你认识的,那种心慌和害怕,很多年都没有忘记过。我扯着嗓子喊老乡的名字,来来去去的人,看上一眼就各自走了。好在我急中生智,问到地铁站口,我走上扶梯,下到地下,买了张票,已经快六点了,这儿人很多,大家都要从这里回到自己的家里,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有些人在车厢里就睡着了,车内灯光惨白,照着那些困倦的脸,闭着的眼睛,他们身体垮下来了,随着车向前行进摇晃着。

窗外黑暗,车在疾驰,我坐到了终点站:罗湖站,我走出车厢,站在月台上,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地铁还会调头返回,而且就是这车。我又回到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来,原路返回,再一次坐到终点站,如此来回好几趟后,我又转去了另外一条地铁线。线路带我绕圈走,直到快半夜了才像归家般再次抵达罗湖站。这完全满足了我对地铁的好奇心,一下午我都在观察、恍惚、好奇、恐惧、惊讶中度过。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4年12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