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母亲去世快两年了,我始终未能梦见她。
一个多月前,我梦到自己患了重病,几经周折,跑去国外才被治愈。从这之后,总感觉心中惴惴,愈加希望早点梦见母亲。这个下午,闲来无事,我收敛心神,趴在办公桌上,准备展开一个新梦,期望能见到她。
已经入冬,一天比一天冷,我想看看母亲气色怎样,是不是活动自如了。寒衣节时,我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给她烧去的衣物,她有没有收到。并向她解释一下,只烧去被子没烧褥子,不是舍不得那几块钱,是儿子不懂。
不知者不怪。何况我是她儿子。
我睡着了,有口水流到手背上。可我没能做梦,什么梦都没有。我在一阵诡异的寂静中醒来,愣怔好一会儿,继而感到潮水般的沮丧,像满怀期待去某个地方,抵达后才发现,想要的,一样都没有。
莫非,人到中年,梦也会逐渐枯萎、凋谢?
“哇,好大的雪!”同事小姑娘发出惊叹。
我急忙抹了抹嘴角,站起身,来到窗前。见我这个无所事事的老男人凑过来,大概担心暮气传染了她,小姑娘悄没声儿地回了自己座位。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没想到才下午两点多就下开了,初始就铺天盖地。曹雪芹形容大雪为“搓绵扯絮”,真是到位,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个词能形容此刻窗外的情形。
“好大的雪。”边感慨着,我掏出烟来。
“办公室不许抽烟!”小姑娘低声一吼。
“我又没抽。”我狡辩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茫茫渺渺。
大雪毫不减势,依旧飘飘洒洒,近处,远处,极远处,并非白色,而是灰蒙蒙一片。
这令我诧异。
难道,雪在天上憋久了,也会像人一样变成苍老的灰色调?
二
下雪天,肃静天。曾不绝于耳的那些声音:汽车碾压路面的沙沙声,极不耐烦的喇叭声,周莹最爱吃的甑糕叫卖声……包括办公室里的热水器、打印机等大小动静,统统消失了。
闭上眼,我竟听到簌簌的、鹅毛大雪摩擦空气的声响。
这种反差,令人窃喜。
一个下午,没干一件正事。耗到五点半,我推着电动车走出地下停车场。真是大雪,不仅地上,空中同样,那些纷纷扬扬、泼泼洒洒的雪花,像早在苍穹中堆积着,正被无数铁铲朝大地疯狂抛撒。
我直接去了神采飞扬理发店。
这样的大雪天,没人陪我红泥小火炉,只能自己找开心。对现在的我而言,年近半百,不喜酒已戒烟,身无银两更无家室,若不给自己添些仪式感,跟死去差别不大——每两周理一次发,成为我雷打不动的习惯。
甚至是唯一的执着。
这一执着,成就了我和店主刘梓腾近二十年的合作关系。理发这种事,需要磨合,磨合好了,不想轻易换店。
顶雪花,裹寒气,我进了这爿二十平方米的小店,梓腾老板正给一位中年女士染发。
“领导好!”他的嗓音清亮,灵巧的双手仍在女人头顶翻飞。
我欣赏他工作时的状态,像艺术家。尤其染发时,别看动作快,但很轻、很准,犹如出色的油画师在完成一幅佳作,绝不会有丁点染膏落在不该落的地方。这绝对是功夫,也是我二十年没换理发店的原因之一。
哦,是的,我是少白头。从小头发就黄,不到三十岁便开始白了,若不染,如今已是白头翁。
我想,这大概遗传自母亲,她很早就有白发。
三
梓腾老板个不高,喜欢穿尖头、锃亮的白皮鞋。过去,腰间还会别一套精致的镀金理发工具,人过四十,不再悬挂。这个变化,并不影响我对他专业的认可。现在,梓腾老板早已不再研究染烫技艺,而是琢磨起国家大事、国际大事来,尤喜那些最新鲜、最震撼的奇闻轶事。
口吐莲花时,梓腾老板眼里会有光。只要你能饶有兴致地听他说话,适当捧哏一下,哪怕理发不给钱,他也不会恼火。
其实,他的日子并不顺心。
六年前的夏天,为安抚怎么也无法怀孕的妻子,刘梓腾自驾带她去了趟九寨沟。途中,他去服务区上厕所,出来时,见妻子正在一个摊位前发呆,目光似乎落在一个很可爱的玩偶身上,但没买。妻子前脚上车,后脚刘梓腾就把那玩偶买了。
却惹了大祸。
当刘梓腾把那精致的娃娃塞到她怀里时,女人先是一愣,随着车子在高速上渐渐提速,她的眼圈也渐渐泛红,车速达到一百二十公里时,那饱满的围堰决了堤,泪疙瘩扑簌簌往腿上落,白裙子洇出一朵朵暗色的花。刘梓腾就慌了,问为啥,妻子也不答,把脸扭向车窗,就那么抽抽噎噎地沉默着。
再问,仍不答。
三问,四问,刘梓腾的慌突然变成了烦,“究竟怎么了吗?”他吼了一句。
“为啥买这个娃娃?”女人也开了口。
“你不是喜欢吗?”
“是你喜欢吧!”
“……”刘梓腾一时无语。
“我早就知道……”女人哇地哭出声来。
“你知道个屁!”刘梓腾突然火了。这股火将他大脑至右脚的神经线烧断,脚下失去控制,瞬间将油门踩到了底。也就在这一刹那,女人打开车窗,在呼呼作响的风中,将那娃娃甩了出去,随即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也要爬出去。刘梓腾吓了一跳,急忙伸手去拽,人是拽住了,车子却失了控,先是在高速路上陀螺般转了几个圈,接着腾空而起,摔到了对向车道。
刘梓腾没事,女人却断了脊椎,直到现在,仍瘫痪在床。
四
那位中年女士是个圆胖脸,额头上冒着几颗油亮的红疙瘩,不好看。但我的妄自评判,并未影响人家的好心情。对着镜子摆弄一番染洗吹完毕的水纹波浪发,她心满意足地夸了梓腾老板几句,踩着红色小高跟朝门口走去。拉开玻璃门的瞬间,一股朔风呼地冲进来,女人身板厚实,却把坐在椅子上的我冻得一哆嗦。
屋内,只剩下我和刘梓腾。
外面,天已暗。因有雪,不像往日那么黑。
理发师和顾客之间,不说点什么,似乎很尴尬。其实,我倒不觉得,又不是认识一天了,怎么对付我的脑袋,他轻车熟路,少说点话,都省力气。
但今天,梓腾老板心情不错。
“领导,你说,特朗普还能当选吗?”他问。管我叫领导,纯粹因为当初刚认识时,我在单位担任着相当于副科的小领导。
我嘿嘿一笑,“你关心的可真多。”
“就一个地球,咱无处可逃。”梓腾老板说了句不明所以的话。
他开始给我染发。不得不说,一个有着细长手指的男人,在做细致活儿时,比女人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看似很随意地涂抹,却绝不会把染发膏弄到我额头或耳朵上,镜子里的他,甚至目光都没落在我头顶。
“领导,马斯克的脑机接口你听说过吗?”他又问。
“网上有说。”
“真是神奇。”
“不怕机器占领你的身体?”我问。
“有啥可怕的,那样就是不死之身了。”刘梓腾笑道。
“死不了……更可怕。”我喃喃道。
“好了,领导,咱等上二十分钟,就可以洗了。”大概没听清我的话,刘梓腾转身去清洗塑料碗了。他动作很快,十足利索人。“我去买点饭。”他又说。
“快去吧。”
“要不给你捎点?”
“不用,中午吃多了,还不饿。”我笑道。
“那我先去了。”梓腾老板说罢,穿好羽绒服,朝店外走去。他对我很放心,我也不担心他。这种关系,对两个成年男人而言,舒服。
五
理发店内,已无二人。在这大雪纷飞的晚饭时间,也不会再有客人来了。
染发膏的缘故,此刻,我头顶的头发向后背着,看着很像电视剧里老派流氓大亨。只不过,我这个背头显得有些黏稠。再看额头,早出现天人地三道深深的抬头纹,犹如三条弯曲的铁丝,似乎要从皮肤里勒出来,或者勒进去。
安静极了,我已被这个世界遗忘。
我眼前是面镜子,一米多高,比家里的镜子照人显瘦。理发时,刘梓腾从不直接看我的脑袋,而是盯着镜子工作,这就是专业。镜里的一切,与现实是相反的,本来该左,里面是右,本来该右,里面向左,这种情况下,还能理出漂亮的发型来,不是功夫是什么?
我闭上眼,打算在这寂静中小眯一会儿。突然,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又像迎面劈来亮闪闪的一刀,我猛地瞪大了眼——镜子里,我看到了母亲的面孔!
那眉眼,目光,嘴角,宽大的脸……哦,原来,母亲从未离去,她始终隐藏在儿子身上,守护着她在这个世上最后的遗产。
“为啥不让我梦见您呢?”随即,有清泪滚落脸颊,我忙用手揩掉了。
头顶的节能灯好像闪了一下,我没抬头看,仍盯着镜子发呆,任由复杂的情绪与连绵的倦意纠缠、推搡,上上下下,反反复复,永无尽头。
这时,店里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进来一个人。
“挺快啊。”我说。
“有些晚了。”来人不是刘梓腾,而是个跟我体型相似的男人,和我一样留着短发,戴着大大的口罩,和我平时戴的一个款式。
“理发吗?”我挤出礼貌的微笑,“理发师买饭去了。”
“不。”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摘掉口罩,也朝我笑。
才看清他的脸,我脑袋嗡的一声,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这是个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甚至表情都别无二致的“我”。
“找你半个多月了,没想到你敢回来。”“我”淡淡地说,且皱了皱眉,与我如出一辙。
我的心怦怦乱跳,右手不由自主放到胸口上,“你到底是谁?”嘴里说着,我悄悄用左手拧了下大腿里侧,很疼,疼得我直咧嘴。
“需要解释?”“我”冷声道。
我惶恐地点了点头。“我”却站起身,冷不防在我脖颈后面放了个冰冷的东西。等我明白过来,已无法动弹,只是还能说话。
该死的刘梓腾,买个饭能去那么久!
六
“我其实是你。”“我”再次开口,还笑了。
他的笑,令我陷入更深的惶恐。
“听我说就好了,给你弄个明白。”“我”掏出烟,也是软玉溪,抽出一支来,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真没出息,即便这么诡异且危险的境况,烟瘾仍被他吊了上来。
“你别抽了,闻闻味儿得了。”“我”说。
他居然跟我思维同步。
“我没钱。”我说。
“不是钱的事儿。”
“你从哪儿搞来的面具?”我问。
“原装的,不是面具。”“我”凑过来,在我眼皮底下扯了扯自己的腮帮,“真皮真肉。”
“我肯定是在做梦。”我喃喃道,“我现在一会儿一觉,马上就能醒,醒了,你就不存在了。”
“我”又笑了,“没错,我的确一会儿一觉,但不是现在。”
他微微咧嘴的刹那,我看到了他那颗门牙。正是这颗牙,使我确信自己是在梦中——那颗牙有个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小缺口,是我小时候在炕沿上磕的,当时它松动了很长时间,好在最后保住了。
见我发愣,“我”扭头看看我前面的镜子,又看看我的脸,恍然大悟:“你说这颗牙啊?你可以看看你的那颗。”
像被施了魔法,我果真努力张开了嘴,却因镜子有些远,看不清。“我”把我连人带椅子朝前推了推,我这才得见细节。
我嘴里的那颗门牙,完好无损,犹如高级烤瓷牙。彻骨的寒冷从脚底板电流般蹿遍我的全身。镜子里,我脸色煞白,像被抽走了全部血液。
“哎,其实吧,这一切也不该怨你。”见我这副模样,“我”叹了口气,“你啊,本不该来这个世上……”
在我彻底迷茫的眼神中,“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缓缓解释了一番。
十几分钟后,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后的我,发现自己不再是自己。
七
“我”只是我的备份,或者说,我是本尊,“我”是复制体。当然,在人们看来——或者在我以前的观念中,人类不可能允许复制人存在,但不得不承认,我们常常高估了自己。
好奇,趋利,自大,侥幸……有什么事不能发生呢。
那还是在母亲去世半年时,我渐渐从悲痛中走出来,却突然发现身体有些不对劲,先是腹部出现胀痛感,很快体重也开始下降,又过了几个月,竟瘦了五六十斤。最初,我以为是忧伤过度导致,后来再想,母亲去世的过程,并没有特别令人耿耿于怀的事情,老人家只是寿终正寝,是自然规律,我该看得开。
于是,我去医院做了个体检。确诊原发性肝细胞癌后,我笑了,是苦笑。
“有没有家族病史?”医生一脸同情地问。
我摇头。
“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生活习惯?”
“啥算不好的习惯?”我反问。
“比如酗酒……”
“我喝不了酒,一次牙疼,用白酒漱了漱口再吐掉,就有点晕。”我说。
医生摇了摇头。“刚才你说你单身?”他又问。
“没错。”
“你们单位不是挺好的嘛。”
“单位好,跟单不单身有啥关系?”我哂笑。
“是不是经常吃剩菜剩饭?”医生调转口风。
我一愣。
“被我说准了?”轮到医生笑了。
“我妈活着的时候,也经常吃剩菜剩饭,她老人家活到八十三呢。”
“剩菜容易产生亚硝酸盐……”寻到病根,医生的心落回肚里,平静的表情下潜伏着怜悯,像是已看到我进了骨灰盒。
得知消息后,亲朋们都以为我会怨天尤人,但我没有。在这个城市,我有房有车有固定工作,四十六岁仍未婚,不是没女人喜欢,是早就看透很多事,不想再被那些黏稠的最终却会分崩离析的“蛛丝”缠绕罢了。我曾看过一些稀奇古怪的理论,说这个世界是虚拟的概率非常大——凡有所相,皆是虚妄。我们感受的这个世界,无非通过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事物本身究竟是什么样子,我们未必清楚。
类似的理论还很多,我认为都是胡扯,是虚无主义。
有一次,我乘公交车上班,望着车窗外的繁华与喧嚣,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如果眼前这个世界是虚拟的,那么虚拟这个世界的力量要多强大,这种文明要多厉害,才可以把公交车上窗帘布的一个线头都虚拟得如此逼真啊……
可能吗?
八
我开始积极治疗。
看透不代表烦透。目前的生活,还有很多值得我留恋的地方。譬如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叶、冬天的雪,譬如从远处款款走来的留着柔顺长发、穿着红色风衣的妙龄女郎,譬如从房檐下探出黄嘴的雏燕儿,以及闷热天气里的凉啤酒、酷寒之时开了电热毯的暖被窝……
我休了长假,来到一座陌生城市,接受化疗。这里不会遇到熟人,省心省话。
化疗起没起作用,我感觉不出来,只是觉得心绪还算平稳。
这天下午,独自在病房看了会儿书,烟瘾上来,我打算去楼道偷偷抽根烟。楼梯间显得很静,那些螺旋向下的台阶,冷漠,执着,似乎能直达地狱。在打火机干燥的声响中,我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安抚了体内躁动的细胞。在瞬间而至的多巴胺的蛊惑下,我突然有了冲动,心想若是翻越楼梯扶手,一头栽下去,会不会见到母亲?
当然,我无法肯定这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
此刻,若是有神技能让母亲重回人间,我想,她和我应该都不乐意。人这一辈子,尤其母亲这一辈子,遭罪比享福多,若再延续,也是折磨。
“那个26床,好像是个王老五。”有女声从下面传上来。声音清脆,像玻璃珠子跳动在台阶上。
我探头朝下望了望,未见任何身影。
“哼,王老五……也是青铜王老五。”有个低沉的女声接话。
“他那个病,移植肝脏就好了,为啥还要化疗?”清脆女声又说。
“谁说不是,化不化疗的,其实早没啥用了,不过……”
嘴里的烟瞬间不香了。我急急侧耳去听,还贴着墙壁朝楼下迈了几个台阶。目不能及,听力却发挥到极致,我不仅听出二女曾在肿瘤科碰到过,还记得她俩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的嗓音似鸟鸣,矮的却如牛哞。
对于死亡,我不惧怕。但此刻,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朝下又迈了几个台阶,拐过弯,让她们看见了我。
“哟!”胖护士惊呼。瘦护士则捂住了嘴。
“这个移植,不需要供体吗?”我尽量让语气平缓些。
她们愣怔片刻,胖护士率先缓过神来,上下打量我几眼,说:“可以培植的。”
“用猪的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什么猪?”胖护士明显不快,“是……”
这次,轮到我发愣了。
九
好奇害死的,其实是倒霉的猫。
后来我想,这两位忙里偷闲的护士,会不会有意为之,犹如《红楼梦》里的一僧一道,是来度我的,至于彼岸是天堂抑或炼狱,不归她俩管。
事情有些弯弯绕,却也不难说清。
我住的这家医院,肿瘤治愈率奇高,在于他们有稳定的脏器供体。不行就换。当然不是靠捐献,而是培植。工厂建在境外,也不是什么黑工厂,而是一家生物科技水平远超普通人心理极限的那种超脑洞公司。
用本体细胞,加以催长技术,最短的时间内,再造一个除去没有意识外,哪怕黑痣都分毫不差的肉体,以更换主体出问题的脏器。听着有点残忍,但本体不会与复制体见面,吃肉的不见宰杀过程,也就没啥情感障碍了。
当然,这一项目仅针对那些高端客户——钱够多、心够硬的主儿。
给我布这个局,就有了深层原因。毕竟,我只是个小人物,把我拽进来,肯定不是为了搞慈善。他们看中了我无亲无故,进进出出皆一人,方便善后。
而我,则出于好奇。
以出国治病为由,我很快来到这家国际生物医学公司本部。一群目光内敛、表情淡漠的家伙围着我采集各种数据时,我在专门为我播放的视频中看到如下内容:
一个目光呆滞的女子,头发被剃光,脑壳上开出一个洞,一个类似电脑接口的东西插在那个洞上,然后女子不用张嘴、眨眼或者其他动作,她面前的显示器上,一个看起来很像她的虚拟人便会代替她发声,看情形,表达的内容与她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2005年,一次严重的中风,使安娜几乎完全瘫痪,至今失语已达18年,现在,借助脑机接口,她终于能开口‘说话’了……”视频旁白说。
“看上去很高级。”我喃喃道。
“你现在经历的,比这个高级。”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家伙面无表情地对我说。
十
天上不会掉馅饼,为我移植器官当然有条件——需要复制我的意识。
“对你而言,毫无痛苦,睡会儿觉的事儿。”络腮胡子说。
“可是……”
“我们想帮助更多像安娜那样的人……为你移植肝脏后,复制体会立即销毁。”
想到肚里的肝正一天天坏掉,求生的本能促使我点头同意了。手术很成功,我果真只是睡了一觉,醒来腹内的疼痛便已消失,但仍需康复一段时间,才可以离开。
一个多月很快过去。
这天吃过晚饭,肚子有些胀,我出了房间,打算散散步。异域他乡,随处可见大叶绿植,且才下过雨,空气清爽,令人心情大好。我所住的是一排平房,由白色的箱式单体屋构成,像在国内见过的那种救灾临时安置房,不过比那些房子更结实、功能更齐全,布局横平竖直的,有一种复杂科技与简单审美相结合的独特质感。平房对面百米处,是这家生物医学公司的办公楼,由三个硕大的半圆形白色楼体组成,一大挑两小,同样简单粗暴,像大地吐出的几个泡泡。
周边环境我已熟悉,但从未进过这三个半圆球。一来我没那么强烈的想法,二来他们不许我靠近。此刻,我也没打算进去,毕竟这是一家生物医学公司,谁知道里面瓶瓶罐罐的培养了啥东西——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我非君子,但不傻。
正打算回屋刷点小视频,拍着肚皮一抬头,发现离我最近的半圆楼体二楼窗户内,有个身影闪了一下,看着极熟悉。
停下脚步,我仔细望去。那个人也在俯视我。
我脊背上的汗毛霍地竖了起来。
他的面孔、他的神态,看上去十分诡异——哦,不,那分明就是“我”!
我的心怦怦狂跳。
此刻,那个“我”也在直愣愣地望着我。我正要喊点什么,窗户玻璃突然变成黑色,“我”消失了。
像被饿狼追赶,我疯了似的逃回病房,迅速摁下呼叫器。很快,那个络腮胡子赶了过来。
“到底怎么回事?”将刚才的一幕复述后,我怒斥。
“没事不要乱跑,屋里待着不好吗?”络腮胡子冷声道。
“这么说,是你们违约了,并没销毁我的复制体。”我仍感到脊背阵阵发凉,像脊柱里藏了条冬眠的蛇。
“当然销毁了,为什么不?”他冷笑道,“一个失去肝脏的复制体,无法存活。”
“可是……”
“我们复制了两个,你刚才看到的,才是上传你意识的那个。”络腮胡子倒也痛快。
“……”
我提出跟复制体见面,他们没答应。后来,我换了说法。
“或许,让我俩见面,也是个不错的研究课题……”
这次,他们同意了。
然而,就在络腮胡子给我的复制体进行了心理测试,准备安排我们见面的头天夜里,复制体失踪了。一同失踪的,还有我的证件。
十一
“现在,明白为何找上你了吧?”我对僵坐在理发椅上的复制体说。说实话,我不愿称他为复制体,毕竟他就是我。
“你我没啥区别,”复制体也很倔强,“我有权利替代你!”
“见到另一个活生生的自己,很恐怖的。”我说。
“你以为只有你害怕吗……无论如何,我不能莫名其妙地出现,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他倏地红了眼圈,“要知道,我俩一模一样啊!”
“不,哪怕思维再一致,依旧你是你我是我,咱俩不一样。”我说。
“谁他妈的能确定,我就不是该存在的那个呢?”复制体吼道。
“你那颗完好无损的门牙,就是你的死穴。”我说。
“可是……”他颓了下去,有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可是,我还想梦见咱妈呢,我很想念她……”
我心头一软,但很快又坚硬起来。我从旁边拽过一面落地镜,放在复制体身后,与他前面的镜子平行正对。
“看到了吗?”我指着他面前的镜子说,“这里面有无数个你,直到无穷。你动,他们也动,你落泪,他们也落泪,与你毫无差别,看着多真实,但,他们是你吗?”
“这是镜子啊!”他说。
“我俩又何尝不是呢。”我冷冷地说。
“你连思维都跟我一模一样,世界不该这么运行。”我站起身,来到他身后,轻轻拍了一下那个控制器。像有强大的电流从他体内蹿过,复制体猛地抽搐几下,属于我的意识在他体内消失了。
他重新成为肉壳。
我的心停跳了几秒。
随后,我从兜里掏出个呼叫器,摁了一下。很快,理发店的玻璃门被推开,寒气撵着雪花,两个裹着厚厚羽绒服的男人走进来,扯下复制体身上系着的围布,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抬着出去了。
玻璃门重新将温暖与冰冷隔绝开来。
怔了片刻,我捡起地上的围布,围在身上,来到洗头床前,拧开龙头,试试水温,将昨天才理过的头发打湿,而后坐到复制体刚才坐的椅子上,用吹风机将头发一丝不苟地吹干了。关掉吹风机后,小小的理发店重新陷入寂静。这大雪带来的奇异寂静中,我听到耳朵里有吱吱的声响,由两端向中间挤压,像有微型电钻在脑袋里运作。这感觉,比用指甲划过玻璃更令人难受。
过分的静,令人抓狂,我闭上了眼。
突然,玻璃门又被推开,我急忙睁开眼望去,是刘梓腾裹着一层白冲进来。
“好大的雪啊,有几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他兴奋地说,“路灯下,天白地白一片白,垃圾桶都比往常卡哇伊——哟,自己洗头啦?”
“怎么去了这么久?”我挤出一丝笑。
“嗨,常去的那家店,老板娘生了对双胞胎,正闹喜酒呢,硬拉着我喝了几杯。”刘梓腾的脸红扑扑的。
“我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我喃喃道。
(尚未,本名李艳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保定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有中短篇小说、纪实文学作品见于《解放军文艺》《北京文学》《天津文学》《小说月报·原创版》《人民日报》等,另著有长篇纪实文学5部。)
篇名题字:王剑冰
插图:杜李
特约编辑:耳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