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一种积极的痛苦”
作者 李杨
发表于 2025年1月

内容提要:作为周于旸的第二部短篇小说集,《招摇过海》见证着周于旸的成长与蜕变,内蕴着90后青年作家在创作中的挣扎、尝试与突破。小说集以痛苦结构各色人物的人生底色,而难以摆脱的宿命、纠葛缠绕的记忆与走向死亡的困局,共同构成人物陷入痛苦情绪的因由。相较于《马孔多在下雨》,《招摇过海》的时间线由过去延伸到现实和未来,体现了叙述者从执着于描述孤独感到与孤独融洽相处的观念转变,与同时代90后作家的选择不同的是,生于江南长于江南的周于旸,却选择在作品中逃离江南,这既是对于马尔克斯的承继,也彰显了他试图建立属于自己的文学坐标起点的努力。

关键词:《招摇过海》 痛苦 积极 90后 江南

周于旸2019年完成大半的《马孔多在下雨》,直到2021年才有了出版机会a,这让那些年的他常常陷入“自我怀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写好,写好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被看到”b。到了2021年的夏天,周于旸辞职回到苏州,写作收入短篇小说集《招摇过海》的第一篇——《不可含怒到日落》,站在新的节点上的他“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事情的转机出现在2022年,《马孔多在下雨》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并于9月入选第五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决赛名单,周于旸开始引起更多关注,入选“文学苏军新力量”。写于2022年冬天的短篇《招摇过海》,刊载在《人民文学》2023年第6期,而同名小说集则在2023年9月走向读者,周于旸逐渐成长为江苏90后青年作家的代表。作为周于旸的第二部短篇小说集,《招摇过海》收入了《招摇过海》《命里有时》《退化论》《宇宙中心原住民》《雪泥鸿爪》《大象无形》《前有饮水处》《不可含怒到日落》等八篇小说,见证着周于旸的成长与蜕变,同时内蕴着90后青年作家在创作中的挣扎、尝试与突破。“写作是为了寻找一种积极的痛苦”c,这是周于旸在创作谈《我只是如实地叙述》中对于写作意义的认识,而这也为理解和考察小说集《招摇过海》,提供了一条幽然的小径。

痛苦,是小说集《招摇过海》中各色人物的人生底色,也直接影响到读者在阅读过程中的感知和体验。“我们阅读故事就像在看风景,我们的心灵之眼将故事转化为图画,努力让自己融入图画的氛围之中,受其感染,并且实际上在不断地追寻它。”d而人物陷入痛苦情绪中无法摆脱的因由,集中体现为难以挣脱的宿命、纠葛缠绕的记忆与走向死亡的困局。

《招摇过海》中的曾传裕在海上出生,拼尽一生努力想要离开大海的他,却难以摆脱成为渔民的宿命。考到北方学了四年财务的曾传裕,经过五年的职场打拼,无奈重返家乡。他帮助渔民平复鱼雷危机,抓住极为罕见的咬陆鱼,展现出极高的捕捞悟性和天赋,却没有赢得换工作的机会,反而因为渔政部门的介入美梦破灭,沦为全镇的笑柄。失去信念的曾传裕选择与妻子分别,同渔船一起失踪,寻找大海中的岛屿,“在水面上漂浮着,以海为床,仰面朝天,俨然如同一座孤岛”e。《宇宙中心原住民》中的何仁觉在四十岁时发明了制光机,他在操作室转动手杆,以阻止物理学家进行光的形态观测,让科学家陷入波粒二象性中,为此何仁觉主动迈入灯塔,再未走出一步,失去了家庭、事业和一切,在枯燥和重复中丧失了记忆,对于信念的无意识坚守也由于温妮的介入产生了裂隙,但当他透过虫洞观察平行时空,却发现“正在经历某种从未有过的逻辑体验”f,他操作制光机对抗的是另一个时空的自己,拯救人类和地球的执念只是他傲慢的一厢情愿,他没有逃脱成为杀人犯的宿命,不过枪口对准的是自己的眉心。

与何仁觉寻找记忆不同的是,《退化论》《大象无形》和《不可含怒到日落》中的人物始终困在记忆之中,试图同记忆进行对抗与和解。《退化论》中来动物园看望“我”的领导、同事、妻子和弟弟,唤起了“我”尘封的记忆,其中的背叛、冷漠与折磨,刺激着“我”选择成为动物,而与他们告别后的“我”,“逐渐失去语言”,“长出了尾巴,羽毛也开始疯长”g,成为了在高空生活、与群鸟相伴的“鸟笼兽”。《大象无形》中的李襄颖困在父亲李有容离开的记忆中,父亲让她比赛时点燃的象征希望与胜利的蜡烛,却在南北棋王之战中烧掉了半间屋子,意志消沉的父亲在自杀的边缘徘徊,最终选择离去并重新组建家庭。李襄颖拉着“我”坐了两个小时长途汽车去找父亲,父亲的背影却悄然“嵌进黑夜当中”h,任由李襄颖在工厂穿行的人流之间苦苦找寻。《不可含怒到日落》中的刘青彤无法走出父亲因鞭炮声耳膜被震穿、引发恶性心律紊乱致死的阴影,养成随身携带甩炮的习惯,在班主任将早恋与父亲离世无人管教相联系时,迅速摸出甩炮“用力朝地上甩去”i,被学校开除。“我”难以忘记与刘青彤相恋时躲进货车车厢、逃课游览自然博物馆和天文馆的经历,却在终于找到她的踪迹时被河流拦住了去路。

父亲的过世,是刘青彤痛苦的根源,而对死亡的恐惧、对逝者的悔恨和对复仇的执念,深入《命里有时》《雪泥鸿爪》《前有饮水处》等文本的肌理,人物的悲剧命运由此显露。没有人比《命里有时》中的郑广延“更关心时间”j,他感到手表的秒针连接着自己的生命,坚持以两倍的价格换取修理工在修表时保证表不能停下来,但外孙黄集叶与人争斗时的无意之举,还是让秒针不再转动,而郑广延也因此离开人世。

本文刊登于《百家评论》2024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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