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传统与审美意识的再现与重构
作者 常琳
发表于 2025年1月

内容提要:《家山》对于沙湾日常民俗文化的写作,既是文化传承价值担当下传统文化的坚守与接续,也是文化变迁时代话语下的传统重构和审美再塑;既是民俗文化滋润下的文化自适,也是文化书写下的文学审美。作者借民俗文化载体将传统文化从个人化历史书写的罅隙中奔迸出来,于历史脉搏和时代潮流中勾勒出宏大的文化叙事视野,擘画出发展变革中纵向的文化发展脉络,是文化传统的再现,也是审美意识的重构。

关键词:文化传统 审美意识 民俗书写

民俗是物质文明成果和观念、制度、信仰的集合,是社会和民族宝贵的文化遗产。它既是一种具有习惯性和传承性的文化行为,更是一种民间集体认同的文化归属。不同地域文化塑造了多样的民俗文化,多样的民俗文化丰富了广博的地域文化,它们共同承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审美意识的再塑。“故事发生地是我虚构的一个叫沙湾的中国南方乡村,其地理环境、村落形势、风俗物候、社会结构、伦理体系和历史文化气脉,大多依着我出生地漫水的样子描摹虚构。”a王跃文的《家山》着力沙湾民俗文化书写,折射作者对当下社会文化现状的审视,对民族文化和审美意识重构的自觉思考。

一、文化坚守:传统文化的接续与传承

民俗文化是一种世承文化,它是“创造于民间,流行于民间的具有世代相袭的传承性事象(包括思想与行为)。”b民间俗节、俗礼、俗谚、俗语都是民俗文化的外在文化符号呈现,蕴含和渗透民族文化精神,接续和传承中华传统文化。《家山》中的俗节、俗礼描写主要围绕过年过节、婚丧嫁娶展开。年俗从腊月延续至正月,腊月里打糍粑、大年三十拜神祭祖、除夕夜守岁。正月初一带礼信拜年。舞龙灯、唱大戏、练打功是正月里必不可少的三件大事。龙灯要从初三舞到十三,才能保佑五谷丰登。婚礼严守吉时吉日,新娘进门,婆婆要在灶屋里躲热面,婆媳碰热面,往后口嘴多。丧事礼节颇为繁杂,从报丧到发丧都有一定规矩。孝子引路幡,乡亭叔侄来烧香,男人跪拜,女人哭诵。女人生了孩子要提雄鸡去娘家报喜,娘家则需回赠没生过蛋的鸡给女儿。这些民俗习惯浸润着中国传统文化崇拜、信仰、尊重等思想意识,但已成为沙湾人的一种日常,以民俗习惯的方式表达着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坚守与传承。

沙湾民俗文化外化表达为礼节仪式,内在沉淀的则是民族和社会的文化秩序,这一文化秩序既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外在彰显,也是中国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学的交融、结合、传承、发展通过民俗这一独特视角的显性表达。《家山》中信手拈来的沙湾民俗书写一方面是作家本身寻找、表达和倡导这一文化秩序的有效过程,另一方面也是乡村社会对于民俗文化接纳与坚持的文学表达,它们共同指向大历史视角下历史的顺时发展和大文化视角下文化的兼容并蓄。齐峰和禾青三朝日回娘家的路上,两人并排走路引来孩子们的起哄:“行路行排子,屁股夹岩子。猴子猴子打秋秋,红起屁股没羞羞。”c在男女授受不亲的封建宗法礼制规约之下,刚结婚三日就排排双双走路是对这一规约的违背,孩子用隐晦的民谚表达对其否定。孩子嘴中如同歌谣般喊出的谚语其实是对于民俗规约的强调,是对于民间文化秩序的一种遵守。

祠堂既是乡村社会的公共文化资源,承担着一切公共事务的空间功能,也是权威和威严的象征,承担着议事决事的行为功能。作为一种公共空间,祠堂可以用来唱戏,也可以用来当作教学用地。“祠堂楼下左厢做教馆,右厢仍是族上谷仓。私塾过正月十五才开学,教馆正空着。日里看戏,有自己扛凳来的。有搬教馆凳子的。搬了教馆凳子,看戏过后都原样搬回去。”d沙湾小学重新开始办学选址就设在祠堂,暑假过后不但新招了二十几位学生,还招来了一位新的女音乐老师。每当上音乐课的时候,祠堂里传出的歌声就会吸引过路的人都立在祠堂门口来听老师和学生们唱歌,过路被吸引过来听课的人都夸奖新学堂比私塾要热闹很多。作为一种道德空间,祠堂则充当着沙湾人价值判断准则的权威功能。向远丰和齐树找村长和农会委员商量黄亮国税的事,向远丰直接提出,这等重要之事当然要到陈家祠堂去商议。在向远丰的眼中,陈家祠堂在外形上要比别的地方气派得多。气派首先体现在空间布局上,“祠堂进门顶上是戏台,楼上左右厢房外有走廊,楼下左边也是厢房,右厢是族上谷仓。”e其次体现在祠堂摆放的物件上。祠堂的神龛上供奉着两尊祖宗雕像,一尊是文官光神,另一尊则是武官光神,一文一武,彰显着知识和力量的严肃和神圣,不怒自威,以无声的方式规约着沙湾人的行事处事判事规矩。神龛前面常年供放着水果和不灭的桐油灯火,生生不息,代表着时间和生命的永恒不止。祠堂所象征的传统道德观念成为沙湾人共有的价值尊崇,“祠堂神龛底下供桌子的长明灯,齐岳每日都要看几回,夜里敲梆路过也要进去挑挑灯芯棉。”f品行不端的五疤子利用去江东场坪上赶场人多人杂的机会,又顺手偷了别人口袋里的东西,此事早已传到沙湾人嘴中,扬高和几个长辈对于五疤子的劣迹不改深恶痛绝,早已等在祠堂门口准备好生教育他一顿,一直等到天黑才等到幸灾乐祸溜回村的五疤子,可他仍嘴硬不知错,齐树只好使出沙湾人最后的“招术”——在祠堂用家法对其进行惩罚。制作家法笼子和修理祠堂同期完成,家法置于祠堂楼上的厢房,大部分时间闲置,和祠堂一样以无声的方式威严存在,一旦施用家法,则是沙湾人对人最极致的道德惩罚。

本文刊登于《百家评论》2024年6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