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难生活与生命的碰撞
作者 汪静波 王光东
发表于 2025年1月

内容提要:东紫是一位“70后”山东女作家,她的作品多以两性关系和家庭关系为核心,彼此深度交织并形成复杂的故事网络。通过如下三个维度,可对其作品的独到之处进行深度解析:其一,是人物自我心灵的挣扎与体认,如王子丹在与他人的互动中,逐步认识到自己的内心渴求和生命真相,借此探讨了个人在亲情、爱情中的自我认同和角色定位;其二,是社会漩涡中的温暖与残酷,东紫一方面展现了成人世界的复杂性和残酷性,另一方面亦呈现出无需血缘关系的脉脉温情;其三,是人与动物的生命之思,东紫通过人与动物的交互,呈现出人类社会的孤独和对美好情感的永恒追寻,为繁难的生活注入无尽的纯粹生命能量。

关键词:东紫 中短篇小说 繁难生活 生命

东紫是一位有着独特艺术个性的山东小说作家。长年来,这位“70后”女作家笔耕不辍地写就了大量中短篇小说,若对它们进行历时性的观照,会发现这些多以两性关系、家庭关系构成核心内容的故事实则彼此联通。它们相互交缠汇聚,编织成一根既粗且长、宛如用以拔河的坚韧麻绳,竭尽全力地向两段无限延展,绳索的一端是现世生活;而绳索的另一端,则是人性的、生命的挣扎与救赎,双方在永无休止的角力之中,浑然天成地既互为彼此又两相撕扯,人性张力与文学魅力激荡而出,让我们看到了丰富多样的人物形象和社会生活的真相。

一、自我心灵的挣扎与体认

在《穿堂风》中,东紫塑造了三位同名同姓的“王子丹”,人到中年的男医生“王子丹”作为核心人物贯穿全文,他在与年轻的女护士小王子丹、年长的花匠老王子丹的互动过程之中,逐步体认自己心灵的渴求与生命的秘密。原本他对自己姓名符号的强烈执拗,源于少年时期恸失的父爱:

王子丹外号叫王邪子。因为他从来不允许别人用别的名词来称呼他,比如主任、教授、老师。有不知道规矩的人,不管是同事、学生还是病人,他总是皱着眉头说:“叫我王子丹。”a

“王子丹”这三个字,在童年时曾被他的父亲在猜字游戏中千百次地写下,甚至在最终自尽之前,父亲仍满怀深情、规规整整地将“王子丹”三字写于报纸夹缝。在医生王子丹看来,自己的姓名不仅是用作身份体认的个体符号,是生命缘起之初被强制赋予的社会事实,更是父亲倾注了一腔爱意的陪伴、牵挂与长久惦念的对象物。然而,随着其父“翻版”之状的命运经历徐徐上演,王子丹必须不断地进行自我辨认,不断地窥破自己与生俱来的残酷生命奥秘,将原本确凿无疑的自我判定、身份判定与情意判定不断打碎重塑。

王子丹的父亲并不像王子丹所以为的那样爱“他”。血肉亲情固然真实,然而另一重不容忽视的爱意,却是王子丹之父一直以来,都在透过自己的生命结晶(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儿子“王子丹”)之名,不断呼唤、陪伴、在眼前反复闪现并在心底反复浮现自己少年时的爱人——老花匠“王子丹”,由此抵达自己“困难重重的爱”b。“王子丹”这个被医生王子丹所向来坚执的名谓,实则从一开始便略带欺诈意味地包含了另一个生命体,它所承载的不仅是其父之爱的对象二重性,甚至表现出某种波粒二象性,虚虚实实混杂不清。得知真相的王子丹从心底飘出“一缕失望和释然”c,此中从属于医生王子丹的那份自我在某一维度被掏空,却又在另一维度被更深地充实和慰藉,原来在父亲所深深爱着的两个“王子丹”中,自己并非“王子丹”的唯一对象,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是那位“老王子丹”的名谓之替;然而自己又毕竟承载着如许深重的、两相叠加的爱,并且被母亲所长久深恨的、将恨意灌输给“我”的那个夺走父亲的“女人”,从始至终确实并不存在。

王子丹的母亲并不像自己所以为的那样爱“他”。血肉亲情固然真实,然而另一重不容忽视的爱意,却是王子丹之母一直以来,都在以操控王子丹的生命作为自己与其父婚姻“失败”的另一种代偿。在王子丹的父亲自尽之后,王子丹的母亲一方面以抚养儿子作为生命延续的精神支柱,在另一方面却又牢牢地绑定了儿子,既竭尽全力地“不允许他走父亲的老路”(婚外恋),又令他在相当程度上成为其父王舟的替身。母亲将任劳任怨的自己作为样板,令找到的王子丹媳妇杨蓝成为自己的翻版,“两个贤惠能干而沉默的女人,像四季如春的房子围困着王子丹的生活”d。她们无法明白,或者说根本就不愿明白,王子丹的心灵需要她们所做不到的沟通、理解和安慰,于是两位女性更加依靠生活中的万千“操劳”抢占道德的高地,为王子丹编织更为牢固的心灵牢笼。当并未与小王子丹发生关系的医生王子丹,坦率地道出自己与小王子丹“真没有什么,就是,就是那种心灵上的朋友,能彼此理解,彼此安慰的那种”,杨蓝所给予的回应却是“妈,你都听见了,他有什么需要安慰的?我们这么侍候他,倒惹得他要找狐狸精来安慰了”e。她们无微不至地、尽善尽美地伺候的,只是那个身为儿子/丈夫替身/丈夫的角色,借此达成自己生命的“贤惠”成就与婚姻“必须延续”的辖制权,而真正的、活生生的“王子丹”却从未被这二位女性所“看到”,更不必提给予一星半点的理解与安慰。

连王子丹自己也不像世人所以为的那样爱“小王子丹”。男女的肌肤相亲固然真实,然而另一重不容忽视的爱意,却是王子丹一直以来,都在通过与同样年少丧父的小王子丹一次次心灵相通的“交谈”f,来进行独属于“王子丹”的自我生命的投射,关爱那个在世上感到无比孤独,既没有父亲也“没有一个能够敞开心怀交谈的朋友”的自己。他们“用孩童的心思,疗养着彼此”,借此重返年幼之时的丧父之痛,“一起流泪,一起分担家庭突变的恐惧,一起咀嚼丢失了父亲的痛楚和孤独的思念”g,在人到中年对往日创伤的反复重温之中,为心灵的巨大伤口一次次地抹上“有人与共”的膏药。在文本的表层结构和世人的议论纷纷之中,医生王子丹确凿无疑地走上了他父亲王舟的老路——婚姻生活原本“幸福”,却“陈世美”般地背叛了贤惠的妻子并爱上了别人,最后以自尽的方式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和家庭的美满;然而在文本的深层结构和笼罩全文的、那份属于上苍的巨大悲悯之中,王子丹绝非对其父王舟所谓“悲剧性人生”的简单复刻,他所践行的是独属于自己的迷失、体认与行动——当然,他甫自降生便背负了两份幼小性命的负债/资产,一方面以“姓名”与生俱来地承载了父亲的另一份秘密之爱,另一方面在失怙之后,无可避免地承担起母亲以种种“贤惠”之举,为心灵造就的沉甸甸的巨大负疚。可他最后所做出的是属于自己的决定,终于下定决心的王子丹与其父缔结成统一精神战线,将老花匠“王子丹”的骨灰与父亲葬在一处并且未将真相告知母亲,同时他也看见了妻子杨蓝与母亲相通的辛劳,并舔舐戒指“吃掉”了小王子丹的眼泪,最终以其与父亲“同途殊归”的自尽作为收束。

本文刊登于《百家评论》2024年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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