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傅菲
发表于 2024年12月

四舅结婚的时候,我还小。三哥喝了三天喜酒回家,大病一场。他得了漆病。漆病即漆中毒,脸部、手部皮肤过敏,并慢慢臃肿,奇痒难耐。三哥,是家中会漆中毒的人。大哥油漆结婚家具,三哥又漆中毒。这是一种难以忍受的过敏症。得了两次漆病之后,家里有油漆师傅上工做活,便让三哥待在另一间屋子里,避开。那时家具时兴用土漆漆,漆得红艳艳,画上大丽花。做油漆的师傅叫米粉槌,穿一件花衬衫,穿一双牛革半高跟皮鞋,咯哒咯哒,走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脚步声特别响亮。他做三天,休息两天,让东家不怎么待见。母亲也说:“做个手艺,哪有那么累,怪不得讨不到老婆。”他每次出门,用菜油抹一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但他油漆做得好,细致,用上二十年也不脱漆,色泽鲜艳如初。

三十多岁了,米粉槌还是单身。他和我祖父是忘年交,荡荡街又来了我家,和我祖父喝酒,一人一碗,煎一盘辣椒,喝得额头冒汗。祖父问他:“你什么时间讨老婆啊?老婆是一件穿不烂的棉花袄,有老婆好,有老婆好。”每次,米粉槌都这样回答:“只差选日子了,人别人带不走的,死了心要跟我。”祖父问:“哪个女人啊?这么好,快快接回家。”米粉槌呵呵地回答:“还不是西山那个女的,我去一次,老母鸡都杀了给我吃。”米粉槌走了,母亲便说:“哪个该死的女人,会嫁一个头发抹油的男人?”外婆家在西山,母亲对西山很熟。

村里的油漆师傅,便是米粉槌。他也不带徒弟。几个邻居小青年想跟他学,他说带徒弟干什么?不上山不下田,一个人随便到哪里都可以糊一张嘴巴。做油漆之前,米粉槌学过几年画画,画年画。可年画卖不出去,糊口都难,便和郑家坊一个老师傅学了三年油漆。他做油漆,不买漆,只做自己的土漆。漆是他自己上山割的。他会调漆,据说是饶北河一带漆调得好的。

山上有很多漆树。在油茶山的开阔地,漆树和梓树生长在芭茅丛中,很突兀。春天,芭茅发叶了,漆树也发叶了。漆树是落叶乔木,红树皮青树叶,木质生脆,叶子像一把杀猪刀,和香椿树叶相似。暮春开满树的白花,细小,一撮撮的,一支红茎开出好几枝花。入夏,结出圆珠似的青果籽,一束束地挂在枝丫上。秋后,果籽发紫发黑且慢慢干瘪。大山雀来了,站在树上,啄食果籽。这时漆树叶红似焰火,彤红,透明,在风中哗哗作响。几场寒霜下来,树叶渐渐褪去了火焰,变得金黄。往山梁上看,黄色的漆树叶、麻白色的梓树叶、墨绿的山茶树叶,在枯黄的茅草山上,会给人以秋天华丽之美。相比于春季,我还是喜欢山野的秋季,绚丽多姿,给人炽热的燃烧感。初雪接踵而至,漆树叶落尽了,留下粗糙的树干。树皮灰白,树像树的影子。

一棵漆树,在四季之中,颜色是极其分明的,干干净净。漆树会流“奶汁”。“奶汁”即土漆。土漆也叫大漆、国漆、木漆。树叶完全发青了,米粉槌去山上割漆。他清早上山,用圆口刀呈螺旋形割漆树皮,割三圈,在下面的刀口,插一个蚌壳。土漆沿螺旋形树槽,滴进蚌壳里。半天滴满一蚌壳,再倒进木桶里。漆流出来,是奶白色的,进了木桶,变成了油亮的金黄色,松脂一样。一棵漆树,每十天,可以割一次漆,漆树还可以蓬勃生长。漆树割了一年,缓一缓,隔一年再割。割了的刀口不会愈合,树皮往内收缩,刀口鼓起来,形成“肉瘤”。

本文刊登于《视野》2024年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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