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后,我才发现自己是隐性施暴者
作者 DH
发表于 2024年12月

“你不要跟她说话,她很脏,跟她说话要倒霉的。”

已经从中学毕业十多年了,我仍旧清晰地记得同桌对我说这句话的模样,脸上带着嫌弃的神情,像分享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压低声音凑到我耳朵边,说完还小心翼翼地往左右两边看了看,生怕被别人听见。

她,指我们班上的一位女生。在我已经模糊的记忆里,她有一头微微发黄的长发,经常梳着一个松松垮垮的马尾辫,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刘海,因为个子很瘦弱,所以穿起宽大的校服总是显得空空荡荡。她的座位在教室前排的角落里,她平时总是缩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动也不说话,不留意的话根本就注意不到她。

我不知道“她很脏”这种说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但等我意识到的时候,这已经成为了全班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秘密,甚至发酵成了每一个除她以外的班级成员都要遵守的不成文的规则——每个人都要远离她,不然会倒霉。

规则的内容复杂多样,比如,不能直呼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带有使人倒霉的诅咒,最多只能用“她”或者“那个谁”来替代。在路上碰见她,绝对不能和她打招呼,这也会导致霉运传递。和她有身体接触是一定被禁止的,即使在教室里路过她的座位,最好也要绕路,不然也可能被霉运粘上。万一碰上什么逼不得已的情况,不得不和她说话,一定得在说完以后连喊三声“呸呸呸”并配上向外扇风的手势,才能将她带来的霉运驱逐出去。

她成为了我们班里一个可怕的传说,像一个行走的人型扫把星,携带着肮脏的病毒和令人害怕的神秘霉运,无论她走到班里的哪一个地方,围聚在那里的人群就如同被枪声惊起的鸟雀一样四散逃离。

远离她、不和她说话,甚至不能呼吸离她太近的空气,已经成为了我们班里一场天真而残忍的“社交游戏”,只有参与到这场游戏里的人才能正常和班上其他人做朋友,不然就得被划分到和她一样的阵营,接受被排挤的命运。

其实,当时的我根本不明白这些举动有什么含义,也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过这些行为会带来的后果,对我而言,这只是一件大家都在做的事情,如果我不做,就会成为班级里的异类,如果我不做,就失去了和班里其他同学成为朋友的资格。

为了不失去班上的朋友,我只能随波逐流地参与到这场游戏当中,不过因为我本身就和她不太熟,也没太明白这个游戏的意义在哪里,所以大部分时候我只是作为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对这个游戏采取不阻止也不主动挑事的态度。

在校园暴力的风暴下,没有人能够真正躲避开这场社交游戏。记得有一次上课,老师要我们两人一组手拉手组队玩一个游戏,没人愿意和她组队,当时我是班长,在老师的强行分配下,我被安排到了和她一组。

看到我和她被分到一组的时候,旁边的同学都露出了又是松一口气又是幸灾乐祸的神情。和她组队我是很不开心的,被班上其他同学起哄和嘲笑也让我觉得耻辱。尽管一节课的相处让我觉得她并不像传闻中的那么可怕,但这并不足以让我站出来为她说话。

下课后,我毫不留恋地离开她,打算重新回归我原本熟悉的圈子,但我的好友和同学却露出难堪的表情,要求我过几天再来和她们一起玩。那时,我才意识到,同学们都在有意无意地回避我,因为我和她身体接触了整整一节课,已经被她的霉运深深传染了。

那之后的几天我都过得很难受,我之前的好人缘仿佛一下子被她的霉运冲散,没什么人和我说话,没什么人愿意接近我,我的存在就像一团有毒的空气,所有人都对我视而不见且捏着鼻子远离。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体会到她的处境,但我并没有感到同情,并没有意识到她正处于一场校园暴力的漩涡当中。

本文刊登于《视野》2024年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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