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善竹桥诸碑看朝鲜王朝对郑梦周认知的演变
作者 陈昊
发表于 2024年10月

关键词:善竹桥;郑梦周;回忆空间

DOI: 10.16758/j.cnki.1004-9371.2024.04.013

郑梦周(1338—1392),字达可,号圃隐,本贯迎日,系高丽杰出政治家、理学家,兼备道德事功,被誉为东方理学之祖。高丽末年,他与李成桂拥立恭让王,后在李氏篡权之际被害身亡。郑梦周遇难之初被斥为奸臣,随着朝鲜统治稳固,转而被视为万古忠臣,其遗迹亦成为追忆场所。德国学者阿莱达·阿斯曼(Aleida Assmann)曾提出“回忆空间”理论,认为文化记忆依赖于文字、图像、身体、地点等物质载体,地点建构起文化回忆的空间,并将其固定,使之长期延续。1众多圃隐遗迹中,其遇难地善竹桥最具象征意义,乃朝鲜官方记忆郑梦周最重要的“回忆空间”。学界前贤曾对郑梦周的政治活动、哲学思想等方面做了大量研究,近年又开始梳理其形象演变,考证善竹桥遇难史事的真伪,2然而以往研究未将二者进行关联性考察,且对善竹桥诸碑及善竹桥诗文化内涵的阐释方面尚有拓展余地。本文采用“回忆空间”理论,结合官方立碑与文人吟咏的互动,探讨善竹桥承载的历史记忆,以期丰富对郑梦周形象转变的认识。

一、郑梦周形象在朝鲜王朝的变迁

14世纪末,李成桂势力崛起,欲取高丽而代之。恭让王四年(1392)初,高丽重臣郑梦周谋去李成桂不成,被杀于开京。随后,李成桂废主自立,创建朝鲜王朝。郑梦周深孚民望,为洗脱擅杀罪名和寻求“易姓革命”合理性,李成桂集团着力将郑梦周塑造为奸臣。郑梦周甫一遇难,即被冠以“饰虚事,诱台谏,谋害大臣,扰乱国家”的罪名,枭首示众,抄没家产。1此后,李成桂又斥责郑梦周“操弄国柄,阴诱台谏,陷害忠良”。2大司宪闵开则称:“郑梦周本系庸人,开国伯以为达古书生,屡加荐引,代以己任。梦周贪饕富贵,恣行货贿。抗直忤己者,一皆斥去;阿谀谄己者,布列朝延(廷)。”3

朝鲜君臣还试图以修史形式,将对郑梦周的丑诋定为万古不刊之论。太祖初年,郑道传、郑总编修《高丽国史》,对郑梦周及丽末忠臣贬黜不殆。在对明文书中,朝鲜也将郑梦周塑造为十恶不赦之人。朝鲜太祖元年(1392),赵胖向洪武帝呈文称:“郑梦周等潜成奸计,欲生乱阶”,以致“国人愤怨,共诛梦周”。4太祖二年(1393),南在上呈表文称:“王瑶、郑梦周等继禑邪志,将犯上国。”5朝鲜君臣不仅将杀死郑梦周假托为国人意志,还捏造了他谋犯明朝的罪名,斥之为不可饶恕的逆臣。

朝鲜太宗李芳远即位后,郑梦周形象逐渐有所变化。太祖末年,太宗以谋立庶孽、专权擅政罪名杀死开国重臣郑道传,拥立定宗,夺取实际权力。两年后,太宗胁迫其兄李曔禅位,即位后转而提倡忠义精神,以终止政局动荡。将郑道传定为奸臣,需要寻找与之相对的政治人物,于是郑梦周便回到朝鲜君臣的视野之中。时权近上书呼吁封赠郑梦周,太宗追赠其为大匡辅国崇禄大夫、领议政府事、修文殿大提学兼艺文春秋馆事衔,追封益阳府院君,谥“文忠”。

太宗虽开尊崇先声,但郑梦周仍属敏感人物。世宗十二年(1430),世宗询问郑梦周是何样人,集贤殿副提学偰循称:“臣闻其忠臣,然春秋馆既不移文,上亦不命,臣不敢请耳”。6随之,世宗全力推崇郑梦周气节,下令将其事迹录入《三纲行实·忠臣图》,还对其子孙大加擢用。自此,郑梦周忠臣地位得到确认,尊崇之举随之展开。

此后,文宗将郑梦周等15位高丽忠臣配享于祭祀高丽太祖等贤君的崇义殿。中宗十二年(1517)九月,应群臣呼吁,中宗将郑梦周入祀文庙,位在新罗崔致远之下。翌年,又以其有功于道学,命礼曹官员修缮坟茔并致祭。明宗时,卢遂于郑梦周生长之地浮来山创建书院,事闻,朝鲜君臣认为“其于生长之地建立书院,藏修学徒,敦励风化,大是美事”,明宗亲题“临皋书院”匾额,下赐《少微通鉴》《通鉴续编》,以褒奖忠节、兴起后学。7宣祖时,开城士人在郑梦周故居建立书院,宣祖认为梦周节义可贯日月,遣官致祭,赐名题匾,号为“崧阳书院”,并赐《朱子语类》。随着性理学在朝鲜成为官方意识形态,与郑梦周相关之坟茔、崇义殿、书院成为独特纪念物,李明汉、宋时烈、李縡等朝鲜士人纷纷撰文,将其树立为忠臣榜样、理学宗师,视作箕子后再启朝鲜礼仪之邦的伟人。

此外,还出现了一系列关于郑梦周的著作。郑梦周之子郑宗诚、郑宗本兄弟于世宗二十一年(1439)首刊《圃隐集》。此后,《圃隐集》不断被翻刻,有新溪、开城、校书馆诸本,合计15种以上。在《圃隐集》编刊和翻刻过程中,有多种现象值得注意。其一,郑梦周后人始终是编刊主力,郑氏子孙郑宗诚、郑宗本、郑世臣、郑应圣、郑维城、郑缵辉皆曾先后参与编刊,直至1900年郑焕翼还编开城新本,郑氏子孙是推动郑梦周崇拜的重要力量。其二,《圃隐集》内容在编刊中不断被丰富和完善。郑梦周诗文存世之作约300余首,后人采用各种形式丰富,这些文献从补充生平与作品,发展到纳入郑梦周掌故、传说,更强化了其忠义形象。其三,《圃隐集》大规模编刊始于16世纪末,朝鲜中后期政争与战乱刺激了士人对忠义精神的需求,《圃隐集》也随之被反复刊刻。特别是宣祖十八年(1585),宣祖命将文天祥、方孝孺、郑梦周文集一同刊布,三集同刊说明郑梦周已被视作朝鲜之文天祥、方孝孺。其四,《圃隐集》序跋作者皆为名人,其主题皆是肯定事功,推崇郑梦周忠义精神,突出其在性理学史上的地位。《圃隐集》的反复编刊在士人群体中也产生较大影响,他们视郑梦周为楷模。金宗直读《霸家台》一诗时,称赞郑梦周“志节恢恢荦荦,有非恒人所易窥测”,乃“天下士”。1金万英亦赞誉郑梦周达天地之理,迹山川之胜,通千古之事,立不朽之名,“若先生者,俯仰今古,其人有几”。2

与此同时,郑梦周事迹也多被收入各类传记中,该类著作突出郑氏道学贡献,甚至将其标榜为箕子后第一人。吴希吉《道东渊源录》认为,箕子之后道学无传,以致“风俗薄陋,使世道日就污下,几至于夷狄禽兽之域”,郑梦周使得“人心乃悟,风俗大变,浸浸乎去旧习而觉新知,几致为礼义之邦”。3南公辙《高丽名臣传》亦倡导“东方无性理之学,高丽之末郑先生梦周始倡明之。我朝诸儒得以寻绎渊源,典章文物,沿溯乎洛闽洙泗者,皆以先生为祖,其功诚大矣”,4他还批判《高丽史》只将郑梦周入列传的做法,特开《道学传》,彰显郑氏贡献。

随着崇祀活动展开与郑氏文献被不断编刊,郑梦周万古忠臣形象日益鲜明。朝鲜士人对其事功大加肯定。作为忠臣榜样,郑梦周之死也不再是咎由自取,而是光前裕后的义举。咸傅霖所撰行状,盛赞他“人心已离而独终始一操,遂至捐生,痛哉!然其大忠大节,直与日月争光宇宙”。5其殉纲常节义的形象亦愈发深刻,卞季良也称“先生之一死,有关于人伦世教为甚大。岂惟前朝数百年作成人才、风化之效钟于公,我朝鲜亿万年臣子纲常之立,起于公而已哉”。6

更显著的是,朝鲜士人纷纷将郑梦周比附成中国仁人志士。宣祖时,尹斗寿先后在北京、开京(今开城)瞻仰文天祥、郑梦周画像,为褒扬忠义,将二人忠义事迹合编一书,名为《成仁录》。该书收录了二人的奖谕诏书、画像、手迹,及后人评论、祭文。7尹斗寿《成仁录序》认为,文、郑二人人生轨迹相似,均在国家危难之际被害身亡,尹氏希望其“千年之碧血”成为“后世之表的”,8滋养士大夫忠贞精神。

综上所述,朝鲜王朝建立之初,郑梦周被定为万古逆贼,此乃确立统治合法性的必然之举。这一形象迅即在太宗时变化。太宗击杀李芳硕及郑道传,夺取权位,为证明夺权合理性,将郑道传污名为谋立庶孽、不忠不义的奸臣,希望士人以此为戒。

本文刊登于《古代文明》2024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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