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丰特努瓦;罗泰尔;日耳曼路易;秃头查理
DOI: 10.16758/j.cnki.1004-9371.2024.04.004
自加洛林王朝初创以降,战争便成为法兰克社会历史演进的基本内容。从一定意义而言,一部加洛林王朝史就是一部军事战争史。840年,虔诚者路易(Louis the Pious,814—840年在位)驾崩,整个帝国陷入内战。战事愈演愈烈,及至841年6月25日,以罗泰尔(Lothair,795—855)与阿基坦丕平二世(Pepin II of Aquitaine,823—864)为一方、以日耳曼路易(Louis the German,806—876)和秃头查理(CharlestheBald,823—877)为另一方的两大军事集团,1在今法国奥塞尔(Auxerrois)附近丰特努瓦(Fontenoy)展开大规模会战,史称“丰特努瓦之战”。9世纪法兰克文人对其多有论及,时至今日,西方学人但凡谈及加洛林王朝内战几乎无一不提及此役,对其特征、规模和后果多有论述,且观点不一,时有论争。然中国学界对此役知之甚少,甚至在讲授西方中古史专业课程以及相关学术著述中也鲜有人予以关注。
笔者欲以存世各种史料为主要依据,对此次战役爆发缘起、作战样态、交战过程和伤亡人数以及直接、间接后果等问题逐一加以辨析。其意图一是从事件史层面,尽量展现此役的真实状况;二是将其置于当时社会总体框架之中,从战争这一特定维度和层面来探究加洛林社会变革的基本态势。
一、战役的规格与对垒的阵营
参与丰特努瓦战役有意大利王罗泰尔、巴伐利亚王日耳曼路易和阿基坦王秃头查理以及丕平二世等4位君王。笔者将其称为一种“三国四方”的态势。他们又构成罗泰尔—丕平二世为一方,日耳曼路易—秃头查理为另一方的两大敌对阵营。此役除规模大、烈度高等鲜明特征之外,其本质属性更令人关注,即这是一次加洛林家族第五代诸位君王因权势传承与疆土分割矛盾而展开的大规模会战,可谓加洛林历史上一场最高规格的“巅峰对决”。
诸位皇家后嗣对权势、疆土的争夺,固然是导致此役爆发的根本缘由。然而为何会形成“三国四方”的态势?为何会形成相互对峙的两大阵营?为何未能以非暴力方式来化解彼此矛盾,而是最终选择战争这一极端暴力方式作为解决之道呢?对于这些疑惑,若仅以前述这种“根本缘由”来予以解释,则有些过于笼统,有欠充分、具体。笔者以为当从帝国制度传统和虔诚者路易生前的权力安排,从4位君王对其权益的基本诉求等诸种层面来一一加以辨析,方可觅得较为切实的答案。
(一)虔诚者路易生前的安排
登基不久,虔诚者路易便对帝国未来的相关事宜做出安排。817年7月,他颁布《帝国御秩》(Ordinatio imperii),其主要内容为:“皇帝陛下为长子罗泰尔加冕,并允许其与自己共享皇帝尊号。其他几位皇子也被加冕为王,一位(次子丕平)为阿基坦王,另一位(三子日耳曼路易)为巴伐利亚王。”1从中可以看出,在奉行“诸子析分”传统之外,其新特征是,将罗泰尔确立为co-emperor,其内涵为:共治皇帝、储君、摄政和其他诸位王子的监护人。当其原配皇后辞世后,路易于819年再婚,将朱迪丝(Judith,797—843)立为新后。823年6月13日,这位新皇后诞下秃头查理。随着时日推移,如何依循惯例对这位小皇子的未来作出安排,便成为令虔诚者路易乃至整个宫廷颇为头疼之事。2据各类史料记载,为了确保这位幼子获得足够权益,虔诚者路易曾先后5次对此前安排进行修改。这必然涉及对3位年长皇子业已拥有或潜在权益的调整、改动。第一次修改在829年,他将阿拉曼(Alamannia)、里提亚(Rhaetia)和勃艮第(Burgundy)的一部分土地赐给时年仅6岁的查理。3第二次在831年2月,他将其帝国在丕平、路易和查理3位皇子之间进行了一次新的划分。第三次在837年8月,秃头查理被封授纽斯特里亚地区(Neustria)一部分,使其领有的封土大为扩展。4第四次在838年8月,他又将佩剑和王冠以及位于塞纳河(Seine)和卢瓦尔河(Loire)之间的部分国土一并赐给了年满15岁的查理。同年秋冬之交,阿基坦丕平病亡,身后遗有二子,且其长子丕平二世与秃头查理同庚。但虔诚者路易却决然地将丕平二世排除在继承者行列之外,并将阿基坦收回。在朱迪丝及一批宫廷重臣策划下,老皇帝重新起用罗泰尔。5第五次修改发生在839年6月,虔诚者路易决定将帝国全部疆土(除巴伐利亚之外)在皇长子和皇幼子二人之间进行分配,条件是罗泰尔必须效忠皇帝并承担扶持秃头查理的职责。6对此,罗泰尔自然是欣然应允,而阿基坦丕平二世和日耳曼路易则肯定是竭力反对。是年秋,虔诚者路易御驾亲征阿基坦,令该地贵族权贵向其新王查理宣誓效忠。后又率军进入日耳曼地区,欲迫使日耳曼路易就范。不料,崩于途中。
若依照虔诚者路易的临终安排,840年加洛林的政治对抗阵营当以罗泰尔—查理为一方,日耳曼路易—丕平二世为另一方才合乎逻辑。可实际状况却非如此,其缘故究竟为何?
(二)诸皇嗣的不同诉求
795年出生的皇长子罗泰尔很早便被立为共治皇帝,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颇受其父器重,多次承负军事、外交重任。823年,秃头查理出生时,罗泰尔甚至被委以“教父”重任。1同年,又被罗马教廷加冕为国王和皇帝。2至830年,他业已承负共治皇帝名号13载,早已急不可耐欲将这一名位坐实。为遏制后党势力膨胀,他参与了由阿基坦丕平首倡的反叛。失败后,被其父褫夺共治权位。833年,他联合两位皇弟罢黜父皇,一度得手,却仍旧归于失败,被其父皇严令不得染指王朝事务,龟缩于意大利一地。可谓度日如年,十分艰难。然而在838—839年之交,虔诚者路易突然改变部署,令罗泰尔重见光明。而其父皇驾崩,更令罗泰尔最终得以“一飞冲天”!20载苦苦的等待,5年来近乎绝望的境地,都使他不会放过这一绝地逢生的机遇。当时加洛林大多数贵族都拥戴罗泰尔,只是此刻这位皇长子的愿望并不是与其幼弟共享天下,而是竭尽全力恢复817年规划,攫取天下独尊的至高无上权位。
810年出生的日耳曼路易,817年被敕封为巴伐利亚王。825年,赴藩就国。他并未积极参与830年叛乱。3故而其父皇重掌大权之后论功行赏时,对其褒奖有加。在其父皇第二次疆土安排中,日耳曼路易获得了大片疆土,其中除了巴伐利亚以外,还包括图林根(Thuringia)、萨克森(Saxony)、奥斯特拉西亚(Austrasia)、弗里西亚(Frisia)和纽斯特里亚地区北部等地。4随着时日推移,这位君王的抱负也在不断增长和清晰,即要创建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扩大了的王国”,即东法兰克王国。他奉行的原则有二:一是在使自己不仅是巴伐利亚国王,而且是东法兰克国王的这一主张获得认可的前提下,保持对其父皇的效忠;二是坚决抵制其长兄独霸帝国的企图。833年,当其父皇欲给秃头查理创建新的王国时,他与其两位皇兄,联袂举兵,进行反抗。而在发现罗泰尔野心急剧膨胀,他又与丕平联手予以抵制,支持其父皇再度复位,并成功地赢得了虔诚者路易的极大信任。有学者认为在838年之前数年间,这对父子一直保持友好的状态。5特别是837年加封查理土地时,他是唯一在场支持其父皇的皇子。6提甘(Thegan,生卒年不详)曾称赞这位小路易是其父皇最中意、最宠爱的儿子和坚定忠诚的捍卫者。7然而在838—839年间,其父皇立场突变,决意由罗泰尔和查理二人分领帝国。日耳曼路易感到自己多年效忠未得回报,反遭挤压,遂决心与其父皇抗争到底,坚持自己对巴伐利亚以外的疆土要求。
840年刚满17岁的秃头查理是诸位皇子中最为年轻者。829年以降,他陆续得到大片封土。特别是839年,由其父皇、母后亲自护佑,在阿基坦加冕为王,并得到部分主教、伯爵等僧俗贵族的效忠。同时还拥有未来与其长兄共分天下的美好前程。可其父皇驾崩之后,查理处境迅即恶化,一方面是丕平二世不断掀起暴乱;另一方面就是其同父异母的长兄罗泰尔背弃承诺,断然不复承认与其平分天下的方案,不仅大兵压境,威逼查理接受仅仅领有10个伯爵领封地的条款,8并且还与丕平二世相勾连,欲废除查理的阿基坦王位,从而使查理陷入两面受敌之困局。尼特哈德(Nithard,?—844)对当时查理的艰难处境有详尽描述,同时也对其所做出的誓死抗争、绝不臣服的选择过程予以十分详尽的展示。
阿基坦国王丕平一世辞世后,虔诚者路易以“阿基坦人性情多变,身上还有各种根深蒂固的劣根性”为由,9拒绝其子丕平二世继承王位。这位皇孙竖起反抗大旗,坚定地与其祖父、叔父进行抗争,以捍卫自己权益。当其皇祖父驾崩后,他自立为王的意志更趋坚定。致使这一状况出现的原因十分复杂微妙,如其麾下聚集了相当数量的阿基坦贵族,具备了足以同秃头查理相抗衡的实力。还有一点也相当明确,即他与罗泰尔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甚至是结成同盟。他在840年7月29日所颁发令状上标注的纪年日期就是“罗泰尔统治帝国之元年和丕平第二年”。1其中之双重含义,值得细加品味。这既表明,在对待新皇罗泰尔的态度上,他秉持完全拥戴立场;同时,又鲜明昭示出其自身对阿基坦国王权位的诉求。而罗泰尔在与秃头查理谈判中,明确要求对方“在尚未向其禀告之前,不得随意处置他们的侄儿丕平”。2这表明丕平二世决心孤注一掷,坚定地以拥戴这位新帝的方式,达到自己获取阿基坦之王的目的。
这些概略分析,虽从一个较为纵深的角度,勾勒展现了“三国四方”“两大阵营”形成的基本缘由和态势。然笔者认为,这些分析距充分揭示各方之间就必然爆发一次刀兵相向、血腥大战的缘由尚有一定距离,因为历史上“加洛林家族内部所有潜在的争端最终都是凭借谈判和妥协的方式加以解决的”。
二、战前的博弈与各方的抉择
从一定意义上讲,战争并非是上述君王的初衷和唯一选项。从时间上计算,虔诚者路易驾崩与丰特努瓦战役爆发之间相隔了整整一年的时光。在此期间,“三国四方”之间一直保持各种接触与互动,其中既有谈判、协商,也有一定规模的武力冲突,并几度濒临决战之边缘,又瞬间转危为安,从而构成一种波谲云诡的博弈形势。而在这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博弈中,各方基于自身最根本权益的现实考量隐现其间。一时间,各方使臣穿梭往返,不绝于路;彼此唇枪舌剑,折冲樽俎,纵横捭阖;有的时候甚至达成了一些暂时休战或试图避免战争的协议,然历史上那种“凭借谈判和妥协的方式加以解决的”结局却并未再现。究其缘故,表面上是因谈判各方均认为对方诚意不足,实际上则是由各方基本立场相差太大与基本诉求分歧过于悬殊使然。《圣伯丁年代记》(The Annals of St-Bertin)就曾认定:“虽然罗泰尔也曾向其弟兄们提出过一些和谈呼吁和停战条款,然皆为权宜之计。”4其实若从罗泰尔立场来看,其两弟兄提出的各类方案也未尝不是如此。
为便于叙事,笔者以时间为序,以罗泰尔的动向为基本线索,对当时时局转变之脉络进行梳理,因为在各种矛盾中,他都占据着主要一方的位置。
从时间上划分,以841年4月为界,加洛林时局整体态势可分作两个阶段。在前一个阶段,罗泰尔占据绝对上风。当闻悉其父皇驾崩后,
罗泰尔便迅疾遣派众多使臣奔赴各地,尤其是迅速地前往法兰西亚地区……宣称罗泰尔即将君临这个早已封授与其的帝国。并允诺要将其父皇所赐福祉再次赐给所有臣民,而且还要更多、更广。严令那些尚未对其宣誓效忠的人们必须要向他本人宣誓……凡不肯臣服之人,必将被处以殛刑。当时,出自于贪婪与恐惧,各地人们都纷纷投奔于罗泰尔……为如此美好前景和强大实力所鼓舞,罗泰尔的内心也愈发大胆豪壮,开始就如何能够以最佳的方式夺取整个帝国进行谋划。5
他先是采用以制服日耳曼路易为主、以安抚秃头查理为辅的方略。840年6月,罗泰尔不费刀兵便获小胜,占据沃姆斯(Worms),遂渡过莱茵河(Rhine),向法兰克福(Frankfurt)挺进。日耳曼路易则率军向其迎头赶来。8月左右,双方在美因茨(Mainz)附近相遇;彼此摆开阵势,一场大战似乎即将爆发。然就在这关键时刻,罗泰尔没有下令开战,而是鉴于对方决死顽抗的态度,做出暂缓决战的决定。据尼特哈德所言,其真实意图是转身向西,意图在降服年少的秃头查理之后,再与日耳曼路易这块硬骨头对决。6
西进途中,罗泰尔一方面虚与委蛇、应付秃头查理的使臣,另一方面以各种威逼、诱惑手段赢得大批臣子的臣服。11月,双方兵马齐聚奥尔良(Orléans)城下,彼此距离仅为6英里。然在此刻,罗泰尔与对方展开决战的决心又一次发生摇摆,企图在不战前提下,就能赢得主动权并迫使查理降服。并希望自己人马将会与日俱增,愈发强壮,从而轻松地压垮查理。为此,他提出一份暂时休战条款:将10个伯爵领分给秃头查理,而条件是查理必须在此地等待,直到下一年5月8日双方在阿蒂尼(Attigny)会晤为止。鉴于自身实力有限,难以确保获胜,秃头查理被迫接受了这一条款。1
在接下来的那个冬季,罗泰尔故伎重演,运用各种计谋手段,大肆收买查理麾下众臣,意图瓦解其阵营。可查理也充分利用这一时机,稳住阵脚,聚集力量,力图改善不利局面,并为下一次与罗泰尔谈判积聚实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