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1897—1962)作为美国南方文学的主要代表人物受到国内外专家学者的广泛关注。他以自己的家乡,即美国南方乡下的故事为原型,创造出一个约克纳帕塔法县,由各个庞杂的家族组成一个世系,打造了一个“福克纳宇宙”,而其中第一部成熟的作品《喧哗与骚动》(The Sound and the Fury,1929)则为他赢得了1949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这是一部以康普生家族的女儿凯蒂失去贞洁为起因与中心的小说,主题包括家族的衰亡、道德的丧失和南方传统的崩溃等。《喧哗与骚动》是意识流风格的代表作,在叙事策略上具有很强的实验性。福克纳在一个跨越十八年的事件中只选取了其中的四天来写,用四个不同家族成员的视角勾勒了一个美国南方没落庄园三代人的生活图景。整本书共分四章,前三章依次以家族中的三个儿子,班吉、昆丁与杰生的视角讲述,而最后一章则以家里黑仆迪尔西的全知视角讲述。因此,《喧哗与骚动》实际上是一个从四个不同视角像拼图一般“拼贴而成”的故事。法国著名文学家、哲学家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指出,时间顺序的推移要求叙述者为读者提供一种可供选择的线索来重新组织和解释故事中发生的事情,而在《喧哗与骚动》中,叙事的推进线索与感官密切相关,其中嗅觉占据了绝大部分。关于气味的短语反复出现,福克纳运用气味这一线索贯穿全文,在传递主题意义的叙述视角、饱满的人物塑造以及故事的整体架构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俨然是一场气味叙事学盛宴。
以“味”为引的多重内视角
《喧哗与骚动》的特色之一是其晦涩的“意识流”叙事,这一复杂特性以气味为触发点。小说前三章对于气味的描写丰富,使用的是“观察者处于故事之内”的内视角,而最后一章则采用“作为观察者的全知叙述者处于故事之外”的全知视角。而纵观小说章节,第一章、第三章、第四章中福克纳对于同一事件使用不同视角的编排布局构成了“多重式人物有限视角”,即采用几个不同人物的眼光来反复观察同一件事,但在第二章大哥昆丁的内视角叙述的则是他十八年前自杀当天的见闻,脑海中意识之流源源不断。四章整体上构成了“变换式人物有限视角”,即不同人物观察不同事件而不是反复观察同一件事。如此复杂的视角切换,福克纳辅以“气味”这一线索作为“触发”与“引线”。
小说第一章非常具有割裂感,因为福克纳采用的是严重天生智障班吉的第一人称视角进行叙述,对他来说只有各种现象造成的刺激和对那些刺激产生的直接反应。可以将班吉理解成一个感性的反射器,班吉没有理性的自我把这些现象用因果逻辑串联起来,所以这一部分的叙事是非线性的,他可以同时存在于多个时空,每当感受到声音或者气味,就像触碰到了某个机关一样,意识就会跳转到另一段经历当中,但同时他的感官还在接收当前时空的信息,因此班吉本身就是一个混乱的意识之流。“凯蒂有一股树的香味,当她说我们这就要睡着了的时候,她也有这种香味”,“凯蒂身上有一股下雨时树的香味”,“凯蒂跪下来,用兩只胳膊搂住我,把她那张发亮的冻脸贴在我的脸颊上。她有一股树的香味”。在这三处班吉对“树的香味”感知后,他的视角就立刻从对凯蒂的回忆跳回“当前”。班吉的白痴视角是“固定式人物有限视角”与“第一人称叙述中的体验视角”相结合,使读者通过人物的“有限”感知与回顾性的叙述来观察故事世界,令读者也能切身体会到班吉混乱的思绪,感受这个人物的真实,并且因为其他人物都知道他是白痴,所以他们都不会回避,也不会在他面前伪装。所以在这一叙事视角下读者能够看到更多隐藏的“秘密”,比如家庭成员的性格,一些重大事件上能看到更为真实残酷的面目,有着一种不加修饰的质感。
第二章昆丁的叙述中,福克纳同样使用了内视角,以这位就读哈佛的大学生视角所体现的思绪竟然比白痴班吉更加混乱,不断地游离在现实、记忆、想象和思辨中。虽然形式上叙事视角与第一章相似,使用“固定式人物有限视角”与“第一人称叙述中的体验视角”相结合,但昆丁的章节更为意识流,甚至大段文字没有标点,真实地展现了这位即将自尽之人癫狂的思绪。福克纳通过嗅觉来描述昆丁面对凯蒂失身时的反应和思绪。昆丁意识流的心理时间不断在1909年凯蒂失身和1910年婚礼之间交替出现,忍冬花的气味是连接两个时间段的媒介。“一阵一阵地袭来,特别是在阴雨的黄昏时节,什么东西都混杂着忍冬的香味,仿佛没有这香味,事情还不够烦人似的”,此时昆丁由于忍冬花香触发了对凯蒂小时候与一少年接吻的回顾性叙事。他的情绪尚且是稳定的,可随着思绪流淌,“她的膝盖她的脸仰望着天空她脸上脖子上一片忍冬的香味”,“我又闻到了忍冬的香味浓得仿佛天上下着忍冬香味的蒙蒙细雨”,昆丁的思绪逐渐随着忍冬花的香味转移到了凯蒂失贞那个晚上,移除标点符号的技巧表达了昆丁的感情也逐渐失控。
第三章是以老三杰生的视角,福克纳没有像前两章一样大量使用意识流,叙事变得非常顺畅易懂,主要写他如何利用小昆丁向凯蒂骗钱,处心积虑地把凯蒂寄来的抚养费据为己有。此时杰生已经成为康普生家族事实上的一家之主,变得非常刻薄冷酷,而母亲总说杰生是家里唯一的正常人。




